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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AI生成
森林的誘惑
我曾離家一萬公里,那個城市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森林。我喜歡背著雙肩包,走路到一公里外的超市買菜:因為路上會穿過一小段森林。這些森林保持著天然的狀態,沒有雕刻的松樹,沒有假山和噴泉,路面也往往是沙礫小道。
我在森林里遇到過落日時分,霞光從參天大樹的縫隙里漏下,丁達爾效應構成的奇幻時刻讓我仿佛離開了人間,甚至恍然覺得有神祇降臨身旁。我遇到過盛開的野鈴蘭花,潔白,細小,繁茂,成片出現在眼前,像一個童話的入口。我遇到過一群群幼鹿,它們緩緩地四足交替,奔跑著穿過林間小道,消失在林中,猶如夢境。潮濕的季節,森林地上四處是翠綠的苔蘚,我常常忍不住撿起幾塊,回去養在清水中。
我讀到一篇報道,說警方從本市最大的森林里發現了一對父子。他們進入森林已經許多年了,進去后就沒有出來過,他們在森林中漫無目的地流浪,直到被警察無意間發現了行蹤,“救”了出來,回歸了社會。
那以后,每逢出門,關上門的一刻,我會想:灶上的火關了嗎?晾著的衣服收好了嗎?書桌上的毛筆清洗了嗎?相機從三腳架上取下了嗎?……如果所有物品都收拾完好,各就其位,那么,這次我是否可以去森林,不再回來?
森林在召喚我,我真切地這么覺得。
什么也不帶,跳上地鐵,到那個最大的森林去,去往森林深處。每當這個念頭升起,我就像沉入水流一樣,心中涌起零度般的寂靜。我渴望這寂靜。
……但我始終沒有走進森林深處,我讀到兩個失去至親的人如何繼續他們的生活:
日本舞者土方巽,在他最親愛的姐姐去世后蓄起了長須,為的是讓死去的姐姐“住在我的身體里面”,從此后,當他投入地創作舞踏時,他感覺到,“姐姐將我身體里的黑暗煮著吃”。因而,“……當我在打滾時,那是因為姐姐在打滾。就這樣,我與姐姐比任何人都更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法國作家羅蘭·巴特在母親去世后,決定住在“母親的生活方式”里,為此放棄個人旅行:“我繼續在日常生活中遵循她的價值,做她以前做給我吃的食物,維持她在家里的秩序,以她那種獨特的結合道德與美感的生活方式、過居家日子的方式。而這種實踐式的持家‘性格’在旅行中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家里才行。旅行,就是跟她分開——她不在之后,更是如此——因為她只存在于最私密的日常生活之中。”
至愛者的永別,構成在世者的“內在律法”,他們走了,卻在現實中愈加無處不在。至親的離開對在世者而言,時間從此靜止、定格。
土方巽和羅蘭·巴特對我的觸動是深遠的,他們以藝術般的方式讓我共情到那災難一般的苦痛。想到父親在每個新年發來的信息總寫著:“希望你平安,健康,幸福。”我便無法去無限接近森林帶給我的零度寂靜。中國有古訓“父母在,不遠游”,對我來說這句話的意味便是:父母在,不走進森林。
地震時刻
鄭愁予有一首很美的詩《小小的島》:“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那兒屬于熱帶,屬于青青的國度/……你住的那小小的島我難描繪/難繪那兒的午寐有輕輕的地震……”
有幾年,我在詩中這個亞熱帶海島上生活,“輕輕的地震”成為常態。有時是白天,書桌邊的我感到一陣眩暈,起初,以為是身體出了故障,后來就懂得,此刻需要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燈,如果它正左右搖晃,那便是海島又上演著一場微小的地震。有時,是夜晚,沉睡的我被持續的晃動搖醒,在沉寂與黑暗中,我居住的大樓在山頂搖晃……難以描述這樣的時刻,就像保羅·策蘭的那個詩句:“我送給她最輕的木頭棺柩/它波浪洶涌,就像我們在羅馬的夢床。”夢中的波浪,死亡的棺柩,這些黑色的語詞多么適合暗夜的地震中一個孤單的異鄉人啊。
現實中,天搖地動并不詩意,因為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的自己會不會被就地掩埋——就像離我車程一小時的某個山村,有天午夜暴雨,泥石流滑坡,在短短幾分鐘里,整個村莊的房屋與數百居民便被填成了一片遼闊的石灘,幸存者寥寥,構成當地歷史上最慘烈的一次災害。而除了地震,這“小小的島”上還有頻繁的臺風,我在山路上行走的那些下午,明明剛才還陽光明媚,突然就會電閃雷鳴,下起暴雨,人是無處可藏的,只能在暴雨里加快速度奔走,像一條在海底艱難前游的小魚。
