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AI生成圖片的提示詞不應受版權保護？

據(jù)媒體報道[i]，近日北京互聯(lián)網法院判決了國內第一起AI生成圖片著作權侵權糾紛，認定原告以提示詞方式通過人工智能生成的圖片受著作權保護，筆者閱看了本案一審判決書，認為判決本質上是認定：因為AI生成圖片的提示詞是智力勞動的成果，所以提示詞作者對AI生成的圖片享有著作權。這是把思想或者創(chuàng)意層面的內容作為表達保護，不一定符合《著作權法》的規(guī)定。

案情簡介：判決書全文見引文鏈接[ii]。原告使用開源軟件Stable Diffusion通過輸入提示詞的方式生成涉案圖片“春風送來了溫柔”，發(fā)布在小紅書。原告發(fā)現(xiàn)，被告的百家號賬號發(fā)文使用了涉案圖片，遂起訴。

法院認定，原告是直接根據(jù)需要對涉案人工智能模型進行相關設置，并最終選定涉案圖片的人，涉案圖片是基于原告的智力投入直接產生，且體現(xiàn)出了原告的個性化表達，故原告是涉案圖片的作者，享有涉案圖片的著作權。但法院同時認為現(xiàn)階段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不具備自由意志，不是法律上的主體。人們利用人工智能模型生成圖片時，本質上仍然是人利用工具進行創(chuàng)作。即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中進行智力投入的是人而非人工智能模型。

被告侵害了原告就涉案圖片享有的署名權和信息網絡傳播權，應當在社交平臺發(fā)布聲明賠禮道歉，以消除影響，并在判決生效之日七日內賠償原告經濟損失500元。

下面說一下筆者為什么認為本案有爭議：本案的本質是，原告只輸出了提示詞，就通過人工智能生成了涉案圖片，根據(jù)《著作權法》的傳統(tǒng)理論，人創(chuàng)作的作品才受版權保護。但法院卻認定因為提示詞包含了智力勞動成果，所以用提示詞通過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圖片也是人創(chuàng)作的，所以圖片構成美術作品，應當獲得版權保護。

一、原告的行為不構成創(chuàng)作

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三條規(guī)定：著作權法所稱創(chuàng)作，是指直接產生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的智力活動。為他人創(chuàng)作進行組織工作，提供咨詢意見、物質條件，或者進行其他輔助工作，均不視為創(chuàng)作。

對照此條，本案的原告就涉案圖片的生成過程不構成創(chuàng)作。因為其輸入提示詞的行為沒有“直接”產生涉案圖片。用筆畫圖是直接產生，用繪圖軟件畫圖也是直接產生，但用提示詞輸入到人工智能軟件，是通過人的語言而不是畫圖行為產生的圖片，只能算間接產生。原告的行為更接近為第三條第二款中的為他人創(chuàng)作提供咨詢意見，或者進行其他輔助工作，不屬于創(chuàng)作。

二、生成圖片的提示詞屬于思想或創(chuàng)意范疇

世界貿易組織《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xié)議》第九條規(guī)定：版權的保護僅延伸至表達方式，而不延伸至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數(shù)學概念本身。本案訴爭作品為圖片，圖片表達的版權保護應當限于圖片，在對圖片的保護中，提示詞為生成圖片的思想或創(chuàng)意，不應受保護。

如果要把提示詞作為表達進行的保護，那人工智能軟件或服務對相同表達的輸出就應當有一致性。根據(jù)法院的判決，提示詞如果屬于表達受到保護，那相同的提示詞輸入任何不同的人工智能軟件服務，無論是StableDiffusion、Midjourney或者百度的文心一言，表達應該一致，應該得到相同的照片。但實際上，相同的提示詞輸入不同的人工智能，得到的結果肯定是不一樣的。著作權的規(guī)則是，相同的表達應該對應的是相同的作品。同一個作為提示詞的表達，怎么會對應很多個人工智能生成的不同作品？

