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說 | 1943上海路名大改造漫談（2）

書接上文：

1943年，汪偽政府對上海西人地名、人名命名的道路進行了一番大改造。在這長長的一串路名中，有些改的名字保存至今，有的則被一改再改。上期，我們回顧了前12條馬路（似乎以原路名的羅馬字名排列，如界路以Boundary Road排列較前。）

本期我們將接著往下看。

完整的列表可參見《上海地名志》附錄內容。電子版可在上海地方志網站上找到。

13. 白克路：擬改名：鳳陽路。保存至今

白克路即Burkill road，也就是國際飯店的后馬路。Burkill 是一個今天仍然可以找到對應實業的名號，不過因為歷史原因算是退守“香港”的。Burkill家族產業創始人A.R.Burkill是英國伯克郡人士，在1860年代來到當時的新興之地上海創業，還取了一個很中國的名字叫祥茂洋行，但其英文名字特別質樸ARBurkill and Sons Ltd.

Burkill在上海涉足絲綢、化學品、醫療器材，保險，橡膠，地產等諸多領域，與滬西著名的江蘇藥水廠和今天長征醫院所在的寶隆醫院都有聯系，ARBurkill本人甚至擔任過租界工部局的總董。晚年的AR卻對上海并不留戀而是回到英國養老，葉落歸根了。他的兩個兒子AW和CR也是這個路子，都是在英國去世的。能以名諱命名道路，也算是Burkill一家在上海留下最有面子的回憶了。

1943年，改名鳳陽路。安徽鳳陽乃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故里，但在其出生之時還沒有鳳陽這個名字，甚至沒有這個建置，而是朱元璋本人親自取名和劃定版圖。今天的鳳陽縣屬于滁州市管轄。

14. 卡德路：擬命名：嘉定路。今石門二路。

位于靜安區。原名Carter Road. 以一家早早來上海開墾拓荒的英國洋行Carter & Co. 命名。這家洋行后來改組為中和洋行（william Little & Co.）但在上海歷史上確實沒留下特別深的印痕。因石門二路已經大為拓寬，原有風貌大為不同，沿途僅有卡德公寓等少數歷史建筑。

當年，卡德路上有許容留孤兒的慈善機構，還有一座嘉道理爵士建造的華人學校，被戲稱為當時上海可能是孩子最多的一條馬路。（Paul French，Old Shanghai A-Z）

上海光復后，為了彰顯常凱申的抗日業績，上海一口氣搞了一個十字形的中正路，橫線為今天的延安路諸段，縱線為今天的石門一二路和瑞金一二路。嘉定路變成了中正北二路。因為上海本來就有中山環路，這中正十字路也算是比擬國父的待遇吧。可惜常家軍的江山不保。還沒捂熱的路名便以早年解放的河北石門改名石門二路，因為這石門可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中第一座解放的大城市啊。

只是石門后來改名石家莊了，路名沒有跟著改。不然這國際莊路，說出去多有面子。

15. 兆豐路：擬改名：高陽路。保留至今。

位于虹口區。兆豐洋行為英商貿易洋行Hogg Brothers，在上海亦涉及地產等行業，如中山公園的前身兆豐公園就是工部局購兆豐洋行土地所建，今天長寧來福士所占土地為圣瑪利亞女中遺址，以及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為圣約翰大學故址均是購自兆豐洋行所有土地建造起來的。

萬航渡路中山公園3號門的變身（2016-2023）

兆豐路并非以其英文名字命名而是以其中國名字Chaoufoong Road 命名可見就算是漢化，兆豐洋行的漢化是更為徹底的。
兆豐路上主要的商戶也是兆豐洋行的倉庫，這條路聯絡黃浦江邊（寶順碼頭）與虹口腹地（海拉爾路），是條正兒八經的碼頭路，沿途可見多處歷史建筑。

