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寧彩臣
1、王峻這個人
郭威當了皇帝,仍然很低調,但是郭威的死黨王峻卻開始膨脹了。問題是一般土豪膨脹,也就在外面揮金如土裝裝大款,在內訓訓員工樹樹威風,見到甲方或者大老板還得裝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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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峻的膨脹不一樣,他以天下為己任,不管什么事,必須按照他的意思辦,否則就不高興了。包括皇帝郭威,也必須經常遷就王峻。王峻比郭威大兩歲,郭威對王峻很尊重,經常以兄弟相稱,或者只稱呼王峻的字:秀峰。古時候能夠稱呼一個人的字,說明這兩個人很親密,比如毛主席,字潤之,能稱呼毛主席潤之的人,那就是朱德之類的親密戰友。
郭威把王峻當親密戰友,王峻卻越來越和郭威作對。比如郭威的兒子都被殺了,有時候想義子柴榮了,但是每次柴榮進京探望郭威,王峻都橫加阻攔,即使進了京,也不讓兩人單獨見面,而且絕不允許柴榮在京過夜,必須當天回到自己的封地澶州。
再比如,郭威覺得范質等人能力不錯,剛褒獎幾句,王峻就說:“范質這人不行,很討厭,不能重用”……
王峻是五代時候的大臣,音樂家,樂營使王豐之子,從小受父親影響,而且其人音樂天賦很高,嗓音也非常好,善于唱歌。這要是放在今天,妥妥的流量明星,當紅小鮮肉。
王峻年輕的時候,就圈到一個大粉絲,鎮州節度使張筠,張筠欣賞王峻唱歌的天賦,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有一次,當時的權臣趙巖到張筠家做客,張筠設宴招待,酒席間讓王峻唱歌助興。
這一唱,王峻又圈到一個粉,趙巖很喜歡王峻的歌,張筠見趙巖喜歡,就把王峻送給了趙巖。后梁滅亡后,趙巖被殺了,王峻躲了好久才敢出來,投靠后唐三司使張延朗,張延朗對唱歌不感冒,一點也不看中王峻。后來,后唐滅亡了,張延朗也被殺了,張延朗的財產都歸了劉知遠,包括王峻。
王峻在劉知遠手下做了一名小軍官,雖然官小,但是之前的經歷,讓王峻認識到,在五代十國這樣混亂的時代,唱歌好是沒有前途的。唱歌再好,也得依附別人,靠別人心情好的時候打賞過日子,對于王峻這樣有追求的人,賺錢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活出自我。五代十國,只有將軍才有前途,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槍,才有長久的好日子。
于是,王峻這個小軍官非常賣力,因此得到劉知遠的喜愛,把他當做心腹。等劉知遠當了皇帝,王峻也跟著升官,從內客省使升任宣徽北院使,專管傳達皇帝的詔命,權力很大。
后來,劉承佑當了皇帝,看他爹留下的大臣都不順眼,王峻與郭威一樣受到冷遇。劉承佑干掉楊邠他們的時候,王峻在郭威軍中做監軍,躲過一劫,但是他的家人,和郭威的家人一個下場,都被劉承佑干掉了。
于是,王峻和郭威走到了一起,成為親密的戰友。他們一起策劃兵變,一起打進開封。郭威在外面溜兵的時候,王峻在開封掌控局面。郭威當了皇帝,王峻第一時間控制了劉赟。
這段時間,他們是親密的戰友,是共同患難的兄弟。后周的建立,王峻立下頭功,被郭威封為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2、平定劉崇與契丹聯軍
郭威稱帝后,劉崇也在太原稱帝,建立北漢,并且學習石敬瑭聯合契丹進攻后周,不過劉崇沒有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了,而且劉崇堅決不做契丹皇帝的兒子。給遼國皇帝的信中,劉崇寫到:侄皇帝致書于叔天授皇帝……
看到沒,是叔,不是爹。劉崇絕不認爹,只許諾事成之后分贓可以盡量多給契丹。就這樣,郭威稱帝的當年10月,契丹派彰國節度使蕭禹厥率領五萬遼兵南下河東,劉崇加派兩萬人馬一起南下,直指晉州。
