【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張仲麟】
4月16日,本來應該是個平凡的周四。當我吃好午飯把椅子放倒準備睡一會時,手機上跳出了一條商飛朋友的信息,當點開看到內容后,中午的困意全然消失:
那是程不時先生的訃告。
對于一般人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是對長期關注甚至從事國產大飛機事業的人來說,這個名字承載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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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研究國產大飛機的發展歷程,程不時先生是一個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名字。
他不僅是新中國第一代飛機設計師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708工程——也就是運十項目——的重要親歷者與副總設計師。更重要的是,在運十之后那段中國大飛機事業最曲折、最沉寂的歲月里,他始終沒有離開,而是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為中國大飛機奔走呼號,不斷喚起公眾對這項事業的關注。對中國大飛機事業而言,程不時早已不只是一個退休多年的設計師、一位老專家,他更像是一種象征,象征著那一代中國航空人對大飛機近乎執拗的信念與守望。
作為一個長期關注并深入研究國產飛機發展歷程的人,我對程不時先生可謂久仰大名,也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2017年,國產大飛機C919首飛之際,我受邀前往現場參加首飛儀式。那一天的布置極為隆重,但真正令人動容的,并不是那些鮮花、橫幅和慶典氛圍,而是觀眾席上一群白發蒼蒼的老人。他們是上飛廠與上飛所的老員工,很多人曾參與過運十項目以及后續的國產大飛機項目。
他們戴著紅色的首飛紀念帽,目光一直落在停機位上的那架C919身上,神情中有期待,也有一種外人未必能完全讀懂的復雜意味。因為對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說,眼前這架飛機并不僅僅是一個新型號,而是一代人漫長等待之后終于實現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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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是在那樣的氛圍中看到了程不時先生。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幾乎一眼就能認出來。
那時他被工作人員和記者圍在中間,背后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央視的首飛直播,畫面恰好切到了關于他的素材。在首飛現場,87歲高齡的程老依然神采奕奕,精神矍鑠,面對提問時思路清晰、應答敏捷。
看著他的身影,我當然很想上前打個招呼。對于一個長期研究國產大飛機的人來說,能在C919首飛現場親眼見到程不時先生本人,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機緣。但最終我還是沒有上前打擾,只是舉起相機,遠遠拍下了一張照片,把那個瞬間靜靜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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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C919首飛儀式現場的程不時先生
幾年之后,我又一次因為C919與程老“相遇”:
2023年5月28日,東航全球首架C919執行商業航班首航。那一天,我受邀前往上海廣播電視臺,在演播室擔任直播解說嘉賓。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場首航直播還有另一位嘉賓——程老。由于年事已高,他沒有來到演播室,節目組安排記者和攝制組前往他家中連線,陪著他一起觀看C919首航并進行采訪。能與程老參加同一檔節目,對我而言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榮幸,也讓這場直播變得格外難忘。
事后,我向節目組要來了這場直播的錄像,原本只是想收藏留念,卻意外看到了更多沒有播出的原始素材。那些在程老家中拍攝的完整畫面,連采訪前后的細節都一并保留了下來。鏡頭里,他的桌上和柜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C919模型,也擺著他曾參與設計的初教6模型。那一刻,模型不再只是模型,從新中國航空工業起步階段的初教機,到終于投入商業運營的國產大飛機,一位老航空人的一生,仿佛都濃縮在那個房間里。
