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班路上就能寫出1000字？碎片化時代的語音寫作法

本文為新聞專業(yè)期刊《新聞與寫作》專欄文章，2023年第6期

文 | 葉偉民

寫作難也不難，就六個字——開始寫，不要停。前半句還好辦，或許某個小鳥飛過窗前的下午，覺得世間美好，動了付諸文字的念頭，于是拉開椅子，坐下來，奇妙之旅就開始了。

但是，后半句卻不太好辦。“不要停”難倒多少英雄漢，“沒時間”成了萬能的吐槽。雄心也就這樣被啃碎，有人每日一碎，有人永遠碎了。

那問題來了，我們是真的“沒時間”嗎？說這話的人是有潛臺詞的，意思是沒有整段時間。于是，他決心等，等財務(wù)自由，等孩子上大學，等退休賦閑……最終也沒有等來時間，卻等丟了那個曾激情澎湃的自己。

我們必須接受這個悲傷的事實：人生將越來越忙，時間會越來越碎，柴米油鹽像二哈拆家一樣，把每個日子都啃得雞零狗碎。

而且樹欲靜而風不止，資訊的發(fā)達，娛樂的多元，不管我們愿不愿意，都不可避免地陷入碎片化時代。很多人怪網(wǎng)絡(luò)，怪手機。不過，我覺得凡事都有AB面，既然田園難回，不如用新的工具進化出新的創(chuàng)作方式，例如語音寫作。

Photo by Andrea Piacquadio

是打字效率的5倍

語音寫作，其本質(zhì)就是手機時代的“打腹稿”——此詞甚是精妙，手邊無紙筆，就先用意念組稿，放在肚子里。

因而，打腹稿就是古人的碎片化寫作。現(xiàn)在有了智能手機和語音識別技術(shù)，這件事就簡單多了。好點子、好句子、好場景都能即時“說”下來，釋放大腦緩存，效率還相當驚人。

正常語速下，人一分鐘可以說200多字，但打字不過40-50字。折算一下，語音寫作的效率是打字的4-5倍。

更難得的是，它能隨時隨地開寫。地鐵上的半小時，散步的10分鐘，深夜遛狗，候餐的間隙，接孩子碰巧老師拖堂，女朋友糾結(jié)口紅色號的未知時長……都能用來“說”文章。

這種“拼”著寫的創(chuàng)作習慣，老早就有人玩了，最著名如納博科夫。1967年，《巴黎評論》記者采訪了他，記錄了其工作場景：

“納博科夫先生的寫作方式是先在索引卡上寫短篇故事和長篇小說，在寫作過程中時不時打亂卡片的順序，因為他不想按照情節(jié)發(fā)展的順序?qū)懽鳌Ｃ繌埧ㄆ紩貙懞芏啾椋瑢懲旰螅ㄆ捻樞蛞簿凸潭恕！?br/>

納博科夫形容自己的創(chuàng)作就像“填字游戲”，碰巧想到啥就寫啥，攢到一定數(shù)量，就將它們“縫合”起來，有點像玩樂高。《洛麗塔》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在車上寫卡片的納博科夫

這種看似過于隨意的習慣，對一個意圖清晰的作家來說，實在高效且舒服。創(chuàng)作中，靈感稍縱即逝，而且很跳躍，不如順著大腦，先創(chuàng)作作品的高光處。同時因為卡片的字數(shù)有限，作家也能提高創(chuàng)意密度。這也是納博科夫的作品常常妙語連珠的原因之一。

語音寫作就是卡片寫作的變種，不僅升級了書寫工具（從紙筆到聲音），還拓寬了書寫場景（走路也不耽誤），即使不刻意增加時段，一天“偷”個千把字不在話下。

一部手機就開干

語音寫作是和時間打游擊，裝備和方法一樣都不能少。前者非常簡單，只需一部手機、一款輸入法和筆記軟件。市面上大多輸入法都自帶語音識別功能，像訊飛、搜狗、百度等準確率都已相當不錯，而且還免費。

下載安裝后，輕敲屏幕鍵盤上的麥克風圖標，像發(fā)微信語音那樣說話，光標就同步出字了。這是最基本的操作，如果你想解放雙手并提升收音質(zhì)量，還可以添副項圈藍牙耳機。