用以改名的高陽也是河北地名，為河北保定下屬的縣。寶島作家許晏駢就是以他的姓的郡望河北高陽作為筆名的。

16. 齊物浦路：擬改名：江浦路。保留至今。

位于楊浦區。齊物浦路Chemupol Road中的齊物浦其實是一個朝鮮古地名，也就是今天韓國的仁川在上個世紀的舊稱。我們曾經撰文，梳理了楊樹浦一帶的路名，曾經一度以南亞英國殖民地命名，但在1915年前后幾乎都改成了中國地名，但仍保留了一些外國地名的漏網之魚，例如齊物浦路。齊物浦這個小地方能入得了道路命名官員的發言，或許是因為1905年日俄戰爭期間的齊物浦灣的海戰？

齊物浦路為河道填塞建路，聯系黃浦江和中山環路，到今天都是一條交通要道。

用以改名的江浦縣，原屬安徽，后歸南京，目前已經降級為江浦街道（僅原縣城）了。這樣的故事，我們在之后還會再次遇見。

17. 哥倫比亞路：擬改名：番禺路。保留至今。

位于今長寧區。Columbia其實是已經不太常用的美國的擬人名。因此從哥倫比亞河，哥倫比亞山，哥倫比亞特區，哥倫比亞大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其實都是指代美國。這種強聯系隨著美國越來越以世界警察的形象示人而變得模糊了。畢竟哥倫比亞女神象征的自由、博愛精神已經不容易看到了。現在的美國更常用的擬人、物名是山姆大叔和鷹，對應的是精明、強悍、孔武有力。

關于哥倫比亞路和哥倫比亞鄉村俱樂部，包括哥倫比亞路附近的外國弄堂，以及哥倫比亞路上最有名的住戶之一孫科和鄔達克，我們多次在文章中提及，在此也就不展開了。

當然，必須要提的一點是，番禺路以地名取路名。廣東番禺是秦漢時代地方割據政權南越的首都，今天是廣州市番禺區。讀作panyu，番讀pan為上古漢語的殘留，今天的潘為后造字，當初番潘同音同字，后來逐漸同音不同字，最后不同音也不同字了。

18. 近勝路：擬改名：川沙路。現名：景星路。

位于今楊浦區。近勝路資料幾乎完全找不到，但通過老地圖和維基百科的拼圖大致可以推理出。1. 近勝路現在應該叫景星路，這是一條非常小的馬路，與名稱相近的荊州路相連，臨近大連路。2.根據1920年代的老地圖，在此位置有一條Jansen Road，發音與近勝路很相近。3.根據維基百科的詞條，有一位DeWitt Clinton Jansen的美國人曾在上海留下了很深的印記，如擔任工部局重要（Painstaking）職務，會審公廨的輔助法官，曾經營浦江飯店的前身禮查飯店，且在上海意外去世，安葬于靜安公墓。

1943年改為川沙路。至于改為景星路的時代，據gropiuxi在ig上拍攝景星路街景時所稱為1946年。景星為黑龍江地名，為齊齊哈爾市龍江縣景星鎮, 與原路名神似。而老路名則通過景星路上的近勝里住宅區，以別樣的方式保存下來了。

19. 康腦脫路：擬改名：康定路。保留至今。

位于今靜安區。康腦脫路屬于那種改名但保留了原有路名韻味的典型范例。畢竟能用來改名的路名千千萬，但改了不覺得違和的，著實就那么幾個。

英皇愛德華七世的弟弟，維多利亞女皇最寵愛的兒子，繼承皇家長壽基因的亞瑟，于1874年被她的母親冊封為康腦脫與斯特瑟蘭公爵。作為帶英帝國輝煌時期的將領，在上海租界、英占香港、英國殖民地馬來亞和印度都有馬路以他的這一爵位命名。可惜在康腦脫公爵百年之后，頭銜傳給了孫子阿萊斯塔爾，但這位少年卻在訪問英屬加拿大的旅行途中，因“自然原因”去世了，年僅28歲，并因為沒有婚配和子嗣導致這一頭銜無人繼承以二世終結。

康定為中國西南地名，清末民國是川藏邊境的一個內地與西藏之間的門戶交界省——西康省的省會。康定縣目前屬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目前也是州府所在地。

