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閱讀”策展，為什么在上海流行

“我敢說，沒有什么比讀書更令人愉快的了！”在上海博物館東館“從莎士比亞到J.K.羅琳：英國文學家肖像與名跡展”展廳尾聲，許多觀眾與簡·奧斯汀的這句名言欣喜相逢。

同在浦東花木地區的上海圖書館東館，4月23日世界讀書日當天舉辦的“上圖之夜”將把整座建筑變成一個沉浸式展覽場域，邀請讀者踏上一場“文字奇旅”，預約名額一放出就秒空。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期間，同時在上圖東館舉辦的展覽多達十余場。

在思南公館，“虛構集3.0”文學展吸引絡繹不絕的年輕人通過“一步向上”的臺階邁入充滿趣味的互動展陳空間——如果注意一旁的提示，“一步向上”就是展覽聚焦的作家村上春樹作品中的一個小彩蛋。

在上海，為“閱讀”策展，正在成為一種新的文化形式。當書本上的文字轉化成立體的展覽語言，展覽之力能否帶動閱讀之熱？

在“虛構集3.0”現場翻開一本書的讀者。施晨露攝

走進展覽，就是閱讀的起點

走進上博東館“從莎士比亞到J.K.羅琳：英國文學家肖像與名跡展”展覽序廳，仿佛步入一座古老圖書館的靜謐角落。展廳里人流如織，重點手稿展品前圍滿觀眾，其中有身著簡·奧斯汀時代禮服的年輕女孩，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也有慕名而來的外國觀眾。

記者采訪當天，華東師范大學附屬東昌中學學生帶著荷蘭交換生一同觀展。讀高一的流明和徐梓淇在展覽文創區挑選作家明信片，打算送給外國朋友。她們發現，荷蘭學生對莎士比亞很感興趣，那是他們的“必考科目”，他們同樣也喜歡J.K.羅琳的作品。“希望在上海看到更多這樣的文學展。”談到展覽對閱讀的帶動作用，流明笑道，“我剛看完展覽出來就打算買本書。”她在展覽里被“種草”了《弗蘭肯斯坦》，想讀原著。

3月17日開幕以來，這場特展吸引不少文學愛好者。相比富有視覺沖擊力的作家肖像畫，看似樸實無華的手稿、文獻和名言金句，反而成為觀眾駐足最久、討論最熱的內容。

觀眾參觀“從莎士比亞到J.K.羅琳：英國文學家肖像與名跡展”。賴鑫琳攝

這是上海博物館第一次舉辦與外國文學有關的展覽，也是英國國家肖像館館藏首次在中國大陸亮相。“接到展陳任務之初，我們做了小范圍問卷調查，發現大家對第一、第二單元的英國作家了解程度不高，到勃朗特姐妹才開始逐漸熟悉。”上博陳列設計部館員黃逸鯨介紹，將作家肖像與手稿、文獻并置呈現，是展覽最大的特色。正如英國國家肖像館17世紀藏品高級策展人凱瑟琳·麥克勞德所言，這種組合是讓作家、文字與觀眾“靠得更近一些”。

策展團隊特意挑選中國讀者熟悉的“金句”裝飾展墻，你也許不熟悉雪萊，但抬頭看到那句“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就會豁然開朗——哦，原來是你。展廳結尾處設置了作家正在書寫創作的還原式場景，剪影形象分別取自濟慈、簡·奧斯汀，滾動播放34句文學名言，每句停留30秒。設計團隊最初的想法是“答案之書”，觀眾坐下與其合影時，定格的那句話或許就是今日的緣分之句。沒想到，很多觀眾靜靜佇立十幾分鐘，讀完所有句子才離開。