我平時就戴一副百來塊的項圈耳機，在房間里邊踱步邊“說”文章，還能端杯熱騰騰的大麥茶，壓個腿也不耽誤。還有些主打語音識別的鼠標、鍵盤，我認為大可不必，略喧賓奪主。

至于筆記軟件，手機自帶的備忘錄就挺好。如果想功能更強，就用第三方App，如印象筆記、有道云筆記、為知筆記、語雀等都不錯。

同時，不要記錄在手機本地，要記錄在云端，后面才能用電腦同步處理。手機輸入雖好，小屏編輯可太痛苦了。

Photo by Vlada Karpovich

提綱先行，語音填空

工具到位了，方法也很重要。語音寫作的長處在“填空”，而非“謀篇布局”，因而提綱必須先行。好好花點時間，把標題、結(jié)構(gòu)等“骨架”搭好，“血肉”就留給語音。

有了提綱，腦子就有了路標。語言學家史蒂芬·平克把寫作的本質(zhì)總結(jié)得非常精辟——寫作之難，在于把網(wǎng)狀的思考，用樹狀結(jié)構(gòu)，體現(xiàn)在線性展開的語句里。

提綱是解決樹狀結(jié)構(gòu)的，而語音寫作則是解決網(wǎng)狀思考的，相當于給星星點點、雜亂無章的想法留下快照。

天馬行空后，深度加工也很關(guān)鍵，要嚴謹打磨，濃縮口語，修正用詞，調(diào)整語序，捋順結(jié)構(gòu)。看似比直接寫要多幾步，但編輯文章終究比從頭寫要容易得多。

來一次實例演示。某天我批改學生作業(yè)，發(fā)現(xiàn)有濫用成語的現(xiàn)象，于是想寫點東西聊聊。想法已在我腦中，只是需要變成文字。于是，趁著坐地鐵，我“說”進手機里。以下是部分原始記錄：

成語是約定俗成的語言。無論形式結(jié)構(gòu)和內(nèi)涵，都已經(jīng)固定。就像早期的建筑的預制板。我們平時做PPT。沒有頭緒或者想偷懶，就去套模板。套母（模）板塊（快）。也不會太丑。但是，肯定不會多好。
以此類比，如果是寫景寫人。應該千人千面，千景千面。濫用成語，只會讓人覺得都差不多。所以這時候。盡量少用。但如果是論述文章。為了表達更言簡意賅，適當用成語。也是不錯的。

語音初稿有錯別字，斷句和標點也不對，關(guān)鍵是不夠凝練。待坐到電腦前，我將這兩段“毛胚句”精修如下：

成語無論結(jié)構(gòu)還是意義都已固定，相當于預制好的語言模板。做過PPT的都知道，模板真是讓人又愛又恨。用成語就是“套模板”，可大致分兩種情況來處理：
若要細致、獨特的筆觸，例如描寫，盡量少用；若要凝練、高效表達，例如敘述，可適量用。

這樣“碎著寫，集中整”，實質(zhì)就是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卡片寫作法”。你會發(fā)現(xiàn)：時間回來了。

Photo by Mike

偷時間的人

語音寫作的生產(chǎn)邏輯是化零為整，先輸出點狀信息，再排列組合成有立意、有結(jié)構(gòu)、有邏輯的系統(tǒng)表達。

由此延伸，會議、報告、主持、上課都可以用語音寫作，而且因為這些內(nèi)容只需自己看懂而無需示人，有些錯字或啰嗦也無傷大雅，還能避免文縐縐。

先模擬講一遍，同步語音識別，逐字稿就有了。用這個方法，我最多一天能整理一萬字的課件。要是鍵盤敲，估計指甲都禿了。

這個誕生于傳統(tǒng)作家的碎片寫作法，加上語音識別技術(shù)，已延展成為涵蓋文學創(chuàng)作、應用寫作、信息錄入、會議整理、思考沉淀、演講分享的創(chuàng)作利器。它不是通過犧牲休息時間來提升產(chǎn)出，而是做“偷時間的人”。就像裝滿砂石的可樂瓶，你以為再無空隙，卻依然能倒進一杯水。

木心曾言：“歲月不饒人，我亦未曾饒過歲月。”當你向時間伸手，便會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