20. 克能海路：擬改名：康樂路。保留至今

位于北靜安區。克能海路英文寫作Cunningham Road。這是一個較為常見的英美姓氏。的確，這位來自美國新英格蘭的愛德華·康寧漢姆先生在上海渡過了傳奇的人生，在衣錦還鄉之后又遭遇不測。

Edward Cunningham出生于波士頓，早年事跡不詳，1845年來上海后加入旗昌洋行（Russell & Co.)約摸十年光景成為合伙人。1862年，取了中文名字的金能亨，開辦了旗昌輪渡公司，開設上海與漢口之間的輪船航線，設立金利源碼頭，也就是十六鋪碼頭的雛形。金能亨后來在租界躋身政界，一度擔任美國駐上海副總領事。晚年回到美國的他，卻因為家中遭賊而意外被謀害。關于他與旗昌洋行的故事很難三言兩語說盡，此處只是點個題。

康樂縣乃是甘肅的一縣，原為一村寨，至1940年才正式建縣。康樂路與原路名克能海路音近，也算是改得不錯的。

21 大連灣路：擬改名：大連路。保留至今

位于虹口區、楊浦區。大連路是虹口區和楊浦區的分界線，南北向的看似只刪了一個字，但其實變動不小。大連灣路英文名是Dalny Road。早年清政府對于遼東半島最南部分并不重視，因此也沒有像樣的命名，倒是北方和東面的強鄰對此虎視眈眈。俄國人將大連灣這一帶租借之后，給這里取了一個俄國式的名字，達里尼，意為遙遠之地。時間是在1898年。但數年后的日俄戰爭使得這塊土地落入日本人之手，而他們根據達里尼，又日化了一個和制漢字名，“Dairen大連”。Dalny這個名字是俄文西里爾字母的拉丁化，1906年筑路時，就拿來命名道路。

1943年改名，其實就是固定化了用大連兩個漢字來指代路名，而沒有了原來拉丁化俄國名的這一層意味。但因為日語和漢語，同字不同音，并不影響日本人的使用。

1945年，在被日本占領了四十年之后，大連終于重回中國懷抱，而它的名字也正式改為Dalian。

22 竇樂安路：擬改名：多倫路。保留至今

位于虹口區。多倫路是一條著名的文化街，短短幾百米的小路，因為大量名人在此只有產業，有不少左翼文人在此居住活動而顯得意義非凡。

多倫路原名竇樂安路，是紀念一位英國牧師John Darroch，他的教會幫助了許多窮人、婦女和兒童，使得他還沒有告別人世就獲得命名道路的殊榮。

2019年拍，仿真舊路牌

竇樂安路所在的北四川路區，其實遠在租界區之外，但因為此地有大量日本僑民經營，宛如一塊租界飛地。因此當年主張效法日本向西方學習，甚至直接學習日本的進步人士也就特別喜歡這塊地區。

多倫為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的一個縣，民國時代屬于察哈爾省。與竇樂安音近，倒也是一出不錯的改名。

23. 鄧脫路：擬改名：丹徒路。保留至今

位于虹口區。鄧脫路英文名Dent Road。用以紀念曾經在上海叱詫風云的寶順洋行（Dent & Co.)。其中，在19世紀中葉的鴉片戰爭中與林則徐對著干的顛地，Lancelot Dent其實就是出自這家洋行。寶順洋行發家于倫敦，后來到廣州科，鴉片戰爭后，寶順洋行也進軍英國割占的香港以及后來協商租借的上海。但寶順洋行因為經營策略的失誤，導致其在19世紀60年代中后期就相繼在倫敦和香港結業，其上海分部最終何時關閉 ，已經無人關心，但Dent家族據說還是可以衣食無憂地活幾代人吧。