展廳結尾處設置了作家正在書寫創作的還原式場景。鐘菡攝

上海圖書館閱讀推廣中心合作協調部主任李穎也有類似的“沒想到”。多次延展后，不久前在上圖東館落幕的“爵士時代的回響——《了不起的蓋茨比》出版百年紀念主題展”，是團隊首次為單本經典文學作品專門策展。“我們將《了不起的蓋茨比》中提到的小眾書籍、時代音樂、專屬色彩逐一提取，把學術界的專業分析、深度文本解讀，拆解重構為直觀的展覽語言。”李穎說，“分析文學意象、文本符號、色彩隱喻，在文學評論界也屬小眾、專業的學術內容，原本以為可能只有中文系、外國文學專業的讀者才感興趣，但轉化為可視化、場景化、通俗化的展覽元素后，反而十分‘圈粉’。”

“爵士時代的回響——《了不起的蓋茨比》出版百年紀念主題展”（資料圖片）

為貼近年輕人、小讀者，這次展覽特別設置了AI互動環節，也有潮流的視覺語言，“實際落地后發現，反而是純文學的深度解讀、文本細節深挖、時代背景考據，最能打動、吸引讀者。很多讀者反映，電影看過、書也讀過，從沒發現里面藏了這么多細節與隱喻，看完這場展覽，特別想重新細讀原著。”李穎說。

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幾位90后、00后編輯主導的“虛構集”文學展連續第三年在思南公館舉辦，去年的主角是博爾赫斯，今年則還原了村上春樹的文學世界。“很喜歡對書中意象的展示，第一次真正深入村上春樹的作品，感覺和以前印象中的他很不一樣。回去打算讀《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聽風的歌》。”讀者“薄荷”把這次逛展形容為“和村上春樹的初遇”。

讀者參觀“虛構集3.0”文學展，在展廳翻開書頁。施晨露攝

讀者參觀“虛構集3.0”文學展，在展廳翻開書頁。施晨露攝

“我們特別想把經典書籍放在展廳里，可惜空間實現不了。”黃逸鯨說，“在展廳里看到讓自己心有一動的句子、觸動自己的作家，回去開始閱讀他的書，開啟自己的閱讀體驗，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上，記者發現，不乏讀者自己整理的展覽“手搓書單”，“看完展覽，想把這些書都翻一遍”。

互動共創，讓閱讀更加生動

在“虛構集3.0”現場，有一面“百分百日歷墻”，靈感源自《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開展首日，它的大部分日子是空白的，展覽第二天，不同的字體填滿一個個格子，比如，村上春樹的生日旁，有人在另一個日期標上“我的生日”，有人記錄自己的紀念日——來上海的第一天、“上岸”的那一天；有人寫下加繆生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日，還有人寫“擁有自己就是100%”的那一天。

在“百分百日歷墻”上涂涂畫畫的讀者。施晨露攝

另一處常有讀者埋頭書寫的區域是展覽尾聲的“象的失蹤”。找回“大象”，就是找回心中的平衡之法——“過真實的生活”“音樂和舞蹈”“修圖書館”“閱讀、行走，用心感受！”一張張便利貼上，是一位位讀者留下的“大象重回平原”的方法。抬頭望去，窗戶玻璃上的“金句”出自村上春樹第一部小說《聽風的歌》：“那時候，大象回到平原去，我則用更美好的語言開始述說這個世界”。正如有讀者所說，“文學展里沒有價值連城的展品，但有巧妙的用心和生活的態度”。

貼滿讀者留言的墻壁。施晨露攝

展覽的小巧思都是從作品中挖掘的。施晨露攝

展覽的小巧思都是從作品中挖掘的。施晨露攝

即便是擁有重磅藏品的上海博物館，比起展品價值多高，和讀者有關聯的“彩蛋”也讓人更加印象深刻。黃逸鯨提到，英方提供的展覽介紹里沒有提到奧斯卡·王爾德的《快樂王子和其他故事》，上博設計團隊不僅補充說明，還放了一幅《快樂王子》插畫，旁邊印著王爾德的名言“浪漫是不會死的，它像月亮一樣永恒存在”，通過微信掃描語音導覽，會發現這句話是林徽因翻譯的，這讓不少觀眾覺得有趣又感動。

