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吃，中國人一向很敢。
甭管生腌的海鮮、長著白毛的霉豆腐，還是高蛋白的油炸蟲子……但凡能入口，就會端上餐桌。難怪說最百毒不侵的，是中國人的嘴。
哪怕吃完東西之后，身體鬧情緒，大家也都有一套自洽的解釋：脹氣腹瀉，多半被當成受涼；皮膚起疹子，也許只是上火；喉嚨發緊，說不定是情緒緊張。
身體發出的求救信號，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解釋。直到跑醫院的次數多了，檢查結果擺在面前，有人才第一次聽到一個明確的說法——食物過敏。
食物過敏，一生之敵
很多人理解的吃壞肚子，其實和醫學上所講的食物過敏，并非一回事。
前者像失誤，可能吃得不干凈或是搭配不對，身體一時沒扛住。但食物過敏，嚴格來講屬于食物超敏反應。免疫系統將本該正常消化的食物成分，當做立刻消滅的“入侵者”，進而出現了誤判引發的過度防御 [1]。
根據《過敏哮喘治療》的一項薈萃分析研究，中國人的食物過敏患病率大致在4%–8% 之間 [2]。
如果要問哪些食物最常惹禍，這項研究給出的結論是芒果、蝦、雞蛋、牛奶和蟹，也就是海鮮和部分水果的食物過敏患病率較高 [2]。
其中芒果的患病率最高，達1.9%，也難怪女主芒果過敏，會成為霸總短劇最常出現的老套情節。
不過，判定是否食物過敏的方法，包括了基于個體感受的自我報告、醫生診斷，也有口服食物激發試驗確認等。像自我報告的途徑，通常會得出更高的患病率。
此外，不同地區之間食物過敏的差異也很明顯。
另一項發表在《中國疾控中心周報》的研究，把全國劃分為六大區域后發現，在已有數據較多的地區中，華東的食物過敏患病率最高，可達11%，高于華南和西南的約8% [3]。
而按年齡來看，4–17歲兒童食物過敏的風險最高，其次是成年人。
值得警醒的是，2009-2019年國人的患病率明顯高于前十年。越來越多的人，在某次再普通不過的聚餐上，遭遇了一場來得快也難提前判斷的免疫失控。
可能大家對食物過敏更熟悉的癥狀，是全身瘙癢、手臂起濕疹，又或者眼睛發紅流淚，面部水腫。似乎忍一忍就能挺過去了，但這只能算是初級階段。
在最常見的 IgE （免疫球蛋白 E）介導型食物過敏中，人從第一絲異常演變為徹底失控，有時只需短短幾分鐘，嚴重時甚至要依賴急救藥物維持呼吸和血壓 [4]。
因為情況嚴重的話，全身會迅速掀起一次連鎖反應。免疫系統不會自己踩剎車——消化道、呼吸道，甚至心血管和神經系統，都將被卷進這場“奇襲” [1]。
臉色蒼白、冷汗心悸、血壓驟降乃至休克；焦慮頭暈、意識模糊乃至突然暈厥，接連出現 [1]。被同時拉響的一整套“防御機制”，更是極有可能讓人體驗一回瀕死感。
又吐又拉，也許是食物不耐受
不過，更多人經歷的，可能是另外一個版本：吃完某樣東西，肚子開始隱隱不對勁，想上廁所，或者莫名頭疼，犯惡心想嘔吐。
由于癥狀不算猛烈，挺一挺就過去了，人也很難說清問題出在哪，最終只能草率歸結為吃壞肚子。
其實在醫學上，這類反應被歸在一個更大的框架里，叫做“食物不良反應”。既包括前面提到的食物過敏，也包括另一類常見但容易忽略的情況——食物不耐受。
和食物過敏靠免疫系統亮紅燈不同，食物不耐受并不涉及免疫反應，更像身體在消化或代謝某些成分時，單純地處理不過來。
通俗來說，食物不耐受屬于吃多了遭罪的那一類情況，因為它往往不會在短時間內爆發，是以持續性的脹氣、腹痛為主，嚴重時發展為反復腹瀉、惡心，影響一整天的狀態。
雖然大家的腸道招架不住的結局類似，但個中原因卻不盡相同。譬如一些人就有可能對特定的碳水，如含麩質的小麥食物，甚至果糖、蔗糖等，出現不良反應 [5]。
但要說食物不耐受這個大家族里，誰最“顯眼包”，那一定是乳糖不耐受，沒有之一。
它幾乎是全球最常見的食物不耐受癥之一。目前全球約有65% 的人都在被乳糖不耐受困擾，平時喝純牛奶會不舒服，點杯奶茶要猶豫，拿鐵更是不敢放心喝。而在亞洲人群中，這個比例通常還要更高 [6]。
問題出在乳糖酶身上。這種酶的工作，是把乳糖拆解成腸道能吸收的小分子。它在嬰兒期干勁最足，之后就隨著年齡增長一路走低。成年人體內的乳糖酶活性，可能只剩下新生兒時期的10% [6][7]。
乳糖酶一旦不夠用，喝進去的乳糖就沒法在小腸被好好消化，只能原封不動地滑進大腸，交給腸道細菌來處理。當細菌發酵產生氣體和代謝物，腹脹、腹痛、腹瀉也就跟著來了 [6]。
換句話說，很多人并不是突然變得不能喝奶，而是從某個階段開始，身體悄悄丟掉了消化乳糖的本事。
不過，這也不意味著從此要和牛奶徹底斷交。多數乳糖不耐受人群，仍然可以耐受約12.5克乳糖——大約就是一杯250毫升牛奶的量。只要控制在這個范圍內，肚子其實不會鬧太大意見 [6]。
不良反應，別當小毛病硬抗
從小到大，大家被灌輸的觀念都是能吃是福。孩子胃口好，大人臉上有光，吃得多說明養得好。吃飯不剩碗底子，更是對小朋友最高的褒獎。
所以家長的字典里，“吃不下”從來都是要解決的問題。拒絕吃父母眼里的“好東西”，要么被訓斥愛挑食，要么被質問“怎么別人都能吃你不能”，再硬生生被夾滿一筷子到碗里。
在這種環境里長大，吃完不舒服這件事，很難被認真對待。等到孩子長大，獨自生活，才算第一次擁有真正意義上忌口的權利。但那時，過往的認知早已定型。
所以無論是食物過敏還是食物不耐受，不少人的處理方式不是主動求醫，而是拿出“精神勝利法”——吃了難受？少吃一點。或者多吃幾次，等習慣了就好，彷佛免疫系統真的能靠意志力練出來。
也有人后知后覺地意識到，當年那些喉嚨發緊、皮疹、想吐，是身體一直在發出的信號，只是沒人當回事：
