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則立不預則廢 - 康延孝兵敗被俘｜失敗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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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元年（公元926年）二月。

1.康延孝暴露真實意圖

己亥（十一日），李繼岌部抵達利州。得知消息的康延孝派人斷了桔柏津的浮橋。

讀過【心理威懾制勝 - 康延孝奔襲、郭崇韜勸降，平蜀工程接近竣工｜閑話殘唐五代】的諸君一定對這個場景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對，去年十月，還是前蜀皇帝的王宗衍狼狽逃回成都之時，為了阻隔唐軍追擊，主動斷了一次這個關鍵渡口的浮橋。四個月過去了，曾經的獵人原封不動復刻了當初獵物的舉動。

要知道，作為親歷者，康延孝對桔柏津浮橋的遲滯效果有著清晰的認知——當初自己并沒有因為缺了浮橋就真的耽誤的追擊速度。 那，四個月之后，他為什么又會覺得同樣的舉動就能阻隔李繼岌部的兵鋒呢？ 一己愚見：跟王宗衍的想法類似，康延孝并不相信破壞浮橋就能拒唐軍于利州之外。但，反正成本低，只要能耽誤對手一天的時間，不就給己方爭取出一天的緩沖嘛。

說起來，如果只從純軍事行動分析，破壞浮橋的做法算得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起碼，投資收益比是康延孝絕對可以接受的。 但，從信息戰維度分析，此舉在可就是妥妥的“丟了西瓜撿芝麻”的蠢事！

回憶一下，之前康延孝跟李繼岌匯報自己暫時回不去洛陽的理由是什么來著？對，是“河中士卒情緒極不穩定，有兵變的危險，我正想盡辦法滅火”。 以康延孝之前平蜀表現，李繼岌在情感上不太容易懷疑這么一個業績骨干會突然反戈一擊；加之河中士卒有情緒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在接到報告之后，李繼岌對康延孝謀逆一事多半是半信半疑的。 然而，當“桔柏津使夜來告繼岌，言康延孝令斷浮梁”時，所有的懷疑迅速坍縮成確定態了。 如夢初醒的李繼岌快速響應：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颙、監軍李延安追討之。

從此刻起，康延孝面對的不再是李繼岌充滿暗示的試探；而是唐軍義無反顧的攻擊。 得不償失?。?/p>

2.唐軍平叛

辛丑（十三日），任圜派出何建崇，直撲戰略重鎮劍門關。 何建崇也沒讓領導失望，很快攻下了劍門關。

劍門關，是季漢無數次北伐中原所必經的蜀之咽喉。

按說，以康延孝一代名將的認知，理應清楚：如此重要的關隘，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得到與唐軍對峙的資本?？伤珱]駐重兵于此，反而去斷了連曾經的自己都沒擋住的桔柏津浮橋。 實在想象不出來是什么促使康延孝做出如此糟糕的決策。

3.崔延琛迷惑康延孝

二月末，中使崔延琛受命赴成都，路遇康延孝部。 之前，兩人是同殿為臣；可如今，一個是皇帝派來的特使，一個則是舉起反旗的叛將。崔延琛應當如何應對？有能如何應對？

要么，漢賊不兩立！無論過去有什么交情、立過多少功勛，既然叛國，那就是敵人——崔延琛理應當面痛斥康延孝之過。 要么，摸清康延孝虛實，想辦法脫身后知會同僚——那就得與康延孝同頻共振。