而真正讓我難忘的,是程老觀看首航直播時的神情。當電腦屏幕上的C919開始沿著跑道滑行時,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他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向前湊近屏幕,仿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當飛機離地、躍入藍天,直播信號很快切回主持人口播并打出“直播結束”的字幕時,他還輕聲嘀咕了一句:“直播結束,這就沒了。”而當采訪結束、程老從鏡頭前轉過頭去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眼角那一抹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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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919商業首航直播結束后,沒有關閉的攝像機記錄下了程老激動的淚水
正是這些沒有出現在電視播出畫面中的原始影像,讓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位為祖國大飛機事業奮斗了一輩子的老航空人,心中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那不是面對鏡頭時刻意流露的激動,也不是為了節目效果被放大的情緒,而是一種發自內心、幾乎不加掩飾的牽掛與執念。
對旁人來說,C919首航或許只是一個值得歡呼的新聞時刻;但對程老來說,那是他一輩子念茲在茲的事業終于走到了這一步,是他在晚年親眼看見后來者完成了自己從青年時代起就開始追逐的夢想,看見中國人自己的大飛機終于不只是飛上藍天,而且開始真正走向商業運行。
作為長期研究國產大飛機發展歷程與運十飛機史料的人,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當面采訪程老。那些在研究過程中反復縈繞于心的問題,那些在翻檢史料、比對細節之后仍想求證的疑惑,我原本都希望能從這位核心親歷者口中得到答案。而那些在長期研究中逐漸形成的判斷與觀點,我也一直想親自向他請教,與他當面探討。只可惜因為種種原因,這個念頭始終沒能真正落實。如今斯人已逝,這個原本還以為來日方長的心愿,終于變成了一個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如果回望程老的一生,就會發現他是極具代表性的一代中國航空人的縮影。
程老生于1930年,他的童年與青年時期,正是中華大地飽受日軍鐵蹄蹂躪的年代。從傳記中可以看到,他自幼便對飛機懷有濃厚興趣;而當侵華日軍的飛機一次次在中國天空肆虐轟炸時,當時11歲的程不時也由此立下了志向:長大后要親手設計飛機,保衛祖國的天空。正因如此,他后來成為清華大學航空系1947級學生。
到1951年,他從清華大學航空系畢業、正式投身工作時,也恰恰是新中國航空工業從零起步、全面建設的開端之年。某種意義上說,程老的職業生涯,幾乎完整貫穿了中國航空工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
程老最早從事的工作,其實并不是設計飛機,而是建設飛機工廠。因為在那個年代,新中國航空工業幾乎是一片空白,連“造飛機的地方”都要從頭建起。他先后參與了多家后來耳熟能詳的航空工業骨干企業的建設。換句話說,在設計飛機之前,首先要完成飛機制造廠的建設。這也正是第一代航空人最真實的處境:他們面對的不是一道單純的型號設計題,而是一項從零起步、建立完整航空工業體系的世紀工程。
后來以國產民用大飛機而聞名的程老,最早承擔的卻并不是民機設計工作,而是軍機設計工作。這同樣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新中國剛剛成立,敵機侵擾的陰影尚未遠去,保衛祖國藍天始終是第一要務。因此,程老早年的工作重點,自然落在軍用飛機上。他先后參與了殲教-1、初教-6的設計工作,參與殲-6的改進、強-5的研制,以及殲教-6、殲-7等型號的設計工作。他的工作軌跡,幾乎貫穿了當時中國主力殲擊機與教練機發展的多個關鍵節點,也為新中國國防航空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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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教六為人民空軍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雄鷹
而在程老參與過的這些項目中,有些型號他并非唯一的主導者,而是承擔其中的重要部分。也正是在這一時期的傳記記載中,我們會不斷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顧誦芬、陸孝彭、屠基達……這些新中國第一代飛機設計師們,在一個個型號項目中反復出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協作中共同推動著中國航空工業向前邁進。
正是他們這一代人的接力與配合,才讓一個個后來耳熟能詳的型號相繼問世,成為人民空軍的主力裝備,長時間支撐起新中國的國防天空,有些型號甚至直到今天仍在祖國藍天之上繼續飛翔。
那時的他們都還年輕,卻把自己最美好的歲月毫無保留地獻給了祖國。他們以一代人的大協作,托起了新中國三十多年的空軍裝備建設,也為原本一片空白的中國航空工業,打下了一座地基堅實的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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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首架噴氣教練機殲教1,右三為程不時(時年28歲)