前幾天我在 HelloTalk 上跟加拿大網友聊天，說到過敏，我說我對蛋白過敏，他問我怎么知道的？我說吃完喉嚨很不舒服，感覺呼吸困難，但我媽說那是因為上火。更關鍵的是，過敏性疾病往往貫穿一生。兒童早期出現的特應性皮炎、食物過敏，可能就是未來哮喘、過敏性鼻炎等疾病的早期信號 [8]。
而當身體反復出現的不良反應，確定與某樣食物有關，想必多數人第一反應都是忌口，這個直覺沒有錯 [9]。
但現實情況往往更復雜，回避飲食最大的風險，是意外暴露永遠無法完全避免。無論是毫無防備的外食，又或者沒仔細看食物配方表，都可能讓癥狀卷土重來 [9]。
近年被頻繁提及的“脫敏治療”，則提供了另一種路徑。它并非讓免疫系統重新接納食物，而是在嚴格醫療監控下，通過較低的劑量，逐步提高對過敏原的反應閾值，降低意外暴露風險 [9]。
這也可以避免長期回避飲食導致的營養不良，比如牛奶過敏者如果完全放棄奶制品，會缺乏鈣、維生素 D、蛋白質，以及其他關鍵微量營養素 [10]。
好在即便你真的因為不耐受無法食用，又或是不想進行脫敏治療，如今食物的替代選擇，也早就比過去豐富得多。像杏仁奶、燕麥奶、椰奶，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補上牛奶的缺口 [10]。
畢竟這個世界上，明知你做不到，卻還愿意留下 Plan B 的事情，可能真的沒幾個了。
本文科學性已由女王大學病理及分子醫學碩士 伍麗青 審核
參考資料：
[1] Santos, A. F., Riggioni, C., Agache, I., Akdis, C. A., Akdis, M., Alvarez‐Perea, A., ... & Skypala, I. (2023). EAACI guidelines on the diagnosis of IgE‐mediated food allergy. Allergy, 78(12), 3057-3076.
[2] Feng, H., Luo, N., Xiong, X., & Wu, Y. (2023). Prevalence of food allergy in the Chinese population: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population-based studies. Allergy and asthma proceedings, 44(5), 315–325.
[3] Luo, J., Zhang, Q., Gu, Y., Wang, J., Liu, G., He, T., & Che, H. (2022). Meta-Analysis: Prevalence of Food Allergy and Food Allergens - China, 2000-2021. China CDC weekly, 4(34), 766–770.
[4] Gargano, D., Appanna, R., Santonicola, A., De Bartolomeis, F., Stellato, C., Cianferoni, A., ... & Iovino, P. (2021). Food allergy and intolerance: A narrative review on nutritional concerns. Nutrients, 13(5), 1638.
[5] Hage, G., Sacre, Y., Haddad, J., Hajj, M., Sayegh, L. N., & Fakhoury-Sayegh, N. (2025). Food Hypersensitivity: Distinguishing Allergy from Intolerance, Main Characteristics, and Symptoms-A Narrative Review. Nutrients, 17(8), 1359.
[6] Borralho, A. I., & Marcos, P. (2025). Lactose Intolerance and Malabsorption Revisited: Exploring the Impact and Solutions. GE Portuguese journal of gastroenterology, 32(5), 350–357.
[7] Leszkowicz, J., Plata-Nazar, K., & Szlagatys-Sidorkiewicz, A. (2022). Can Lactose Intolerance Be a Cause of Constipation? A Narrative Review. Nutrients, 14(9), 1785.
[8] 北京醫學會過敏變態反應學分會. (2022). 過敏性疾病診治和預防專家共識(Ⅲ). 中華預防醫學雜志, 56(12), 1685-1692.
[9] 北京醫學會過敏變態反應學分會. (2022). 過敏性疾病診治和預防專家共識(Ⅱ). 中華預防醫學雜志, 56(11), 1685-1692.
[10] Gargano, D., Appanna, R., Santonicola, A., De Bartolomeis, F., Stellato, C., Cianferoni, A., Casolaro, V., & Iovino, P. (2021). Food Allergy and Intolerance: A Narrative Review on Nutritional Concerns. Nutrients, 13(5), 16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