劉崇用事實證明,請契丹人出兵,只要給夠錢財,不用叫爹,也不用割讓土地,他們一樣愿意。當年劉知遠也是這樣給石敬瑭說的,可惜石敬瑭不信。
劉崇和契丹聯軍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了,王峻奉命出征,他的權利很大,臨敵可以便宜行事。而且均需供應,隨行官員,將士任王峻挑選。
臨行前,郭威又超越常規地賞賜了王峻很多東西,最后親自設宴餞行,賜給他御馬和玉帶,握著他的手分別。
王峻帶著大部隊溜達了兩個月,還沒到達戰場。也就是說,晉州孤城御敵兩個月。這是很危險的事,古代雖然守城容易攻城難,但是如果守將心理不夠強大,選擇投城,那就完了,而且五代十國,不用打仗,嚇一嚇就投降的可真不少。
遠在開封的郭威很著急,幾次催王峻。但是王峻悠閑地駐扎在絳州,置身事外,遠離戰場。至于原因,王峻的回答很令人抓狂:“我現在還不想去”。
郭威終于沉不住氣了,最后一次派人去催王峻,并且帶話了:“如果還不行,我就要親征了”。
王峻沒法再擺迷魂陣,屏退左右,單獨對使者說:“請轉告陛下,我一直在等戰機,我不想帶著我們的生力軍與北漢和契丹的生力軍硬碰硬死磕,那樣不管誰贏了,都沒有好處。別忘了,這里是我們的地盤,對手的補給線更長,而且晉州城非常堅固,現在又是深冬,不利于攻城,一時半會他們是攻不破晉州城的。只要晉州多守一天,就多消耗對手一分銳氣。再等些天,等天更冷了,我帶著生力軍對陣敵方疲兵,定然一戰而勝”。
“至于陛下要親征的事,回去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吧。現在四方藩鎮還沒有真正臣服,尤其是那個慕容彥超,別看上次勤王兩軍剛剛交戰就跑了,但是現在,他一定蠢蠢欲動,只要有機會,就會起兵,這次起兵,他可絕對不會半途而廢,這次他再起兵,必然是孤注一擲。如果陛下親征,開封誰防守,就給了其他藩鎮機會。讓他呆在京城聽消息吧,這一戰我必勝”。
使者火急火燎地趕回開封,攔下了已經準備親征的郭威,把王峻的話告訴了他。郭威恍然大悟,拍著自己的腦袋說:“差點誤事了”。
人就是這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以前,郭威身處臣子的位置,對天下事也看得很清。現在,他自己當了皇帝,目光就不如王峻了?不是,只是他被眼前的急迫迷惑了,還是靜下心來,一切都會好的。
后面的事情正如王峻預料,十多天后,風雪交加,王峻還沒出兵,北漢和契丹聯軍自己就開始撤了。王峻乘他們撤兵,趁勢出擊,北漢損失慘重,契丹也是傷亡過半。之后,在郭威有生之年,北漢再也沒有膽量攻打后周。
3、皇帝都要聽我的
王峻憑借自己的智慧擺平了這個新建國家最初的危機,他的威望與人氣更高了。之后,慕容彥超又在兗州造反,郭威先派曹英荷向訓去鎮壓。王峻幾次對郭威說:“慕容彥超是巨賊,曹英恐怕不好對付他”,請求自己領兵出戰。
郭威可不想再經受上次的折磨了,這次郭威御駕親征,王峻跟隨出征,他率領的部隊最先從兗州城南攻入城中,為攻破慕容彥超立下大功。
王峻從一個戲子,到劉知遠手下一個小軍官,再到現在兩次平叛功臣,樞密使,宰相職位。他的一生都在進取,如果只看這之前的王峻,活脫脫一部小人物的奮斗史,是可以編入小學或者中學課本,教育祖國下一代的感人事跡。
可是,進取到這個地步,還要怎么進取呢?再進取,就只能取代郭威,自己當皇帝。王峻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但是,進取沒有了方向,讓本來就性情急躁的王峻更加煩躁,他開始做出一些違背常理,讓人捉摸不透的事情。
王峻先是自持有功,向郭威要官要錢:“皇帝陛下,我最近干活越來越有勁的,我覺得自己還能發揮更大作用,你再給加點官吧”。
郭威問:“那你還要什么官”?
王峻說:“平盧節度使吧”。
郭威說:“好吧”。
隔幾天,王峻又來找郭威:“皇帝陛下,我最近工作很出色,越來越賣力,可是家里窮,能不能給漲工資”?