作為一名宦官，察言觀色、揣摩上意是基本素養，巧舌如簧、蠱惑人心是必備技能。 崔延琛無疑是其中佼佼者，即便不小心落入敵營，仍能蓄力發招：

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

短短一句話，區區十四個字——古人不計標點符號的——卻有著深刻內涵。 1.奉詔——我是皇帝派來的。 如果康延孝只想劃地為王而不敢成為后唐的敵人，理應不會太過為難皇帝的使者。 更重要的，還為下文做好了鋪墊。 2.孟郎——指孟知祥。孟知祥的妻子是太祖弟李克讓的女兒，彼時的風俗稱呼女婿為郎。 3.召——釋義：征召來授予官職或另有調用。 崔延琛并沒有明確，自己此行是給孟知祥授官？還是調任？ 但，用如此曖昧的言辭說出來，任誰不會起了覬覦之心？ 4.若緩兵——都不打仗了，更加沒必要傷害皇帝使者了。 5.當得蜀——空頭支票。 誰都會開空頭支票，關鍵是得有人信才行。 而之前的奉詔、召孟郎的鋪墊恰好能讓康延孝產生幻覺。

在彼時的康延孝看來放了崔延琛，是有一定概率調走孟知祥的——那，蜀地這花花世界不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嘛！

至于崔延琛是不是撒謊？康延孝終究是吃過見過的，心里肯定也知道，與調走孟知祥相比，這種事兒的概率可就高了不少。 但是，殺了崔延琛，自己能拿到什么好處嗎？顯然并沒有。反而會因為殺了皇帝使者而將自己徹底逼到后唐的對立面——康延孝再狂妄，目標也就是在后唐西境做個有較高獨立性的山大王，讓他正面硬剛天下莫敵的李存勖，這就嚴重超綱了。

諷刺的是，康延孝并不清楚，與此同時，李存勖的后院四處起火，別說完全沒有派兵二次平蜀的可能，就連他自己的命運，這位當代戰神也已經失去掌控了。

既然殺了只有壞處、放了可能有好處，那自然是要選擇放人嘍。

就這樣，崔延琛好好給康延孝上了一課——不但從容脫身，還一定程度上給了他一個不切實際的期盼。 就算與李從襲相比，崔延琛的游說功力也不遑多讓??！

4.圍攻康延孝

一脫身，崔延琛立馬變臉，飛奔至成都，明確告訴孟知祥趕緊備戰。

如果給康延孝找一個同類，那剛剛被暗殺的郭崇韜是個好對象——兩人都剛愎自用、都膽識過人、都人緣兩極分化；如果給康延孝找一個反向同類，那即將建立后蜀的孟知祥是個好選擇——步步為營、城府極深、廣結善緣。

城府極深，往遠說，他放棄中門使，推薦郭崇韜可見一斑；從近看，受命為西川節度使開始，對李存勖、對馬彥硅、對李繼岌所言所行，足以明證。廣結善緣，無論是李存勖、郭崇韜，還是馬彥硅、李繼岌，都沒有對其產生過任何懷疑！ 至于步步為營，看他如何對付康延孝就好了。 作為李存勖任命的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的合法性毋庸置疑，所以，理論上，整個蜀地的資源都在孟知祥的掌控之下。再加上李繼岌又安排任圜率大軍劉蜀平亂，孟知祥手里的實力遠遠高于康延孝。但他并沒有因此便貿然用兵，反而先點了己方的防御技能點——“浚壕樹柵”，所謂“先為不可勝”是也。 加固的城防，孟知祥才調兵【遣將】圍剿康延孝：

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 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

李延厚覺得兩千人良莠不齊，未必能干成大事。于是先集合，然后喊話：年少體壯、勇氣過人且想立功求富貴的，站到左手；年紀大、身體差且不愿意打仗的，站到右手。用這種方式優選出七百精銳，這才出發。 這是將兵貴精而不貴多用到了點子上！

任圜部于漢州追及康延孝，大戰一觸即發。 招討掌書記張礪獻策：

• 背景：康延孝于平蜀一役，戰功卓著，自此便以名將自居。郭崇韜力推董璋，已惹康延孝不滿。
• 建議：請董璋率羸弱士卒為誘餌而伏精銳于后?？奢p取叛軍。

當初，郭崇韜突然被李繼岌暗殺，其心腹親信都惴惴不安，不少人慌亂之下，直接當了逃兵。 張礪身為招討掌書記，是郭崇韜鐵桿中的鐵桿。得知老大被殺，他不僅沒像其他人那樣逃跑，反而直接找上李繼岌，于其府上為郭崇韜“慟哭久之”——足見其義。 如今又能審時度勢，針對康延孝特點量身定制了戰術——足見其智。 作為郭崇韜的鐵桿，于此晦暗不明之時，不計得失地站到臺前——足見其正。

