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電影為媒，去潮汕「觀潮」

長期習慣觀察文化創意事件，對各地藝文青年的動靜抱有很大興趣。動靜小的可以開一家咖啡店，偶爾組織小集會，動靜大的能夠落地一個什么節，城市名作前綴，成當地一時熱搜。

我沒料到還有藝文青年能自力在地方弄出一個「影展」，而且就在廣東，在汕頭。

陳柏麒是這個叫「觀潮影展」的「策動人」。

他還有一位叫陳功銘的長期搭檔，高一時就一起搭檔做文學社，這位同學后來還當過導演，他們看到身邊有越來越多年輕導演開始做短片，就想把大家的作品集合成一個活動，讓這些片子不局限在學校畢業活動上放映，還能放給這班年輕導演的家人看。

陳柏麒（左）陳功銘（右）??觀潮Kwanteo

于是在2015年湊成了第一屆，那時還是微博時代，柏麒回憶說，「就只發了幾條微博和幾張海報，每場都能迎來比想象中更多的觀眾。在潮汕做小眾放映，活動意外『爆』了。」

但柏麒不是電影圈的，他的「主業」是展覽研究和藝術策展，研究過東南亞的藝術展、深圳的華僑史，還有南方青年的當代藝術家群。

我問他為什么會做起「影展」而不是當代藝術展。柏麒歸因于影像的「媒介屬性」，他說電影是一個更好溝通大眾的媒介，能短時間聚集人，觀眾給的反饋也夠直接。從這點來看，電影比當代藝術更有公共性。「影展做到第二、第三屆時，我就很確定這個感覺」。

對柏麒而言，他更為長遠的自我期許不是做具體某個藝術展覽的策展人，而是藝術項目的策動人，讓項目從無到有，從不太可能到慢慢行得通。過程中一邊對接藝術家，一邊對接政府、企業或其他機構，整合調動各種社會資源，是最能體現「策動人」價值的地方。

「我希望自己的策劃是以藝術家為核心的，把藝術家服務好，保護好」。

影展辦到今年已經第九屆了。出于一些考慮，從2023年開始，柏麒和功銘策略性地把活動調整為「新春觀潮」和「盛夏觀潮」。主辦單位「觀潮」（Kwanteo），就是兩人聯手創立于2015年的非盈利機構。他們的自述是這樣寫的：

「觀潮」以「盛夏觀潮」為主要活動平臺，持續探索潮汕的精神傳統和意義外延，關注和滿足在地電影創作者的生產、傳播和互助需求，逐步形成了涵蓋電影展映、課題研究、主題展覽、在地考察、創作工坊和影像檔案的生產構架。

盛夏觀潮2024 展映片單

我以在東莞觀察到的情況問柏麒，大概2010年開始，東莞興起微電影的創作與傳播，出現了一批年輕的導演和他們的早期作品，還成立了微電影協會，微電影似乎成了當時最受關注的地方文化媒介，但后來這股風潮不知不覺淡出了，沒能繼續發酵成像「觀潮」一樣堅持至今的組織和平臺。

但為什么潮汕電影可以？（為行文方便，本文將潮汕籍/裔創作的，或者以潮汕為背景的影片，統一概稱為「潮汕電影」）

柏麒認為「微電影」要有轉化為電影的勢能，才能產生持續性。具體說是要有對接到電影工業的可能，大家能圍繞在產業的周邊找到自己的崗位，不管是燈光布置、器材租賃還是影視經紀，得先在這個行業留存下來。潮汕影人是往產業化方向去做的，大家都感覺到自己是在「做電影」。

當然也有運氣好的成分，2018年后不少潮汕的影視創作者陸續進入了當時中國電影發展的那波浪潮，獲得了籌備拍攝的機會，成為了真正的電影導演。他們冒頭了，又能反過來激發當地的拍片氛圍，潮汕電影才有機會蔚然成觀。

今年的活動，也引發了「國際導師團」的興趣，應邀到汕頭，在展映期間講課。

盛夏觀潮2024 映后交流 ??觀潮Kwanteo

有黃驥、蕭汝冠、甘小二、李冬梅這些在國際上拿過獎的資深電影工作者組成的訓練營導師團。也有香港美術指導潘燚森、美國西北大學教授史杰鵬、日本名古屋大學副教授馬然、法國潮裔導演杜來順、英國電影學者Rosalind Prosser這些海內外一線電影從業者組成的飛行導師團與嘉賓團。

