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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網約車里的臭味大討論,始于小紅書上的一句“一上車像鉆進司機的被窩”。
今年3·15期間,臭車話題幾度榮登熱搜,堪稱全國性打車難題。一旦行程超過15公里,難免會產生臭到想跳車的沖動。
臭車的成因其實不難理解:
一是季節性因素。冬天氣溫偏低,司機舍不得開除霧是為數不多的開窗通風的機會,導致網約車成為一個密閉的空間。
加之許多人冬天的洗澡頻率降低,各種氣味自然堆在車里養蠱。
二是司機的工作時長被拉長。這一點常被忽略,也是臭車問題在過去幾年沒有引發大范圍討論的原因之一。
《看看新聞》采訪過一名上海司機,他在上海租車費一天350元(購買新能源車需要上海居住證),每天跑8小時以后,賺的錢才是自己的。
這名司機住在車上5個月,除了3小時充電,每天跑15小時,風雨無阻。但勤勞和汗水的衍生品,就是味大。
伴隨幾家網約車平臺陸續遞交招股書,晦澀的財務指標得以清晰的回答這名司機,他的工作時間是如何被拉長的。
神秘的抽成
2021年5月,新華社記者采訪了一批網約車司機,沒一個人能弄懂乘客付了多少,平臺又抽走了多少錢。記者把自己的打車賬單跟司機一對,有的抽20%,有的甚至50%[1]。
網約車平臺本身是個撮合方,打車的里程單價往往也有相對約定俗成的公允價格。
因此,平臺的抽成比例決定了收入的分配,也直接決定了司機的工作時長。畢竟雙方同吃一鍋飯,一方多吃了幾口,另一方就要挨餓。
在網約車發展的前11年里,平臺抽傭一直是個密不透風的黑箱,也是大學教授熱衷的田野調查項目。只是受制生產資料的成本,熱度長期遜于送外賣。
直到2022年7月,交通部展開抽傭“陽光行動”,帶來了兩大成果:一是讓司機能實時看見抽傭比例,二是劃定了一道抽傭紅線:30%。
但在政策落地過程中,各大平臺巧妙的展示了什么叫東方智慧。廣電總臺中國之聲一次采訪時發現,一個訂單的抽傭比例曾達到31%,但隨著一筆4.3元“驚喜獎勵”到賬,又神奇地降到了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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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抽傭比例關乎平臺核心的營收,因此即便是上市公司,也會對財務細節進行大量的修飾,通過極其復雜的收入確認模型,將關鍵的抽傭比例置之幕后。
畢竟打造第二增長曲線(比如賣菜)的運營成本,都仰仗司機兄弟們報銷。
不過今年3月,網約車平臺如祺出行遞交了一份極其樸素的招股書,為“平臺如何左右司機收入”的社會學研究提供了珍貴的樣本。
如祺出行清晰的列出了一項核心指標:司機服務費,它基本可以代表平臺從司機手中抽走的傭金比例。
過去3年,如祺出行訂單量翻了2倍,司機數量翻了3倍,而司機到手的服務費,與營收的比值從93.5%下降到了77.6%。按照如祺的說法,主要原因是“司機黏性增強”[3]。
也就是說,原來乘客付1萬元,司機們能拿走9350元,現在同樣1萬元,他們只能拿到7760元了。
與之類似,前不久交表的另一位老實人曹操出行,2022到2023年,傭金率從16%提高到了21%,理由也是“降低了司機補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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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滴滴,“掛靠”在如祺出行的司機只有36800個,樣本量相對不足。但無論任何平臺,哪怕1%的抽成比例變化,都會直接影響司機的工作時長,以及網約車里的空氣質量。
而讓司機每天多跑一單的,不僅僅只是抽傭。
聚合平臺改變了什么
2020年,滴滴提出了一個“0188”計劃,其中一個重要目標是在2023年實現日單量5000萬[4]。但直到去年三季度,滴滴季度單量創下新高,日單量也不過3100萬單上下。
過去三年,困擾這個行業的最大問題是:訂單規模的增長非常有限,但司機的數量卻在飛速增長。
按照交通部的數據,從2021年到2023年,網約車月訂單量基本徘徊在8億單上下,但駕駛員證數量從2020年5月的208萬本提高到了到2023年12月的657.2萬本[5],猛增216%。
以年復合增速的口徑計算,駕駛員證的增速是訂單量的8.25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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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多粥少,司機到手的訂單量就少了。
和美團外賣一樣,網約車平臺的特點是“雙邊規模效應”:
即供給(司機/騎手)和需求兩端都會向規模更大的平臺聚集。換句話說,用戶更愿意在司機多的平臺下單,反過來,司機也愿意在訂單多的平臺接客。
在網約車訂單穩定增長的時期,平臺實際上更傾向于通過補貼穩定司機規模。只要司機不出現大規模流失,用戶會自然向平臺聚集。