同樣對康延孝頗有了解的任圜略加思考，就認可了張礪的建議。 而深得郭崇韜信任的董璋也站了出來，勇敢地接下了誘餌重任——自己帶羸弱士卒出戰，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被驍勇善戰的康延孝部吃干抹凈。

戰端一起，形勢全如張礪所料般發展：康延孝輕敵，一經試探，就對董璋的誘餌大殺特殺，完全忘記了窮寇莫追的古訓，結果被伏兵反殺，損失數千。 康延孝雖然臨時招募了數萬人，但真正能指望的上的，還是原有的一萬兩千人。如今戰損這么高，再想打仗，也力不從心了。不得已，只能退回漢州，龜縮不戰。

5.趁你病要你命

康延孝心存僥幸；但任圜卻是全無雜念，一門心思要打造大西川堡壘，完全沒打算給康延孝任何緩沖。

三月乙丑（初九），任圜率部攻擊漢州。

前蜀承平日久，漢州并無城塹。為了加強防御，康延孝臨時于城外樹木為柵。 可惜，時間太緊，康延孝還沒來得及為木柵做好防火，任圜部已經來襲。 見到這種情況，經驗豐富的唐軍當即縱火燒柵，將康延孝好不容易搭建的防御工事付之一炬。 如此，就只能剛正面了。

康延孝固然英勇善戰，但部隊實力大損之余，再也無力對抗唐軍平蜀主力，于金雁橋大敗，康延孝帶著僅存的十余騎逃奔綿竹。 兵敗、深陷敵境、僅余數人，這些條件湊到一起，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迅速被擒。

想當初，康延孝為先鋒，不過七十天便速下前蜀；如今，康延孝謀叛，不過三十日便被速擒。 真是七十天河東，三十天河西啊！

6.孟知祥布局蜀地

值得一提的一件小事兒。 當孟知祥質疑康延孝“老兄，你已經如此成功，何必還有冒險謀逆呢”之時，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康延孝掏心掏肺地說了心里話：

郭侍中（郭崇韜官至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如紹?。ɡ畲孥脼榭笛有①n名李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

多半，割據蜀地的想法，就在此時于孟知祥心中生根發芽了——又一塊多米諾骨牌倒下了。

擊敗康延孝，孟知祥得到了不少俘虜，其中就有陜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侯弘實。 雖然并不清楚這兩人是否出身于朱友謙的河中軍鎮，但只看其官職，無論是陜虢還是河中，都有顯著的河中烙印。

之前，康延孝為了用人，選擇激發手下的恐懼，使其不得不依附自己。 如今，李肇、侯弘實落到了唐軍手中，完全有可能如康延孝嚇唬他們那樣，被孟知祥以逆臣直接處死。 但，在確定李、侯均是人才之后，已經有了干一番大事業的孟知祥沒有對已經被俘的逆臣做常規動作，反而動了收服的心思。 前文已經提及：孟知祥與康延孝算是截然不同的人——同樣是用人，孟知祥選擇給手下搭建適當的平臺，讓其實現個人價值。 于是，孟知祥【任命】李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侯弘實做副手。

考慮到蜀中盜賊猖獗，孟知祥一手胡蘿卜、一手大棒地開啟了治蜀之路。 他任命素有廉潔之名人去個州縣為官，并寬稅減負、安置流民。 與此同時，派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帶隊，以“除惡務盡”為原則，四處剿匪。流寇遇上正規軍，下場不言而喻。 一句話，與民寬、對匪嚴，這才是“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的正確打開方式！

