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臺北第二殯儀館里香煙繚繞,胡因夢立在父親靈前,手里握著一張舊照片。那是她17歲那年與父親的合影,翻看得略有些起卷,卻依舊清晰。父親逝去的消息在文化圈傳開,悼念者絡(luò)繹不絕,可她的注意力始終落在那張發(fā)黃的相片上——那是另一段光影下的下午,也是故事的起點(diǎn)。
照片拍攝于1970年盛夏。臺北午后的熱浪蒸騰,女中校園剛響過放學(xué)鈴,胡因夢被父親胡賡年叫去近郊的“小上海”照相館。她穿白襯衫、咖啡色百褶裙,馬尾扎得高高的,眉眼間帶著青少年獨(dú)有的清朗。父親則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手中那根檀木手杖襯得他愈發(fā)端正。鏡頭定格的,不過是女兒輕挽父親手臂的瞬間;鏡頭外,倒是埋著一家人的悲喜與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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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賡年1899年生于沈陽,年少留學(xué)早稻田,日語能與教授辯論,俄語可翻譯契訶夫。抗戰(zhàn)勝利后短任旅順市長,之后隨大批官員南下,經(jīng)香港轉(zhuǎn)抵臺灣。1949年登岸時他已年近半百,官階是“國大代表”,女兒胡因夢的降生還在四年之后。年歲懸殊,讓這位“老來得女”的父親分外珍惜遲來的天倫。
家中卻不算溫煦。胡賡年嗜書如命,推開書房門,北碑南帖、古籍殘卷雜陳;而夫人張瓊?cè)A更迷舞會與牌桌,裙裾飛揚(yáng)中,福爾摩沙的新貴生活填滿夜色。不同的節(jié)奏把夫妻推向兩端,孩子夾在中間。十五歲那年,夜里爭吵再起,少女輕聲對父親說:“您搬出去吧,家太吵。”父親摸摸她的頭,只回:“先把書讀好。”半個月后,他真的收拾書箱,另覓僻靜住所。之后的周末,女兒總坐公交車去陪父親,對家的依戀悄然移向那間舊書房。
1972年,臺灣影壇在尋找新面孔。瓊瑤要開拍《云飄飄》,制片人在高中學(xué)生證堆里翻到她的照片。試鏡現(xiàn)場,她引用莎士比亞的句子,“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略帶東北味的普通話,竟讓導(dǎo)演眼前一亮。影片只賣出平平票房,可第二天各大報(bào)紙封面都是她的笑靨。第一筆片酬到賬,她沒有買珠寶,而是拉著父親逛古籍鋪,又托朋友從香港帶來一臺二手英文打字機(jī)——那臺機(jī)器后來成了她的“第二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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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光影璀璨,后臺卻暗潮洶涌。每到拍攝季,劇組門口的表格上要詳細(xì)填寫“家世、政見與來往對象”,稍有差池便被卡。胡因夢在規(guī)矩中堅(jiān)持讀書,戲間常見她捧著《莊子》或《追憶似水年華》。記者問她為何不用業(yè)余時間參加酒會,她笑言:“舞廳燈光再亮,也比不過書頁上的火花。”
1979年春,臺北東區(qū)一場小型文化沙龍上,她與李敖初次相遇。李敖夾著未裝訂的《北京法源寺》樣書上前:“可否為這本書寫一句話?”她抬頭,眼底閃過熟悉的書卷光。兩人一談就是整晚,從康有為的《大同書》聊到蕭伯納的函電。半年后,訂婚的消息傳遍報(bào)端,影迷與讀者一片嘩然。
1980年5月6日清晨,遠(yuǎn)東飯店的宴會廳燈火璀璨。她身著素白婚紗,李敖一襲長衫,兩人環(huán)抱而立。臺上司儀還未開口,場外便傳來特務(wù)對來賓查驗(yàn)證件的聲音,氣氛微涼。三天后,金馬獎?chuàng)Q掉她的頒獎資格,緣由不言而喻。更讓人始料未及的是,新婚半年,瑣碎生活就像細(xì)沙滲入縫隙:一個夜貓子,一個早起者;一碗紅油抄手,對上清粥小菜;一盤錄像帶竟能引燃爭吵。1981年春,客廳里陷入沉默,她撥父親電話,只說:“我想回家。”聽筒里傳來熟悉的話:“書房鑰匙還在原處。”
同年10月,兩人在報(bào)紙上刊登離婚聲明。社會一片沸騰,她卻悄無聲息搬回父親的住所。媒體守在巷口,她索性宣布息影,拍完《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后,關(guān)起門來做翻譯。從莎岡小說到克里希那穆提論集,每天上下午對著打字機(jī)敲字,稿費(fèi)微薄,也足以支撐書香日子。有人譏笑她從銀幕璀璨跌進(jìn)冷門小字,她抬頭反問:“誰規(guī)定明星只能留在鎂光燈里?”
1995年的秋風(fēng)把父親帶走,她完成守喪,回到空空的書房。檀木手杖靠墻而立,古籍按年代排得整整齊齊。那張17歲時的合影被重新裝框,擺在書桌左側(cè)。房屋外車聲喧囂,里頭卻像隔絕塵世。她重啟那臺舊打字機(jī),敲下新一段譯稿,字里行間有父親熟悉的影子。
進(jìn)入21世紀(jì),臺北的老戲院已改賣咖啡與手沖豆。有影迷在櫥窗里認(rèn)出她昔日的海報(bào),唏噓“女神依舊”。偶爾的電視訪談上,主持人追問李敖,她僅笑,話鋒卻常在談及父親時滔滔不絕。朋友取笑她“父女情節(jié)太深”,她搖頭:“若無他早年的書香,我怕是站不穩(wěn)。”
市場曾有藏家愿出高價購那張合影,言明可換數(shù)十萬新臺幣。她擺手:“那是家人,你給不出價。”言氣輕,卻斬釘截鐵。對她而言,那張照片不只是青春剪影,更像一把鑰匙,打開的是一扇通往書房的門,也是一方不必討好任何人的自在世界。
如今,胡因夢仍偶爾出現(xiàn)在文學(xué)講座,低聲談起翻譯與修習(xí)瑜伽。臺下的聽眾或是當(dāng)年追過《云飄飄》的影迷,或是慕名而來的年輕讀者。有人嘆她“美人遲暮”,有人贊她“氣度沉靜”,她都淺笑以對。燈光下的那抹光影,與1970年的老照片并無二致:目光清亮,側(cè)臉線條溫和。十七歲時挽著父親手臂的女孩,轉(zhuǎn)身踏過影壇、婚姻、離散,又回到書本之間。她用一生回答了當(dāng)年的疑問——鏡頭閃耀易逝,唯有閱讀能使人穩(wěn)住靈魂,守住屬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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