2017年,美團號稱“上不封頂”殺進網約車市場,但經過兩輪猛攻,最終悄無聲息地放棄了自營模式。在應用下架的18個月里,滴滴的市場份額幾乎沒有受到影響,原因就在于司機規模的穩定。
然而,兩個因素改變了這種競爭模式:
一是上文提到的“大環境”:訂單增長放緩,司機規模反而快速增長,這就導致平臺的補貼會向用戶一側傾斜。
二是高德這種聚合模式的出現,大幅度降低了網約車平臺的入場門檻。
聚合平臺出現之前,創造一個大規模的司機供給需要天文數字的補貼。但聚合平臺提供了穩定的客源,理論上來說,哪怕只有幾十個司機,也能接入聚合平臺獲得訂單。
廣東有一家名為全民Go的本地打車平臺,訂單一度只有幾百單。2020年接入高德和攜程后,運力和完單量翻了幾倍,經營半徑也從廣州、深圳逐步擴大到全省[6]。
目前,高德打車已經接入了160多家平臺。
2018年,網約車平臺還只有78家,到今年2月已經激增到341家[5]。準入門檻被踩爛后,成本成為了唯一的競爭要素。
按照高德的競價機制,低價運力會被優先展示,中小平臺們應聲而起,把運費壓到了一塊錢一公里。為了守住份額,滴滴拿出了2019年前才有的補貼力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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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下,司機獲得單位收入需要的時間不可避免的拉長。大環境的變化會均勻的影響棲身其間的每一個個體,臭味也會平均的分布在每一輛網約車里。
今年2月,廣州交通部披露了一組數據:當地司機一天平均開124公里,流水409元[7]。
寒風凜冽依舊
紀錄片《熱流2》采訪了8位在北京 的網約車司機。其中一位大哥是安徽人,今年50歲,北漂30年。
原本他經營一家小飯店,但后來門面拆了,工作難找,孩子要結婚想讓父親出十萬塊,他轉頭開起了網約車。
入行3個月,大哥每天盡可能多開車,“感覺一天踩剎車,那個腳丫子都是疼的”。
一名抖音博主“網約車大神祥子”用短視頻記錄了自己的一天:
——5:53,天擦亮,下著小雨,他起床,打開車門跑味,上線接單
——11:49,他收車充電、吃飯,睡午覺,下午繼續開車
——晚上,去一家叫“超意興”的餐廳吃茄子蓋飯,并把自己的水壺裝滿
——19:40,繼續開車,最后停路邊,在后座鋪上硬板,就地睡覺
他在3個平臺同時接單,在線時長近13小時,流水沒破500元。
速度與激情之外,絕大部分人踩下油門的動機是捍衛他們渺小的生活。
在北京,80%的司機選擇租車跑[8],原因很多,戶籍拿證門檻、新能源車的價格跳水、沒錢買車。而租了車后,他們就停不下來了。
很多人無師自通了“睡眠跑車法”。UP主“夜奔日記”采訪的司機,會在平臺強制休息的20分鐘里睡13分鐘,因為大部分停車場第15分鐘就要收費了。
一些人干脆住到車上,醒了就開,餓了就找蒼蠅館子,或買飯在車里對付,洗漱去充電站休息室、高速服務區淋浴間。當吃喝拉撒都在車上,車里的味道自然不會太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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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23年的冬天,“網約車越來越臭”這個話題第一次進入公共視野。 東北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付鵬還專門做了個視頻討論,他的結論是:
夏天開窗方便,而且司機們有地方洗澡,買塊肥皂去充電站、加油站沖涼不難。
但冬天開窗少,更重要的是,可以免費洗澡的地方近乎消失了,北上廣的SPA人均動輒幾百塊,很少有司機會專為洗澡去。
終于,夏天帶走了網約車里的臭味。但對一些人來說,寒風凜冽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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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茜琳
編輯:李墨天
制圖:黃茜琳
設計:疏睿
責任編輯:黃茜琳
研究支持:張澤一
參考資料
[1] 網約車平臺:請給公眾一個解釋,新華社
[2] 網約車平臺“千層套路”抽成司機 傭金,誰在觸碰30%隱形紅線?中央廣電總臺中國之聲
[3] 如祺出行、曹操出行招股書
[4 ] 晚點獨 家|滴滴重提增長計劃,2025 年國內沖擊日均 4000 萬單,晚點LatePost
[5] 網約車行業運行基本情況統計,交通運輸部
[6] 網約車競爭進入拐點:價格戰轉向精細化運營,聚合平臺成主流,南方都市報
[7] 廣州市2024年2月份網絡預約出租汽車市場運行管理監測信息月報,廣州交通
[8] 滴滴往事,極客公園
封面圖片來自ShotD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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