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倪大紅——“藏”在角色背后

　　圖為電影《我愛你！》劇照。
　　聯瑞影業供圖

　　從電影《高山下的花環》算起，當演員快40年，從舞臺到銀幕再到熒屏，塑造了大大小小數十個角色，但除了演戲和領獎，倪大紅很少在公眾場合現身，更別提談自己、說表演。這一次，因為電影《我愛你！》，倪大紅努力從幕后走到臺前。

　　“常為戒讓我走心。”電影上映了，他還在琢磨這個人物。電影《我愛你！》將鏡頭對準老年人的情感與生活。倪大紅在片中飾演空巢老人常為戒，意外結識了倔強老太李慧如，二人由此發展出一段黃昏戀，枯燥的生活擁有了光彩。經由他的演繹，這個老常看似尋常，又有挺多故事，還十分可愛，成為一個倪大紅式的人物。

　　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飾演父親或者老人。用倪大紅自己的話來說，因為“長得有點著急”，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后，最常演的角色就是長輩，“起步就是父親，然后是爺爺，要不就是比爺爺還老的長輩”。演老常，倪大紅絲毫不敢放松，他清晰記得人物形象在自己內心不斷堆積的那種瀕臨缺氧的感覺。一場大鬧孝宴的戲，讓倪大紅和觀眾都印象深刻。老常隨身攜帶一條麒麟鞭，每一次揮動鞭子，都推動故事情節。在這個高潮段落，老常手持麒麟鞭，一鞭子抽出去，碰到桌子，又帶倒了杯子，玻璃碎片四處飛濺，每一鞭、每一聲，仿佛都能震碎人心。老常剛剛失去好友又即將失去愛情的復雜內心，表現為他的每一次揮鞭。這場戲拍了不下3天，到最后，倪大紅已經握不住鞭子，幾次脫手飛出去。他仿佛聽到自己內心的吶喊。

　　“愛琢磨戲”，是同行對倪大紅的評價。倪大紅認為自己是幸運兒，還在中央戲劇學院讀書，就被謝晉導演“瞧上”，參演電影《高山下的花環》；剛進入當時的中央實驗話劇院工作，又被北京人藝的林兆華導演“瞧上”，在舞臺上“摸爬滾打”，演了好幾部戲。他與不同風格的導演合作，在學習中不斷錘煉演技，形成了自己的表演風格。無論角色大小，他都不急不躁，老老實實把自己“藏”在角色背后，努力把每一個人物都揣摩到極致。所以，他塑造人物常常動作不大、聲量也不大，只稍稍一個眼神、細微的表情就富含信息量，能準確刻畫出人物的性格、人物之間的關系、此時此地的情境。有點像中國畫里的工筆，精、巧、細、密。他可能是最不怕大特寫的演員，所有閱歷都“寫”在臉上。

　　39歲時，他在田沁鑫導演的話劇《生死場》中飾演農民“二里半”。在蕭紅的筆下，這是一個不怎么討喜的角色。倪大紅式的“二里半”，一出場就揣著手、弓著腰，走路拖沓，眼皮耷拉，慢得仿佛時間都在身上靜止了，但一張口，臺詞里又透出擰巴和張力。他去掉了夸張的動作和語氣，完成了這個獨特的人物，一舉拿下中國戲劇梅花獎。

　　47歲時，他在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中出演80多歲的嚴嵩。在劇中，嚴嵩冬夜里去見嘉靖，圓凳之下會擺放一個火盆。他記得有一場戲，嚴嵩一開始沒有坐凳子，先彎著腰，再慢慢趴下，看有沒有火盆。如果有火盆，說明事情不大。可是嚴嵩一看，沒有火盆，立馬就跪下，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椅子上。這一趴、一看、一跪、一摘、一放，合情合理又準確到位。

　　59歲時，他在電視劇《都挺好》中塑造的蘇大強，迅速火爆出圈，并摘得白玉蘭獎最佳男主角獎。蘇大強趴在地板上，蔫蔫地說：“我想喝手磨咖啡。”這成了這個人物的特有標簽，還被網友做成了表情包。這個動作，其實是倪大紅在現場的即興發揮，由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自然而然生成了動作和語言。蘇大強產生的巨大流量，讓他在意外中反思。擔心自己被蘇大強“榨干”，失去表演的創造力，他選擇在舞臺上沉淀自己，出演了話劇《銀錠橋》《安魂曲》。因為他始終覺得，只有在舞臺，才能加固自己表演的“地基”。

　　倪大紅用角色與觀眾交朋友。電視劇《喬家大院》中的孫茂才、《北平無戰事》中的謝培東、《三國》里的司馬懿、《正陽門下小女人》中的蔡全無；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里的蔣太醫、《羅曼蒂克消亡史》中的王老板、《戰狼》中的敏登、《懸崖之上》中的高科長……觀眾未必都能將這些角色的名字和演員倪大紅對得上，但這些人物形象鮮活獨特，讓人過目難忘。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而我這一生都在準備著，觀察、閱讀、沉淀自己。”63歲了，倪大紅仍在攀登。

《 人民日報 》( 2023年07月13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