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平衡的斡旋，尋求沖突解決新方式

編者按：美伊為期兩周（到4月22日）的臨時停火已進入尾聲，雙方是重啟談判，還是重開戰火？以巴基斯坦為代表的多方斡旋努力，對地區和平與安全意味著什么？本期環球圓桌對話邀請三位學者就相關議題展開討論。 扎希德·安瓦爾：巴基斯坦白沙瓦大學前副校長 彭念：廣東石油化工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院長、教授 王世達：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南亞所執行所長、研究員 斡旋外交是邁向共識之路 【巴基斯坦】 扎希德·安瓦爾 在不斷演變的多極化世界中，巴基斯坦正將自身塑造為“國際社會中負責任的一員”。憑借自身信譽、中立與戰略智慧，巴基斯坦努力充當和平調解者與促進者這一角色。巴基斯坦在當前美伊沖突中的調解者角色，可以從地緣政治定位、外交信譽與戰略需求三方面加以理解。 第一，巴基斯坦地處南亞、中東與中亞交匯地帶，與伊朗接壤，擁有獨特的地緣戰略位置。這種地理鄰近性以及長期的政治與安全聯系，使得伊斯蘭堡在地區穩定方面既擁有參與權也有利益牽涉。同時，巴基斯坦與美國長期保持復雜但有效的歷史關系，使其成為少數能夠被雙方接受的對話者。 第二，巴基斯坦的外交中立立場提升了其作為調解者的可信度。伊斯蘭堡在很多國際問題上避免選邊站隊，而是采取強調緩和局勢與推動對話的平衡外交政策。巴基斯坦積極搭建間接溝通渠道，在沖突持續之際努力實現對話的常態化。 第三，調解行為體現了巴基斯坦希望重新確立自身全球外交定位的愿望。通過參與高風險沖突調解，巴基斯坦旨在提升其國際影響力并向大國展示自身戰略價值。這一取向與其更廣泛的外交目標相契合，即在加強與美國關系的同時，維持與伊朗的合作關系。這種“雙向互動”凸顯了巴基斯坦利用多向外交手段解決沖突的能力。 第四，巴基斯坦的介入源于務實的安全考量。美伊沖突升級將直接威脅巴經濟穩定、能源安全及國內安全環境。因此，調解不僅是履行國際責任的體現，更是阻止地區沖突外溢的必要之舉。 美伊為期兩周的臨時停火已進入尾聲，4月22日到期迫在眉睫，雙方是重啟談判還是繼續在霍爾木茲海峽對峙，備受關注。巴基斯坦能贏得美國的信任并非偶然，而是戰略協同、制度性互動與外交效用共同作用的結果。在經歷一段外交疏離期后，巴基斯坦重新建立起與美國的直接溝通渠道，包括領導層交流互動及軍事層面對接。尤其是巴基斯坦軍方與美國方面的密切接觸，降低了信息不對稱，使美方對巴基斯坦作為中間方發揮作用感到放心。 巴基斯坦采取了審慎的中立政策，這提升了其在美國眼中的認可度。其避免意識形態對齊，強調緩和局勢與地區穩定。這種立場符合“可信中立”的概念，即調解者并非沒有利益，而是以透明方式處理自身利益。 伊朗對巴基斯坦的信任，同樣源于歷史淵源、戰略克制、外交信號與有效調解的綜合作用。巴伊之間存在根深蒂固的歷史與地緣政治聯系，包括共同邊界、文化淵源、外交接觸。這種“戰略熟悉”降低了雙邊互動中的不確定性。伊朗官員明確承認巴基斯坦的建設性作用，反映出一種基于這層歷史關系產生的信任。巴基斯坦在危機期間避免與美以軍事戰略一致，表明其可靠性的同時降低了伊朗感知到的威脅。 巴基斯坦在當前美伊沖突中的調解實踐為未來斡旋外交提供了寶貴的新經驗。一是需在保持“可信中立”的同時保留戰略靈活性。這種策略使其既能扮演可信的調解者角色，又能維護自身利益。然而，調解進程的脆弱性也表明，中立性必須通過持續的信號傳遞與戰略克制不斷加以鞏固。 二是持續溝通渠道，尤其是幕后外交至關重要。保持謹慎、持續的溝通有助于防止矛盾激化并促成停火談判，即便是在未達成全面協議的情況下。 三是調解過程表明制度一致性在外交政策執行中的重要作用。