祖國需要什么,他就去做什么。1970年,708工程啟動,全國航空戰線的骨干力量被陸續抽調到上海,投入運十飛機的大會戰,熊焰、馬鳳山、程不時等人都在其中。
在調入708工程項目組之前,程老已經在軍機領域工作了整整二十年,而民用大型飛機對他來說幾乎是一片全新的天地。但也正如那個年代無數航空人的共同選擇一樣,國家需要什么,自己就去做什么。于是,程老毅然轉入當時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民機領域,在總體設計組擔任副組長,負責運十的總體設計工作。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708工程作為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重點項目,似乎理應獲得充分的資源保障,但實際上項目組所面對的現實卻幾乎稱得上是一窮二白。承擔運十制造任務的5703廠當時還只是一個飛機修理廠。708項目組自己也沒有像樣的辦公場所,程老和其他設計人員只能在食堂的桌子上攤開圖紙作業,到了飯點再把桌面騰出來。后來條件稍有改善,也不過是把辦公地點從廠食堂搬到了龍華機場廢棄的航站樓里,在那樣一處簡陋場地繼續開展設計工作。
程老在運十項目中面對的,不僅是物質條件的匱乏,還有當時政治環境帶來的種種干擾。以今天的標準來衡量,運十無疑大大超出了當時中國的工業基礎,也并不具備成熟投入商業運營的現實條件。但即便如此,以程老為代表的708項目組,仍然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硬是把這架飛機一步一步地設計出來、制造出來,并最終送上了藍天,成為了中國大飛機事業的起點。
僅憑這一點,運十就已經不能被簡單地用“成功”或“失敗”來概括。它是以程老為代表的老一代航空人在民用飛機領域進行的一次勇敢嘗試,也是中國航空工業向大型民用飛機發起的一次意義深遠的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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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不時與運十的合影
當然,程不時先生留給中國大飛機事業的意義,并不止于運十。
運十項目結束之后,中國大飛機的發展又先后經歷了與麥道合作、MPC-75、AE-100等多輪探索與合作設想,卻始終未能真正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大飛機道路。其間,已經退休的程老始終沒有停止為中國大飛機奔走呼吁,寫下了大量材料與文章。在上世紀90年代有關干線飛機方案的討論中,他還曾提出盡可能繼承運十成果、并向更大級別客機延伸發展的CA-180客機設想。
很多人認為,程老對運十有一種難以割舍的執念。但在我看來,他所執著的并不是運十這個具體項目本身,而是作為老一代航空人對國產大飛機事業的一份堅守。正如他自己所說:“我不是不放棄運-10,而是不放棄中國要自行發展民機的道路。”因此,他后來圍繞運十所作的種種發聲,并不是因為自己曾任運十副總設計師而單純為這一項目“鳴冤”,而是作為新中國第一代航空人,為中國必須擁有自己的大飛機、必須走自主發展的道路持續發聲。
所以,評價程不時先生在中國大飛機事業上的貢獻,不能只看他設計過哪一架飛機,更要看他為這項事業投入了多久,又堅持了多久。運十時期,他是在最艱苦的環境中把中國第一架大型噴氣客機送上藍天的人之一;運十之后,在中國大飛機道路最曲折、最反復的那些歲月里,他又始終沒有離場,始終在為大飛機事業奔走呼號;到了ARJ21和C919時代,他又以老一代航空人的身份參與其中,作為專家顧問見證并支持后來者繼續向前。
可以說,程老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中國大飛機事業。他沒有看到運十真正投入到商業運行,這是遺憾;但他看到了C919首飛,也看到了中國自主大飛機終于走向商業運營,這又是某種意義上的圓滿。
對于一位把大飛機事業看作終身夙愿的人來說,這種圓滿也許并不完美,卻已經足夠莊重。它意味著他這一代人的工作沒有白費,意味著那些曾經在食堂里攤開圖紙、在簡陋條件下硬啃技術難題的人,終究沒有被歷史遺忘。更重要的是,這也意味著中國航空工業的接力與傳承并沒有中斷:老一代人把“從無到有”的事情做完了,新一代人則接過他們的棒,繼續去完成“從有到強”的任務。
程不時先生的離去之所以讓我感到格外沉重,不只是因為中國失去了一位將一生獻給祖國航空事業的杰出飛機設計師,更因為時代正在一個個送別那些曾在一窮二白的年代親手奠基中國航空工業的親歷者。
程老這一代人完成了屬于他們的歷史使命,也親眼見證了后來者一步步完成他們當年未竟的事業。而對于今天的新一代航空人來說,對這些老前輩最好的告慰,莫過于沿著他們開辟出的道路繼續走下去,讓國產大飛機飛得更高、更遠,真正翱翔在祖國的天空之上。
在得知程老去世的消息后,我第一時間把消息告訴了一位長期報道國產大飛機事業的記者前輩。這位老前輩聽后感嘆道:“老人家的航班起飛了,可惜沒能看到C919掛上中國心。”這句話聽來令人鼻酸。只是我也相信,在不久的將來,當那架國產化率比運十更高的國產大飛機首飛之時,足以告慰程老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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