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中國小孩的一生
是后知后覺的一生
我們總是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紀
聽到老師講那些最重要的道理
多年后回頭才發現
成人世界的真相
比黑板上的公式和語法更復雜
成人世界的解法
卻早就藏在某節被你遺忘的課堂里
小學一年級
老師教的第一首歌叫《上學歌》
太陽當空照
花兒對我笑
小鳥說早早早
你為什么背上小書包
老師說
上學真好啊
沒有煩惱
我嘰嘰喳喳
聽不懂老師的羨慕
也不懂煩惱
小學二年級
我在語文課上讀到了蕭紅的《火燒云》
「揉一揉眼睛沉靜一會兒再看
可是天空偏偏不等待那些
愛好它的孩子」
老師領著你們看向窗外說
永遠不要忘記抬頭看云
那時我還不信
人長大了就記不起晚霞的顏色了
小學三年級
我學會了見面說“Hi”告別說“Bye”
但老師告訴我
外國人告別時最愛說的是“Have fun”
我那時還不明白“要開心”
才是全世界第一珍貴的囑托
小學四年級
數學課上
老師示范了一道應用題的三種解法
越是復雜的難題
越是能找到更多解法
那時我并不覺得這話有什么深意
只知道在遇到不會解的題時
先寫下一個“解”字
小學五年級
學《桂花雨》時
老師念到這句停頓了一下
「這里的桂花再香
也比不上家鄉院子里的桂花」
我不懂
總覺得全世界的桂花都一樣香甜
老師搖搖頭說
你們還沒有家鄉
人只有在離開故鄉之后
才會獲得故鄉
小學六年級
注釋說朱自清寫下《勿匆》時
只有 24 歲
「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
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
老師說
其實八千個日子很短
那時我只覺得
24歲太遙遠了
就連40分鐘的課堂
都漫長得沒有盡頭
初中一年級
我讀到《城南舊事》的結尾
「爸爸的花兒落了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老師嘆了口氣說
世上有太多事注定留不住
比如最親的人
比如春天的夾竹桃
那時我還不懂
“留不住”是件多殘酷的事
初中二年級
老師很喜歡蘇軾
講解《記承天寺夜游》時
反復吟誦那幾句
「念無與為樂者
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
懷民亦未寢
相與步于中庭」
老師說
不是每個人都有幸擁有自己的張懷民
我和同桌嘻嘻哈哈
尚不知長大后
無條件的陪伴有多稀缺
初中三年級
我讀到《故鄉》的結尾
魯迅與閏土重逢
「他的態度突然恭敬起來
分明地叫到—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
老師說
世事艱難
人難免被生活磨變形
與年少的自己漸行漸遠
我不明白
為什么人不能永遠停在少年的樣子
在月光下做一個刺猹的小英雄
高中一年級
我在課堂上讀到了一首特別美的詩
「從明天起
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 劈柴 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
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老師說
擁有一份像這樣簡簡單單的幸福
其實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不以為然
大海和春天不都是觸手可及的嗎
我還學到了兩首并不甜蜜的情詩
一首是《氓》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一首是《致橡樹》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老師說
在愛里
無論如何也不能丟失自我
我懷揣著少年心事
聽不懂老師話里的憂心
高中二年級
一次艱苦的模考后
數學老師告訴我
學習的過程有時是拋物線
有高點 會回落
有時是雙曲線
總有機會再次重新上升
有時是指數函數
前期進步緩慢只差一個起飛的拐點
我拿著糟糕的模考成績心想
人生為什么不能像一元一次函數一樣
只要努力就能直線爬升呢
高中三年級
我終于告別了老師
告別了課本
告別了最后一場大考也沒解出的函數大題
我忘了畢業合照上自己有沒有笑
但我記得畢業晚會上
老師領你們唱的那首《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我那時還不明白
人生注定要迎來一場又一場
無法折返的送別
后來我發現
世界仿佛一個巨大的延時裝置
老師在課堂上發給我的每一顆子彈
是用來消滅成長路上的阻礙
可在多年后
卻一一射中我眉心
大學畢業后
我背上了公文包
才懂了小書包的輕快
我記得交付工作
卻忘了讓自己“have fun”
我狼狽地分了手
才明白在愛里保全自我的艱難
我弄丟了一堆朋友才意識到
能有一個在深夜撥通的電話
是多么奢侈
人生 總是正著被經歷
生活 卻只能倒著被理解
但幸好
這從來都不是一場有去無回的錯位
那些過早滑過大腦皮層的道理
總會在真正被需要的時刻
像一枚驚雷一樣
在我的心頭炸響
我終究會在某個跌落的瞬間
想起考試失利后老師說的那句
it will pass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
我終究會在某個加班的傍晚
想起某一年教室窗外的揮汗如雨的少年
去打場籃球吧
難得的鍛煉機會
比加班更重要
是的
沒有一件事值得我錯過晚霞
我總會在某個內耗的時刻
想起黑板上那條緩慢蟄伏
并最終上揚的函數曲線
是的
我已經努力了很久
我會迎來屬于自己的上升曲線
這是個注定無法圓滿的世界
老師早就告訴過我
但別忘了
他們也曾遞給過你敬畏真相的理性
和面對它的勇氣
注：本文來源于新世相漫畫，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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