這種行業資源所帶來的行業視野，平常的個體影視工作者是難以觸達的，這無疑是本屆活動的亮點。但我想里面也蘊含著一種相互的吸引：潮汕青年導演群體的創作也反向吸引著導師們，對后者而言，這大概是一種以電影為媒介的「田野調研」，能夠獲得真實而生動的一手體感。

有網友在豆瓣上建了一個名為「潮汕電影新浪潮」的片單，收錄了38部潮汕籍主創的影片。隨機瀏覽，有喜劇動作短片《潮汕古惑仔：塘埔橋之戰》，有奇幻劇情短片《老爺保賀》。大學生短片居多，部分在B站上可看。

但潮汕電影遠不止這個片單，柏麒說，「我們這些年調研收錄的片子有110部，其中展映過大概六七十部」。

我問他，你需要經常社交吧，不然怎么掌握那么多料。柏麒笑，說汕頭有一家拍攝器材的租賃公司，也是當地唯一一家，他們常常跑過去打聽，什么片子最近開機了。

除了一些大學生萌芽期的習作，潮汕電影已經出現了成熟且亮眼的作品。

比如導演蔡杰的《人海同游》。這部即將在國內藝聯院線專映的93分鐘長片，關錦鵬監制，有許鞍華合作過的美術指導潘燚森加入，有雷光夏做電影配樂。除了女主角，還有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太保，以及出演過《過春天》《孤擲一注》的青年演員孫陽主演。影片已先后入圍過釜山、鹿特丹、哥德堡、平遙、香港、臺北等電影節的評選。

在網上的預告片中，我看到一家人在盛夏蔥郁低壓的荔枝林里摘荔枝的畫面，看到臺風來臨時荔枝樹大幅度搖曳的中景空鏡。都是廣東熟悉的情景風物。

據說片子講述的是跨越省港兩地、跨越兩代人的漫長時空故事。這顯然是導演以一個南方作者的視角來展開的，表明了潮汕電影并非局限在地域上的潮汕，可以是廣東的，也可以是粵港兩地的，共同勾勒出南方創作的精神圖譜。

《人海同游》劇照，導演蔡杰

像蔡杰一樣完成過電影長片的還有陸曉浩和陳堅杭。陸曉浩的《之后的一周》獲得「FIRST FRAME第一幀·年度影像獎評審團特別提及榮譽」以及「學者場刊最佳影片」，陳堅杭的《擁啊擁》獲得了「奪目影像」產業放映2024亞洲之光新導演大獎。

爺爺出生在澄海，外公出生在揭陽，自己出生在巴黎的法國潮裔導演杜來順，創作動畫長片《陳小姐的森林》，以母親為主角，以汕頭歷史為軸線，講述一個汕頭家庭從19世紀至今橫跨六代人的故事，入圍了法國電影凱撒獎最佳動畫短片。

動畫長片《陳小姐的森林》影片截幀，導演杜來順

長片的領域碩果累累，短片的世界也不乏新晉。

1994年出生的藍燦昭，潮州人，畢業于廣東文藝職業學院影視與動漫專業，大二開始創作，他的短片一直很受國際電影節的歡迎。去年以制片人和編劇的身份，藍燦昭攜作品《夏至前天》參加戛納電影節，今年二月，他的短片《夏日句點》在柏林電影節首映。

2024年德國柏林國際電影節，藍燦昭導演的《夏日句點》獲獎

除了潮汕電影，盛夏觀潮2024還挑選了一些涉及更廣泛生命體驗的其他影片。

這些片子揭示的是同一時代下大家共同面對的議題：個人發展與家庭桎梏，鄉土宗族，女性生育，兒童養育，城鄉去留。都是中國近幾十年經濟發展所衍生的問題縮影，只是有些蒙上了一層潮汕地方特性的濾鏡。

這么說來，觀潮，觀看的就不止是潮汕了。正如柏麒所說，「潮汕不僅是一個人文地理概念，更是對當代具有參考和方法意義的在地性世界經驗。」

本文發表之際，盛夏觀潮2024的活動已過半，我因工作原因也沒法前往「觀潮」，除了跟柏麒的電話采訪，我看的不過是影片介紹這類二手材料，但不妨礙我們去了解「觀潮」在做的事情，知道是關注的開始。

「盛夏觀潮」活動行程

希望來年能約上兩三好友去潮汕「觀潮」，看看電影，嘗嘗美食。這樣的呼吁一定合柏麒的意，因他很篤定地說，「盛夏觀潮」強調「絕對的線下」，吸引大家來潮汕，和創作者交流。

畢竟電影在當下一眾媒介中最顯眼的優勢是線下，這點我同意。

（顧靈女士、實習生蔣妍琪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