寶順洋行大樓，1900年代拆除后修建華俄道勝銀行大樓。

丹徒為江蘇地名，今屬鎮江市管轄。丹徒路與鄧脫路也算是音近改名。

24. 戈登路：擬改名：江寧路。保留至今

位于靜安、普陀區。因蘇州河走勢南北波動不定，就算從相對平直的北京路沿著與其相交的馬路走到蘇州河邊的時間是大相徑庭的。最短的大概就在山西中路，幾乎可以望見蘇州河。而從江寧路走，得有個把小時。

但這種犬牙交錯的地理劃界卻有著意想不到的好處，如租界獲得了相當不錯的地理縱深。因此租界西區北面靠近蘇州河可以開辟為工業區，而嵌入到租界內的閘北則因為西、南，甚至東面三面與租界相交，經濟發展也帶動起來。

江寧路橋

原名戈登路為紀念曾經在上海從華爾手中接管常勝軍的戈登。這位軍事冒險者最終在蘇丹喀土穆被起義者殺死。

戈登路很長，因此后來劃分巡捕房的時候，南邊的劃給了戈登路巡捕房，北面歸普陀路巡捕房。巡捕房的分界線后來在上海光復后成為了市轄區劃定的部分依據。戈登路后來改名江寧路，所以戈登路巡捕房的管轄區大致成了后來的江寧區，而普陀路巡捕房管轄區則成了后來的普陀區，靜安寺巡捕房的轄區變成靜安寺區，新閘路巡捕房和成都路巡捕房的轄區合并為新成區等等。只是后來靜安幾個區拆拆并并，普陀區不斷西拓。不過他們最初的邊界應該就是戈登路和勞勃生路（長壽路）路口延展開去。

江寧為縣名，設立于西晉初期太康二年，281年。南京建置歷史過于細碎復雜，很難以簡單的二三語說清大概。總之江寧既是古縣名，也是后來相當于南京市的府名，也是今天南京市轄區之一的區名，只是所指對象和管轄區域大相徑庭。

上海是一座愛南京的城市，與南京有關的路名就有南京路、金陵路、建業路、江寧路、江浦路、六合路、秣陵路......

也就是今年，江寧路口的梅隴鎮百貨歇業了。

25. 大西路：擬改名：長安路。現部分為延安西路

大西路其實是租界分界路向西延伸段。名字叫Great Western Road。基本上就是鄉村別墅、大醫院、高爾夫俱樂部的最愛所在了。

19世紀末期，租界向蘇州河中上游大幅推進，有許多越界筑路，即公共租界越過既有租賃土地的邊界向外修筑現代化道路，甚至提供現代化的城市服務。

1943年改名為長安路，有意思的是，1943年改名對應后來的延安路三大段，延安東路為大上海路，延安中路為洛陽路，延安西路為長安路，看來汪偽政府的三段論是這樣的。1945年上海光復后，長安路就被改成中正西路。

26. 海格路：擬改名：華山路。保留至今。

華山為西岳，華山路也是法租界的西部邊界。華山路最初為徐家匯路。但這條路原先為公共租界的越界筑路，與法租界從上海縣城到徐家匯沿著肇家浜所筑的徐家匯路并不是一條馬路。因此有個簡單粗暴的區分，將華山路的前身叫作英徐家匯路。1914年，法租界大幅度西拓，其終點也就在這條英徐家匯路。

而命名為海格路Avenue Haig則是在一戰結束之后的事情了，Douglas Haig是一個蘇格蘭富商之子，早年就讀軍事學院從而通過軍功被封為第一代黑格伯爵，這一頭銜目前屬于一位1961年出生的第三代貴族，但他至今還沒有繼承人。

黑格在一戰中率領英國遠征軍在西線的比利時和法國與德國作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索姆河戰役。但黑格本人軍事思想非常傳統保守，依然篤信精神勝利法，對士兵的生命非常漠視，完全視機槍如無物，造成英國軍人大量傷亡。但，強大的意志還是拖垮了德國人，并讓他留名青史，這也是一種歷史的荒誕。

華山路算是上海一條充滿故事的馬路，足可以寫好幾本書了。也就不在這里多加評述了。

本期篇幅已經達到極限，下期將有海能路，赫德路、歐嘉路等熟悉的陌生馬路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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