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生命浪費在思考別人上

除非你們的思想指向共同的公共福祉的某個目標，否則不要把你剩下的生命浪費在思考別人上。——馬克·奧勒留《沉思錄》奧勒留是羅馬帝國五賢帝時代最后一位皇帝，崇尚斯多葛學派哲學，重視自我與整體的協調關系。

今年三月初，我出差美國參加一些活動，這是我第二次來美國，上一次是八年前。雖然人在美國，但手機消息還是不斷，時差原因，很多消息我只能在晚上回復，而那時已經是國內的第二天，非常抱歉。

今天來談一位朋友的困惑，雖然她已經聯系了我很多次，但她似乎還沒有從痛苦中找到自己的出路。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問題，我竭力希冀使用最簡單的詞匯來闡述一些問題，但這無疑造成了對方無法從整體去理解。為了方便記錄，我就用她的網名的首字母來稱呼她——D女士。

D女士和她丈夫住在上海某高層小區，她的樓上鄰居是她先生的同事，兩家關系向來不錯。但去年年初，樓上鄰居開始制造噪音，她推測是因為樓上女業主生了二胎，把老家的婆婆接了過來，家中增加了人口，動靜就變大了。

噪音主要集中在晚上七點到十二點，腳步聲、地板砸重物、鋼琴聲、以及孩子在木地板上的跑跳。D女士在微信上找了樓上鄰居溝通，希望注意下聲音不要太大。樓上鄰居知道后馬上道了歉，并且約定每周只在周末彈兩個小時鋼琴。

但是后來樓上并沒有遵守約定，周一至周五晚上仍然時有鋼琴聲傳來，這讓D女士感到氣憤，但礙于面子，D女士只是和自己丈夫抱怨了幾句，并沒有直接找樓上交涉。直到樓上那些嘈雜的噪音又卷土重來之后，D女士才從微信上找到了樓上女業主再次溝通噪音問題。但這次對方的態度發生了一些轉變，除了無視第一次的約定，還讓D女士不要聽到一些聲音就去找她。

D女士把與樓上女業主的聊天記錄發給了自己丈夫，因為與樓上男業主是同事關系，D女士的丈夫表示可以找同事溝通。兩個男人之間溝通很直接，很簡單，但D女士認為自己丈夫沒有把噪音的嚴重性表達清楚，這讓她耿耿于懷。

好在幾次溝通之后，樓上噪音終于有了改善，但并不是完全沒有聲音，晚飯后的兩三個小時，是樓上孩子最活躍的時間段。雖然樓上已經在地板上鋪了地墊和地毯，但還是控制不住兩個孩子和三個大人的腳步聲、跑跳聲。這讓D女士倍感焦慮，于是又讓丈夫去找樓上的同事商量，能不能晚上別讓孩子在地板上玩？這讓丈夫也很為難，因為再找的話，勢必讓樓上同事感到厭煩。

D女士考慮到了丈夫拉不下面子，所以自己上去敲門。正是這次上門溝通，讓兩家變成了“仇人”。D女士提出不讓孩子在客廳和臥室玩的要求，遭到了樓上的反駁，憑什么不讓小孩在家里玩？難道讓孩子去廚房和衛生間玩嗎？難道自己買的房子還不能有自由活動的權利嗎？難道凡事都得遷就樓下嗎？結局以不歡而散無果而終。

從此以后，D女士陷入了對樓上的憤怒和仇視，并且整天琢磨著樓上發出的聲音是在做什么？思考樓上為什么要發出這樣的聲音？為什么不能輕一點？為什么走路要那么用力？為什么樓上一點都顧及樓下的感受？為什么自己平時有不打擾鄰居的意識但樓上沒有呢？為什么樓上要住了五個人？為什么他們要生二胎？為什么生了孩子不好好管理？為什么......

D女士有太多的為什么需要思考，所以她沒有時間思考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生活，甚至連自己孩子的期末考試都漠不關心。孩子學習退步了，她把問題歸結到樓上噪音害的，于是奮然起身用橡皮錘反擊了樓上，把身邊的孩子嚇壞了。而當她恢復平靜后，又深感自己的行為不妥，可是下次她又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情而變得焦躁不安。

當D女士陷入了情緒怪圈后，找到我來訴苦，她親自描述的痛苦遠比我記錄的更多更慘烈。已經到了這個階段，我讓她回歸理性去思考是很難做到的。我問她，你每天思考那么多關于樓上的事，是出于什么目的呢？D女士回答說，她想弄明白那些聲音是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她就會好受一點。于是我追問，那你現在搞明白那些聲音是不是故意的了嗎？D女士說，沒有吧。

是不是故意的真的那么重要嗎？是不是故意是你能猜出來的嗎？我與D女士幾次溝通后，希望她不要再去琢磨別人的生活，如果想要反擊，就去反擊，如果做不到，就把生活重心回到自己的生活。至少D女士家樓上的噪音比起很多受噪音困擾的家庭來說，并不算很嚴重。（D女士說現在晚上十點后幾乎聽不到任何樓上的聲音）

可是痛苦還是在蔓延，壞情緒還是生根發芽。怎么辦呢？有一次，D女士說自己不想活了，已經在手機寫了幾百字的遺書。我是第二天才看到，給她回了兩個字：在嗎？過了幾個小時后，她給我回了一些話，說自己昨天太沖動了。可是這時的她，還是需要用很長的篇幅重復講述她昨晚遭遇樓上的噪音，以及她有不想活的沖動的理由。很顯然，這一刻的她，還是在思考別人。

不要把生命浪費在思考別人上。這句話我們都能理解，沒有太深奧的意思。可是我們真正要去踐行這句話，卻顯得很困難。

我曾不止一次與D女士講述這句話的含義，包括推薦她一些溝通、投訴、反擊的方法，這些在我撰寫的攻略里有很詳細的介紹。只有專注自己才會有收獲，否則你只是在替別人思考一些根本沒有意義的問題。樓上噪音制造者，不可能因為你的思考而改變分毫，更不會因為你琢磨他們在做什么而停止那些噪音行為。只有你陷入到這樣的思維怪圈里無法自拔。

直到昨天，D女士再次陷入崩潰，因為她又在追問為什么只要樓上有人就會有聲音？然后問我是不是只有搬家才是解脫？我說了一句讓她更痛苦的真話——也許你搬家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你現在需要思考的是自己。她就此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拉黑了。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不能理解當局者的完整心境，我本可以說一些安慰的話來敷衍她，讓她度過短暫而晴朗的一天。或者是一起思考為什么樓上只要有人就會有聲音這個無聊的問題，讓D女士獲得所謂的共情。但這些都會成為她的精神鴉片，讓她獲得短暫的心靈安慰后，什么都沒有留下，明天她還是會陷入到崩潰，而她又能去找誰索取共情呢？

寫下這些的時候，我還是希望D女士能夠看到。作為一個普通的人，我們縱然有太多外界因素的干擾，但是我們不是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也不是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俠客。自己生活才是自己的全部，任何選擇的出發點都該圍繞著自己的生活出發，而不是去思考別人為什么要那么做，是不是故意的，這些問題的答案并不是讓自己過得更好，只會讓自己消耗在其中。

文/傅岳

2023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