巴基斯坦通過政治領導層、外交機構與軍事渠道的協調參與，形成了統一的國家行動框架，從而提升了其外交信譽與行動效能。 四是多邊介入可放大調解效力。包括土耳其和海灣國家在內的其他區域行為體的參與表明，當代沖突解決日益呈現出多邊化特征。通過融入更廣泛的外交聯盟，巴基斯坦可以擴大自身影響力，并降低單邊調解帶來的風險。 加強區域合作，化解能源安全危機 彭念 近段時間以來，霍爾木茲海峽困局引發全球能源供應危機及其連鎖反應。在巴基斯坦等國著力推動沖突方和平談判的同時，為應對能源短缺及其衍生影響，中東及其周邊國家開始主動推動區域合作，為全球能源安全與貿易穩定注入新的確定性。 首當其沖的就是霍爾木茲海峽對岸的沙特、阿聯酋等海灣國家。面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鎖喉”困境，海灣國家紛紛尋求繞行替代路線。例如，沙特將吉達港、阿卜杜拉國王港、延布港等紅海碼頭打造為區域物流樞紐，將原本計劃在波斯灣裝載的集裝箱與貨物在紅海碼頭卸船，再通過境內陸路通道，運抵科威特、巴林、卡塔爾、伊拉克、阿聯酋等周邊國家，從而減少對霍爾木茲海峽的依賴。阿聯酋則將石油出口轉至阿曼灣港口對外運出，伊拉克通過北部庫區的輸油管道將石油輸往土耳其杰伊漢港。 盡管由于地理較為鄰近，無論是沙特啟動的紅海走廊替代路線，還是阿聯酋繞道阿曼灣的替代線路，仍面臨中東安全威脅，但這些替代路線短期內能部分緩解全球能源供應短缺困境，降低全球油價飆升速度，給高度依賴中東油氣資源的周邊國家喘息機會。 巴基斯坦斡旋美伊談判取得巨大進展，但前景仍存在不確定性。在這一背景下，中東及其周邊國家相互合作開拓更多的替代線路既提升了全球能源供應鏈韌性，也增強了這些國家的抗風險能力。即便美伊最終達成協議，中東沖突告一段落，能源替代線路的重要價值也難以削弱。 緊鄰中東地區的南亞國家在經受能源短缺困擾，并有可能造成糧食安全危機和社會局勢動蕩等不利局面。這為長期停滯不前的區域間能源合作增添了動力。例如全長約1814公里、跨越土庫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的跨境天然氣管道（TAPI）因霍爾木茲海峽被封迎來轉機。近日，阿土兩國就加快建設管道達成協議，雙方都對管道于今年年底抵達阿西部城市赫拉特表示樂觀。雖然管道目前尚未延伸至巴印兩國，且巴阿、印巴沖突阻礙管道推進，但美以伊戰事所引發的南亞能源危機勢必會為中亞-南亞能源大通道建設提供機遇。 此外，橫跨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等中亞、南亞國家的CASA-1000跨境電力項目也在持續推進，從而有可能緩解因霍爾木茲海峽被封所引發的南亞電力供應短缺困境。 中亞-南亞之間的這些跨區域能源基礎設施，不僅會讓高度依賴中東油氣資源及霍爾木茲海峽能源通道的南亞國家擁有多樣化能源供應地，提升能源安全系數，還會提升中亞能源在全球能源供應中的地位，并深刻改變全球能源供應鏈未來走向。 除了跨境能源基礎設施之外，中東、南亞、中亞之間的跨境貿易也取得進展。本月12日，巴基斯坦正式啟用與伊朗的過境走廊。通過該走廊，巴基斯坦的貨物可以從卡拉奇出發，經過瓜達爾，進入伊朗境內，最終抵達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全程陸路運輸。這條跨境貿易線路不僅會改善巴伊貿易關系，還會強化南亞、中東與中亞地區國家之間的跨境貿易聯系。 隨著美軍在波斯灣外圍進行海上封鎖，海上貿易的風險系數呈指數級上升。畢竟，海上貿易高度依賴關鍵海峽和港口，一旦海峽被封或港口被毀，海上貿易就會被迫中斷。這直接導致跨境陸路貿易的重要性急劇飆升。 巴伊此次啟動跨境貿易通道，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規避海上貿易風險的一種嘗試。