郭威問:“你要漲過少”?
王峻說:“聽說國庫有一萬多匹綾羅,你先給我吧”。
郭威還是說:“好吧”。
再過幾天,王峻又找到郭威:“皇帝陛下,你看,王峻立了很多功,能不能給他立個碑,褒獎一下”?
這回,郭威拒絕了,但是拒絕的很婉轉:“原來趙巖要立碑是因為他靠讒媚侍君,得到了高官,后來敗壞了后梁,到今天人們談起來還無不咬牙切齒,如果你也要像他那樣,必招致非議”
王峻只能作罷。
官沒得再加了,工資漲到頂了,榮譽也沒有再提升的空間了,王峻又想出一個辦法。
王峻在樞密院建了一座很大公署,裝飾極其豪華,遠超皇宮的規格。公署建成,他請郭威去參觀,郭威也沒說什么,一邊參觀,一邊飲宴,飲宴完畢,還賞賜了王峻不少東西,給足了老戰友面子。
不久后,郭威在皇宮內院建了一個小殿,王峻很嚴肅地上奏:“皇宮宮室已經很多了,建這個有什么用,這也太浪費了”。
郭威不緊不慢地說:“樞密院的房子也很多,怎么還要建公署,而且規模裝飾遠比我這個小殿宏大”。
王峻慚愧不能對,急急走開。
既然自己的官足夠大,辦公環境足夠好,薪水足夠高,那就給身邊的人爭取利益吧,先要從排擠郭威身邊的人開始。
王峻對郭威說:“鄭仁誨、李重進、向訓不太行,也很討厭,這些人都不能重用”。
鄭仁誨、李重進、向訓,都是一直追隨郭威,比王峻資歷還老的嫡系,李重進還是郭威的侄子。
郭威說:“我沒重用他們啊”!
王峻說:“嗯,現在不能重用,以后也不能重用,永遠不能重用”。“對了,還有柴榮也很討厭,一定不能讓他來開封”。
柴榮,那是郭威的義子,從小和郭威一起生活,少年時候外出做生意,替郭威補貼家用,患難與共的父子。
郭威稍有不聽王峻的,王峻就直接罷工,回家休息了。王峻還沒休息兩天,全國各地節度使的奏折就來了,一致要求王峻恢復工作,國家沒有王峻不行。郭威沒辦法,只好親自到王峻家里,又把他請了出來。
重新出山的王峻,更加囂張了。
反正自從郭威當上皇帝,渡過最開始的艱難期,王峻就天天給郭威找不痛快。要說他想造反吧,他還真沒有。但是他心理就是不平衡,平叛劉崇,平叛慕容彥超,都是我王峻的功勞。再看看郭威,國家四分五裂,還沒有統一,郭威整天把心思放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
4、郭威的反擊
郭威出自窮苦人家,崇尚節儉,當了皇帝還帶頭節儉。郭威禁止各地進奉美食珍寶,把公眾的珍玩寶器,豪華燈飾當眾打碎,說:“凡為帝者,安用此!”
