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聯舊礦山和產業園，一場叩問公共生活的藝術實驗

一條3.5公里長的公共藝術動線，將溫州龍灣兩個地塊銜接在一起。一邊是由廢棄礦山改造而成的黃石山雕塑公園，另一邊則是聚焦眼視光產業的小鎮“中國眼谷”。在自然與產業的交匯處，在市民日常與城市未來的銜接點上，一場關于公共藝術、城市更新與在地文化的實驗在山水之間開啟。

4月15日，第十五屆中國園林國際博覽會公共環境藝術（龍灣）分會場宣布啟幕，11件（組）中外藝術家的作品散落在3.5公里的動線上。策展團隊UCCA Lab計劃以四個月的園博會為杠桿，撬動未來五年的公共藝術季。

藝術融入公共空間

草坪上，一個巨大的木質蹺蹺板成了孩子們的新寵。這不是普通的游樂設施，當一端壓下，水被汲起，劃出弧線，澆向一株十米高的凌空盆栽。水流沿樹根裝置潺潺而下，又回歸河道，完成循環。孩子、大人似乎都沒有感受到這是藝術作品，但每個人都玩得開心。

“我希望觀眾和參與者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蹺蹺板·源》的創作者、中國美術學院教授沈烈毅站在不遠處看著作品被使用，頗為欣慰，他想讓觀眾在參與中感受到人工介入與自然的互動。

在美術館的白盒子里，一切為藝術家的作品服務。但在戶外空間，藝術家就要從自我表達轉向連接公眾。在戶外，藝術家要與預算、安全規范、場地特性、自然力量乃至公眾反饋對話。

沈烈毅的蹺蹺板裝置，最初就因“高度是否危險”“水流路徑如何設計”等問題被反復討論。他笑言，在公共空間里做藝術，就是妥協的藝術。

藝術家們在龍灣集體嘗試與自然、城市和普通人對話。建立這種對話，必有諸多妥協。但妥協不是退讓，而是一種智慧的創造。

Fn媒體實驗室對此深有體會，他們創作的胖頭魚裝置，本意是呈現龍灣水域“以魚養水”的生態關系，但最初的設想在真實河道面前碰壁。藝術家苑遠說，“水下有很多不規則的石頭和沉積物。我們不得不做技術調整，讓裝置浮在河面上，順應潮起潮落升降。”這種向自然的妥協，反而讓作品更深地扎根于這片水域。

對于實驗影像藝術家雷磊而言，妥協體現在敘事與空間的磨合上。他的《刺猬頭》形象源自其動畫創作，最初他只想，“躺在這兒就行”。但策展團隊認為作品需要更契合場地，而今，刺猬頭躺在背靠山體、面向小鎮的退臺草地，既像舞臺，又像看臺。這個旅行者形象，呼應龍灣民間機場的記憶，敘事就這樣生長出來。

這種創作邏輯的轉變，被苑遠稱為“公共在前，藝術在后”。他們常以交互影像、沉浸空間和機械裝置做公共藝術，“我們更希望每一位體驗者在接觸作品、與其互動后，能理解深層次的概念，而且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和不同的人前來，都能獲得全新的感受與體驗。”

苑遠認為，公共藝術要求藝術家在構思之初，便將公共的兩個層面前置考量。一是開放、多變、不可控的物理與人文環境；二是多元、未知的受眾及其參與方式。

藝術家劉毅的《光語者》系列，用的是最直觀的光與色彩，“來逛公園，能讓老百姓的生活產生新的刺激和體驗。我的作品不是用來瞻仰的，而是想和來到這里的居民、小鎮的上班族產生連接。”作品支持微信接入互動，將數字時代的社交習慣轉化為藝術觸點。

跨越自然與產業

龍灣地處甌江入海口南岸，東瀕東海，是溫州城市東部功能區的核心區域。黃石山雕塑公園曾是采石場，巖壁裸露，河道沉寂，留存著工業遺跡。歷經十余年生態修復與藝術植入，以三屆雕塑展積累了來自12個國家的80余件大型雕塑作品。中國眼谷小鎮則是溫州科創經濟的新地標。

“這兩個地塊原本是獨立運營的。”策展人唐譽禎告訴第一財經記者，策展時，要在狹長地帶和集中片區之間做到整體化、一體化，讓藝術成為兩個空間的黏合劑，讓自然、產業、藝術、生活真正共生。

“我們希望調動自然環境，在晝夜、氣候、光影的不同場景里，給公眾帶來持續變化的公共藝術體驗。”唐譽禎說，要解決的不只是視覺審美問題，更是空間正義、公眾參與、文化扎根的問題。

為了讓3.5公里動線“一步一景、處處驚喜”，團隊對每一個作品點位反復推敲，結合地形、水流、植被、人流，讓作品與場地發生關系。

“我們拒絕把作品直接搬過來，而是讓它在這里生長。”唐譽禎說，從水域到草坪，從橋頭到林下，每一件裝置都在呼應場地的氣質，也在回應溫州龍灣的歷史與當下。

當地政府用一年時間完成環境改造、景觀亮化與招商引資，夜間冷清的公園，變成全年齡段可游玩的公共空間。

“我們不是做一次短期盛會，而是要推動區域轉型、文化扎根與公眾美育。”唐譽禎說，這種模式的核心，是長期主義。“每一年的內容都要重新定制，根據公眾反饋、場地變化、城市發展不斷調整，拒絕復制，拒絕固化。”

在作品留存上，團隊同樣采用動態機制：借展作品到期歸還藝術家；優秀委任作品根據公眾反饋，進入校園、社區流動展陳，讓藝術在流通中保持生命力。“公共藝術的價值，在于被使用、被討論、被參與，而不是被供奉。”唐譽禎說。

龍灣作為一個正在轉型的城市板塊，想要留下可延續的文化資產。

“單靠一件作品，無法把溫州變成藝術之城。但持續五年、十年的公共藝術項目，會慢慢改變城市的氣質，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雷磊說，藝術家的使命，是把故事傳遞給公眾，日積月累，形成良性循環。

“公共藝術是讓城市‘休息片刻’的存在。”藝術家分號C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快節奏的生活讓人們焦慮浮躁，藝術能讓節奏慢下來，讓人重新審視自我、家庭與社會。藝術是廣義的療愈，舒緩情緒，喚醒感知，重建人與人、人與城市的聯結。

“現在越來越多藝術作品出現在商場、公園，就是讓大家不用去特定空間就能接觸藝術。”苑遠說，當孩子們在作品前主動觸摸投影墻面，當上班族在光影裝置前停留，當市民帶著家人在藝術裝置旁游玩，公共藝術的公共性就開始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