多說一句，即便平定了康延孝的激情謀叛，蜀中盜賊肆虐的情況也沒有好轉，這從一個側面證明：郭崇韜當初淹留不回的確情有可原，并不是真有非分之想。

你看，性情中人，無論郭崇韜還是康延孝，都沒有落得好下場；相反，同樣場景之下，城府極深的孟知祥卻廣結善緣，完全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猜忌——不久之后，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了后蜀的創始人。 所以，想成事兒，多學孟知祥、別學康延孝。

A.【遣將/任命】——投資人沒能收回收益

說起來，孟知祥除了一個合法的身份，其他方面似乎并沒有剛剛在平蜀之役中大放光彩的康延孝有優勢。但是，他很會放大優勢、整合資源。 就用人而言，盡管沒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但孟知祥充分利用了李繼岌留下的人才，比如這里提及的李仁罕、李延厚；以及不久之后從康延孝叛軍中挖墻腳過來李肇、侯弘實。 之前，這些人不過中人之姿；可經過孟知祥的精心打磨，各個光芒四射，成為后蜀立國的柱石之才——開國五節度使分別是：李肇、趙季良、李仁罕、趙廷隱、張業。其中，

• 李仁罕、趙廷隱、張業，是李繼岌的天使輪投資。
• 李肇是康延孝的A輪投資。
• 至于趙季良，原本也不是孟知祥的班底；而是李嗣源登基后，派去西川公干的欽差。結果孟知祥慧眼識英雄，硬是將其轉變成李嗣源的B輪投資。

只可惜，所有投資人自己都沒有機會享用這份巨大的收益。

B.【四萬】

經過考證，胡三省認為：

當時蜀之舊兵敗散已多，北兵留戍計不過數千，李仁罕所將未必及四萬之數。更須博考。

這事兒其實不足為奇，戰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為了恫嚇對手，故意夸大兵力純屬基本操作?！懿賹嵜c贊！

如果只看康延孝在滅梁、平蜀的表現，這人眼光、能力與膽識都是上上之選，完全是一代名將的樣子。 可在擁兵據蜀這么重大的事情上，除了煽動河中士卒情緒之外，開宗立派應有的規定動作，如：

• 勾勒愿景——為士卒描繪美好愿景；
• 執行戰略——搶占劍門關之類的咽喉要塞；
• 權衡利害——不因小利而破環桔柏津浮橋，導致唐軍洞悉反叛事實； 完全沒在康延孝身上見到一絲一毫的蹤跡。相反，當看到董璋部時，情緒左右了理智——居然犯了輕敵冒進的低級錯誤。 典型的激情謀反啊！

與之相反，孟知祥低調沉穩、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地經營手中的資源，最終成就立國大業。

敲黑板，劃重點了！孫子云：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于無算乎！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心理威懾制勝 - 康延孝奔襲、郭崇韜勸降，平蜀工程接近竣工｜閑話殘唐五代(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U5MTEwOTQwMQ==&mid=2247486578&idx=1&sn=2a1137e8be40c7c0fb646c1e142f7301&chksm=fe354004c942c912c8d4b859cdf6cb8884ba1feeb6bf2c5957034d9e101896990588775e5c93&token=39700965&lang=zh_CN#rd)
6. 召的解釋|召的意思|漢典“召”字的基本解釋(https://www.zdic.net/hans/%E5%8F%AC)
7. 消滅制造問題的人不能消滅問題本身 - 郭崇韜遭暗殺｜閑話殘唐五代(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preview=1&pageType=1&isBdboxFrom=1&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9338755865012418012%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
8. 趙季良_百度百科(https://baike.baidu.com/item/%E8%B5%B5%E5%AD%A3%E8%89%AF/9054906#reference-4-2693813-wrap)
9. 多米諾骨牌效應 - 康延孝擁兵據蜀｜閑話殘唐五代(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preview=1&pageType=1&isBdboxFrom=1&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9406283973726613213%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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