展陳細節也融入文學“彩蛋”，地面上的鋼筆形展標來自王爾德手稿背面的圖案，仿佛作家自己在對觀眾說“請往這邊走”；展廳布置中融入英國詩歌“五音步抑揚格”的韻律，這是黃逸鯨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時獲得的靈感。前兩個部分的展墻為白色，較為明亮，是“揚”的狀態，第三部分“沖破樊籠”講述當時出版社對作家的壓制，門洞壓低至2.2米，展墻色調也是沉郁的“霧霾藍”。步入后兩個展區，空間又重新“揚”了起來。“有觀眾留言說，‘沖破樊籠’的暗空間非常契合主題，很欣慰大家‘get’（領悟）了。”

地面上的鋼筆形展標來自王爾德手稿背面的圖案，仿佛作家自己在對觀眾說“請往這邊走”。鐘菡攝

門洞壓低至2.2米，展墻色調轉為沉郁的“霧霾藍”。賴鑫琳攝

“過去圖書館辦展，重在呈現各類版本文獻。比如展出《金石錄》，展柜里只能翻開其中一頁，這是零散的‘點’，很難拼成完整的‘面’。”李穎說，當閱讀推廣成為展覽主線，“能做的事情就不一樣了。挖掘文獻中的話題，穿越單一的典籍，把多種文獻里可以相互鏈接的脈絡、細節梳理出來，用故事、主題形式呈現。”上海圖書館閱讀推廣中心近年舉辦的展覽多以“主題沉浸展”命名，“最大的特點就是有大量動手體驗、實景場景、氛圍營造，讓文字不再單薄”。

在李穎看來，為“閱讀”策展，創造的是一個個多維交流的“書香場”。“以前我們做讀書會、書單推薦，大家圍坐在一起，圍繞一本書、一個故事、一個主題交流想法，尋找志同道合的書友，還是相對傳統的形式。展覽本身就是一個場域，只要對這個話題感興趣，走進展廳的人自然而然就能交流起來，還可以通過紙筆書寫、留言的方式形成筆談。很多讀者反復專程來看展，一次次翻開陌生人的回答，互相共情、彼此啟發。”

《了不起的蓋茨比》出版百年紀念主題展設計了“靈魂25問”，很多讀者留下自己的答案。（資料圖片）

文學展“火熱”背后的需求

4月20日，中國近現代新聞出版博物館在小紅書開出官方賬號，第一條筆記就是關于5月即將舉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閱讀意味著停止思考”大展的。這次大展將匯集費·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紀念博物館的157件館藏核心展品，一個月前還未正式“官宣”，就在社交媒體引起熱烈討論。“還得是上海”“為什么我不在上海”，一條條留言里，足見讀者對高品質文學展的需求。

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展未展先熱。

“文學展要成為熱門展覽題材，需要更多策展規劃。”上海博物館展覽部主任褚馨認為，只要策展得當，文學展完全有潛力成為繼文物大展之后又一受追捧門類。

在上海，關于閱讀，大展有大展的魅力，小展有小展的巧思。書本變得立體，心靈可以安放，“今天，為什么我們需要閱讀”的答案不言自明。正如上海圖書館“典籍有意思”系列展第二輯“讓詩風穿透一切——《詩經》草木意象主題展”策展人高秀芹所建議的，“到展廳走一走，隨性坐在我們準備的座位上，隨手翻一翻手邊的書，認識一個圖書館員，和現場工作人員閑談三兩句，和不小心擠挨到的觀眾互遞一個微笑——展覽不是為了提供更多草木知識，而是希望讓讀者在桃之夭夭、禾麻菽麥中，體味生命本然的豐足。”

社交媒體上，有年輕讀者記錄下在“虛構集3.0”展覽現場閑逛時，耳邊響起溫柔爵士音樂那一刻的悸動。“逛累了，點一首村上春樹喜歡的爵士樂吧。”

“虛構集3.0”現場準備的點歌服務。施晨露攝

文學展，可以讀，可以聽，更重要的是，可以感知閱讀的美好。

原標題：《為“閱讀”策展，為什么在上海流行》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施晨露 鐘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