所以本案確立的規(guī)則的問題在于：其要保護的表達沒有確定性。本案原告在向人工智能輸入提示詞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人工智能可能創(chuàng)作怎樣的作品，而且不同的人工智能根據(jù)相同的提示詞，會生成不同的作品，所以生成圖片的提示詞不是表達層面的東西，而是思想層面。

三、人工智能生成圖片門檻過低，不應當受保護

本質上，知識產權是從社會公有領域劃出一塊區(qū)域，給創(chuàng)新者以保護，給一個人的知識產權以保護，意味著社會上會犧牲其他人使用這個知識產權的自由。所以，在確定要不要把一個新生事物作為知識產權保護之前，我們應該衡量一下，設立這個制度對社會是不是有益？或者更直白一些，有沒有性價比？

在筆者看來，因為生成圖片的門檻太低，方式太便捷，對圖片生產者而言，其無需作畫，很方便的寫一些提示詞就可以生成一幅作品，就個人而言，其對人工智能圖片創(chuàng)作的智力貢獻是很低的。而且人工智能的軟件是可以大規(guī)模復制的，只要算力足夠，短時間生成海量的圖片完全沒有問題。如果這都可以獲得著作權保護，對整個社會而言，就起不到鼓勵創(chuàng)新的效果了，換言之，性價比比較低，不劃算。

同時，人工智能訓練用的素材目前是個黑洞，包括本案所涉及的StableDiffusion在內的多數(shù)人工智能開發(fā)者對此基本都諱莫如深，原因就是他們的素材是抓取的全網素材，但多數(shù)未經授權，所以有知識產權原罪的瑕疵。公平的說一句，用全人類創(chuàng)作的圖片投喂訓練出來的人工智能（其中的多數(shù)還在著作權保護期內），當然不受著作權保護給大家使用更加公平。

人工智能的提示詞當然也是有一定技術含量的，但至少目前來看，門檻不算高，通過簡單的學習就可以在專業(yè)的人工智能圖片引擎上生成質量不錯的作品，而且提示詞也能用人工智能生成，筆者半年前就用文字版的人工智能生成過圖片的提示詞。

網上還有個類比，認為本案保護的人工智能生成圖片類似攝影家拍照，攝影作品的創(chuàng)作也就是按一下快門，但《著作權法》也給保護，本案原告也就是輸入了個提示詞，所以也應當獲得保護。筆者對此也不認同，攝影作品和美術作品在《著作權法》上保護的獨創(chuàng)性要求是不同的，攝影作品的獨創(chuàng)性要求確實低，但本案涉及的美術作品的獨創(chuàng)性要求是比較高的，創(chuàng)作一段提示詞文字，完全不能達到美術作品的保護要求。

如果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作品不受《著作權法》保護，那如果有用戶用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了作品，被別人盜用，該怎么保護自己的權益呢？可以參考一下筆者在《AI生成的作品受版權保護嗎？我與ChatGPT各抒己見》[iii]一文中的建議，小規(guī)模的盜用，根據(jù)《著作權法》，不應受保護，故無法維權，如果大規(guī)模盜用的，可以考慮使用《反不正當競爭法》，要求法院認定盜用行為沒有付出創(chuàng)作成本，屬于不誠信且有違公認商業(yè)道德的擾亂競爭秩序行為，以原則條款進行保護。

最后，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作品是不是應當給予知識產權保護，是世界各國都在探索中的問題，雖然有不同意見，但筆者認為北京互聯(lián)網法院的這個案件判決書在對人工智能創(chuàng)作的過程以及法律適用上，做了精心的說明，是一個非常有益的探索。

本文作者：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識產權律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i]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83910468855424169&wfr=spider&for=pc

[ii] https://mp.weixin.qq.com/s/Wu3-GuFvMJvJKJobqqq7vQ

[iii] https://mp.weixin.qq.com/s/_uuGPdNx4AoiRwIPBmK0H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