這些時刻,敲擊著我,“如果剛才我死了……”這一發問時常涌現,對我來說,是我與死亡之間可怕而又無比寶貴的相遇。一個人可能在這相遇中開啟自身,去思考生命,也可能僅僅是茫然無措地與之擦肩而過,相較之下,我選擇開啟,選擇思考。自然災害的恐懼體驗讓我理解了這一點:恐懼是一個二律背反——人類對死亡的恐懼,同時是對生命的最高肯定。
為自己準備墳墓的人
在黔東南過“苗年”的某天,偶遇苗寨里有老人亡故。出殯的上午,我在山路上遇到亡者的親人們扛著鐵鍬去挖墳。這使我震驚——我以為世界上所有人的墳墓都是提前“修”好的,除非是意外往生的人。
加繆在《反與正》中寫了一個故事:一個老婦人得到一筆小額遺產,想了又想,最終用這筆錢給自己買了一塊墓地,立上了墓碑。之后,她迷上自己的墳墓,唯一愿意出門做的事,便是定期去看自己的墓地。她在墳前向未來的自己下跪——這樣的時刻總發生在下午兩點,陽光恰好將她暗色的身影投在墳上,顯影出聯結生死的鏈條。一天,有人在給親友掃墓時憐憫這個空蕩蕩的墓地,便順手在墳前放了一束鮮花,于是,老太太看到了自己死后的世界,她的內心充滿“迷離的喜悅”,生死疊合的超前體驗,令她不知今夕何夕。
這個故事有著我所知道的現實版:法國女藝術家蘇菲·卡萊(Sophie Calle)二十多歲時,就在自家花園里給自己堆了一個小墳,為了可以不時去看一看,讓“死”提前到“生”之中。她曾在訪談中提到,如果有朋友來家里做客,她總要高高興興地將人家帶去花園里,介紹一下自己的墳。
我看過一部芬蘭極光的紀錄片,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每年都千里迢迢地啟程,獨自一人去北極圈的冰天雪地里待幾天,人們問她為什么,她在寒風呼嘯的鏡頭前笑著說:“死后我想葬在這里,所以來看看我將長眠的地方。”這個鏡頭曾經打動了年輕的我,于是每逢經過墓園,我都會想,是否應該在那些陌生的鮮花和墓碑之間,尋找一塊自己喜愛的棲身地。
不過,現在我已改變了主意,因為中年的我開始覺得,人的死亡實際上與自己無關,一旦死去,人就無法知覺這個世界了,我們會變成一種物質,并且僅僅是物質。我只想告訴我妹妹,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一步,請將我簡單地拋灑,灑入離家最近的那片海。
努力活著,作為對死亡的接迎
既然死亡是既定的結局,所有人類都是朝向死亡的存在,那么如何生,才是關鍵命題。
我喜歡心理學家麥克利蘭(David C.McClelland)的人生,他一生都很努力,并且快樂,在妻子去世后,他能夠建立新的親密關系,從不同的感情里得到幸福。我想,這才是一個心理學家應有的生活——了解自己,規避性格弱點的暗礁,不沉溺于痛苦,沒有陳年傷口。
我還喜歡契訶夫的人生,他寬容、良善,因此他的一生善始善終。契訶夫買了一個小小的莊園,和家人、父母、兄弟姐妹居住在一起,并且大家都很和諧——多么溫暖!我希望自己能夠學習契訶夫的品格與能力。
如果說十多年來我在心理領域中學到了什么,那就是,鍛煉了一種能夠“實言”的能力。在現實中,虛言才是常態,因為虛言不需要過多思考,更能“保護”自己,在公開場合讓人更“安全”——現代都市里的我們,有一種比較恒定的習慣,與人保持安全的距離,說安全的話語。
但我總想讓死亡變得可以討論,就像內心深處的困惑可以被討論一樣。因而有時,在一些聚會場合,在他人講述人生如何有所成就之后,我會誠懇地拋出自己思索的問題,精神的虛無、意義的缺乏和人類的死亡。有時,大家的反應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受驚”,但有時,有人接住我的話題,像戶外探洞那樣,一起探尋和深入,或者像討論一部電影、一場美好的晚餐那樣平和地討論死亡。這樣的時刻,話語和時間變得格外珍貴,充滿力量。
思量了千萬遍死亡之后,我知道,自己要更好地活著。
我不需要親自走進一座絕美森林的深處,我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構建這樣的森林深處。
或者說,思量了千萬遍死亡之后,有一些無意識結構被我劈碎,有許多精神枷鎖被我丟棄。我已知道,一個人每讓自己產生一點新的變化,就能夠從生命深處汲取新的關于活著的意義。于是,中年的我重新像一個孩子,對世界躍躍欲試。是的,我想探險,想游歷,想收獲,至“死”方休。
原標題:《【給黎明寫著信】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構建絕美森林 | 連芷平》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錢雨彤
來源:作者:連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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