這既能提升巴基斯坦在中東、南亞、中亞跨境貿易中的戰略地位，也能促進三個地區之間的陸路貿易往來，提升區域間貿易穩定性。 美以伊沖突已非孤立的中東地緣事件 王世達 美以伊沖突延續至今，無論是美國以色列還是伊朗，都無法完全實現其作戰目標。從斡旋美伊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到推動雙方首次面對面會談以及后續談判，巴基斯坦都發揮了關鍵作用。作為南亞次大陸國家，巴基斯坦此次高調介入中東重大地緣事件，其背后有何原因？ 長期跟蹤南亞印度洋事務可以發現，巴基斯坦如此高調和積極介入美伊談判，原因在于沖突已非孤立的中東地緣事件，而是影響包括南亞在內整個亞太地區安全的重大事件。 第一， 伊朗若倒下，包括巴基斯坦在內的整個南亞將不太平。巴基斯坦并非現在對中東戰事如此關注，早在2025年6月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期間，巴基斯坦就高度關注戰事，表態“反對以色列對伊朗的侵略”。當時，巴基斯坦國防部長阿西夫在國民議會講話時表示，“以色列已經將伊朗、也門和巴勒斯坦作為目標。如果穆斯林國家現在不團結起來，它們都將面臨同樣的命運。”為此，穆斯林國家應該發起一項倡議，展現團結對抗以色列的姿態，制定一項聯合戰略。阿西夫明確表示，巴基斯坦與伊朗關系深厚，在此艱難時期應與伊朗站在一起。 第二，從安全上看，一旦伊朗門戶大開，那么巴基斯坦西側將直接面臨以色列的軍事壓力。尤其是巴方認為，以色列一直對于巴基斯坦這個唯一的穆斯林核國家耿耿于懷，敵對行動不少。正因為如此，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達爾曾嚴厲譴責以色列襲擊伊朗的核設施，稱之為“嚴重的犯罪行為”，并公開強調巴基斯坦擁有足夠的力量應對任何惡意，且武裝部隊處于高度戒備。 第三， 戰事延宕引發國際油價高漲，導致發展中國家經濟受影響。美以伊戰事引發的霍爾木茲海峽困局以及針對石油相關設施的襲擊，已導致國際油價大幅上漲。能源價格暴漲嚴重影響進口國能源安全，沖擊經濟社會民生，推高通脹水平，不利于國際經濟形勢。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評估認為，美以伊戰事導致全球經濟前景趨于黯淡。 大宗商品價格上漲作為典型的供給端沖擊，將推高能源密集型商品和服務的成本，擾亂供應鏈，推高總體的通脹水平，削弱購買力；企業為彌補損失很可能選擇漲價，將導致價格螺旋式上升，持續放大沖突的負面影響；宏觀經濟風險加劇和貨幣政策收緊，或將導致金融市場重新洗牌，包括資產估值大幅下跌、資本加速外逃和美元升值，進而令金融環境收緊，總體需求被抑制。 巴基斯坦作為能源嚴重依賴進口的發展中人口大國，深感油價上漲之苦，已被迫采取工廠限制開工、減少工作時間等措施，所以具有推動結束戰爭的強烈意愿。正因如此，《中國和巴基斯坦關于恢復海灣和中東地區和平穩定的五點倡議》強調，霍爾木茲海峽及其附近水域是重要的國際貨物和能源貿易通道，呼吁各方保護滯留在霍爾木茲海峽以內海域的船只和船員安全，安排民商事船只盡快安全過航，盡快恢復海峽正常通航。 “五點倡議”反映出中巴雙方在這一重要問題上有著共同立場，中國和巴基斯坦是全天候戰略合作伙伴，在重大國際以及地區問題上有著高度的政治互信。巴基斯坦表示愿同中方密切溝通協作，共同為實現地區和平發揮積極作用。中方則贊賞巴方促成美伊臨時停火并主辦伊斯蘭堡會談，發揮了公正平衡的斡旋作用。可以看到，中巴都愿與國際社會一道，為早日恢復中東地區和平穩定作出積極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