王峻心里冷笑,哪個帝王不用這些?王峻出生官宦之家,而且歌唱家都屬于富養的一類人,哪里體會到過貧窮的滋味。郭威和王峻,只是被共同的命運綁在一起,雖然一起并肩作戰,建立新的帝國,但是他們本質上是兩類人。
郭威還重視農業,致力恢復農業生產,減少農民稅負。比如已經執行了幾十年的牛租,就讓郭威給廢除了。
之前,后梁朱溫攻打淮南搶了一萬多頭牛,一向殘暴的朱溫善心大發,把這些牛分給了農民。當時農民高興壞了,古時候耕牛就相當于現在拖拉機收割機,那是大型農用工具。可是沒高興幾天,才明白過來,牛不是白送的,是租的,從此,每戶人家都要上交牛租。
要命的是,過了十幾年,幾十年,這些牛都死光了,牛租卻一直要上交,直到郭威當了皇帝,覺得這個牛租不合理,就給廢除了。
王峻就不明白了,收的好好的牛租,為什么就給廢了。現在帝國四面都是敵人,打仗不需要用錢啊?沒見過這種到手的銀子不要的主。
除了牛,還有牛皮,牛皮在五代十國是軍需品,必須上繳,民間不得私自藏匿,如果藏匿,就要處死。這其實也沒啥,不藏就行了。要命的是,養牛的農民需要每年上繳牛皮,他可不管你養了多少牛,每年都有定額,而且這個定額就和員工的KPI考核一樣,每年往上加。
牛農交不到牛皮,也要被處死。五代十國,那是隨時餓死人的時代。你還要養一頭牛,等這頭牛長大了,還沒干兩年活,你就要剝了他的皮上繳給國家。不知道多少人,因為這該死的牛皮被處死。
這事王峻肯定不知道,但是郭威出生貧困,前些年還和柴榮一起經過商,走過很多地方,他肯定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因此,郭威一上來,把這上繳牛皮的規矩也給取消了。改為應該上繳的牛皮,三分減二,實在沒有,就把牛皮稅攤在田畝上,沒十頃地上交一張牛皮,剩下的牛坡允許農民自由買賣。
王峻這回懵了,軍用物品也允許自由買賣?郭威,你沒瘋吧?現在是亂世,亂世什么最重要,軍隊才最重要。這個郭威,怎么整天心里想著老百姓,真是理解不了。
后來,郭威竟然陸續將鹽、酒這些利稅大項解禁,隨便人民做生意,甚至可以和后周國境以外的人做生意。
這是要干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軍事安全第一的五代十國,郭威,你這是要鼓勵老百姓通敵嗎?
僅僅解禁鹽稅這一條,郭威就走在了整個中國古代史的前列,估計也就春秋時候的管仲,有這樣的見識。后來的元明清,無不把食鹽控制的死死的。
接著,郭威又把大片大片的無主土地給了沒有土地的流浪農民,而且三年內不用交稅。這些舉動讓當時的官員都傻了眼,尤其是王峻,他不知道郭威是怎么想的。四周都是虎狼之師,國家內憂外患,這錢不留著打仗,給那些老百姓?這是腦袋有坑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和王峻想的不一樣,隨著郭威一系列利民政策的執行,后周開始強大起來,一向混亂的中原社會,開始走強穩定的道路。而民富國強的跡象已經顯露,為周世宗柴榮和宋太祖趙匡胤的統一事業打下堅實的基礎。
終于,郭威不用再忌憚王峻了,而王峻仍然像以前一樣肆無忌憚。
有一天,王峻對郭威說:“我覺得顧衍、陳同很有能力,讓他們代替李谷、范質做宰相吧”!
郭威沒有答應,只是說:“愛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記了嗎?今天是法定節假日寒食節,按規矩不辦公。這樣吧,你讓我清閑地過完節日,節日后,你要做什么我都答應”。
王峻聽了,非常滿足,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離開皇宮。
可是,第二天上殿,郭威當著眾大臣的面,歷數了王峻這些年做的混蛋事,說完直接把他免職了,那些平時跟隨王峻的人,沒有一個站出來替王峻說話。之前飛書請求王峻復出的節度使們也安靜了。
開除了王峻,郭威顯得很痛苦,突然哭起來,抓著老滑頭馮道的手,說:“我也不想這樣,這都是王峻欺負我,實在受不了才這樣做”。
馮道趕緊表態,非常理解皇帝的苦衷,完全支持皇帝這樣做,王峻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沒有什么值得惋惜的。
有人建議應該把王峻處斬,郭威搖搖頭:“王峻雖然犯了錯,但畢竟以前也立過功,老同志不能一棒子打死,要給保留改過自新的機會”。
最終,經過大家討論,給王峻降職,貶到商州任司馬,以觀后效。
一向飛揚跋扈,唯我獨尊的王峻,受不了這個打擊。前兩天,他還大搖大擺地從郭威的皇宮進出,郭威對他言聽計從。今天就被貶到一個破州縣當個什么司馬?王峻越想越沒面子,活活憋屈死在路上了。
后周最飛揚跋扈的權臣終于覆滅了,郭威可以清凈幾天了。
參考文獻:《資治通鑒》;《宋史》;《五代史》;《蘇東坡傳》;《太祖實錄》;《正說宋朝十八帝》等。
作者簡介:寧爭偉,陜西咸陽禮泉人,先后就讀東關村小學,倉房巷小學,東關村初中,禮泉一中,長春理工大學。畢業后西部內蒙支教兩年,然后到廣州,分別在廣州德彩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羊城晚報數字媒體公司,深圳500彩票網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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