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行訣臟腑用藥法要講記》第五講：體用哲學觀下的虛實夾雜和攻補兼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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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們給大家詳細描述了五臟虛實辨證理論，我們認為，這個理論是可以作為統一的、通約的底層結構，來建構整個疾病認知體系的。

接下來呢，可能大家都非常想要了解，具體的五臟虛實病證的臨床表現，或者說，現在常見的哪些疾病是肝木虛證，哪些疾病是肺金實證，對吧。

但是，這一部分內容非常龐大，我們把它放到后面去講，去一個臟腑一個臟腑的展開講。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說虛實病證與補瀉治療這件事。

虛實病證與補瀉治療的關系，簡單地說，就是虛則補之，實則瀉之。這是很自然的陰陽平衡治療思路，對吧。

但是，這個治則治法并不完整。

為什么呢？因為世界上的疾病，不是只有虛證和實證，除了虛證和實證之外，還有一類病證，叫做虛實夾雜證。例如，有肝木虛證，有肝木實證，兩者一結合，就有肝木虛實夾雜證。又如，有肝木虛證，有腎水實證，兩者一結合，就有肝木虛證合并腎水實證的虛實夾雜證。

所以，我們在認識疾病類型的時候，不能用二極管思維，不能用陰陽對立的思維，而是應該用黑白灰思維，用陰陽轉化的思維。這就像是《道德經》所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為什么是“三生萬物”，為什么“二”不能生萬物？原因就在于，只有對立沒有統一的兩種元素，將會永遠對立下去，是不會演化為豐富多彩的世界的。要想演化為豐富多彩的世界，一定要有對立統一與陰陽互含。

具體到疾病認識領域也是一樣的道理，虛證和實證是陰陽對立，虛實夾雜證就是對立統一。同理，寒證和熱證是陰陽對立，寒熱夾雜證就是對立統一。表證和里證是陰陽對立，半表半里就是對立統一。

我們都說，張仲景《傷寒雜病論》的貢獻之一，就是創造了半表半里證，確定了半表半里證的治法和方劑。什么是半表半里證呢？就是表里夾雜證，就是表證和里證這樣兩個證型因素的對立統一。

所以，理解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就理解了虛實夾雜證、寒熱夾雜證和半表半里證。

道德經（AI 生成）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把虛實病證和補瀉治療的關系，重新補充一下，即： 虛則補之，實則瀉之，虛實夾雜則補瀉兼施。

在《輔行訣》的疾病認識和治療思路上，處處都體現著虛實夾雜和補瀉兼施。我們簡單來看一下。

《輔行訣》記載的五臟大小補瀉湯，基本上都是先講適應癥，再講組方這樣的結構。其中，我們來看看小補脾湯和小瀉脾湯的適應癥和組方。列表如下：

表1 小補脾湯和小瀉脾湯的適應癥和組方

適應癥

組方

組方結構

小補脾湯

飲食不化，時自吐利，吐利已，心中苦饑；或心下痞滿，脈微，無力，身重，足痿，善轉筋者

人參三兩，甘草三兩，干姜三兩，白術一兩

二甘一辛一苦

小瀉脾湯

下利清谷，里寒外熱，腹冷，脈微者

附子一枚，干姜三兩，甘草三兩

二辛一甘

比較一下即可知，小補脾湯與小瀉脾湯的適應癥，總體上是不同的，小補脾湯的適應癥以無力、身重、心下痞滿為特點，小瀉脾湯的適應癥以腹冷、里寒外熱為特點。但是，也有相同的癥狀表現，那就是小補脾湯適應癥里面的“飲食不化，自利”與小瀉脾湯適應癥里面的“下利清谷”。無論是從下利的癥狀表現，還是從下利的內容物中包含未經消化的食物這一點上看，此二者都是非常像的，甚至可以認為是同一個癥狀的不同表述方式。

簡單地說，小補脾湯與小瀉脾湯的適應癥，有相同之處。

再來看看組方。小補脾湯與現在的理中湯很像，由人參、甘草、干姜和白術組成，其中，人參和甘草味甘，干姜味辛，白術味苦，組方結構為“二甘一辛一苦”。小瀉脾湯呢，與現在的四逆湯很像，由附子、干姜和甘草組成，其中，附子和干姜味辛，甘草味甘，組方結構為“二辛一甘”。大家有沒有發現，這兩個復方的組方中藥是有重疊的。

簡單地說，小補脾湯與小瀉脾湯的組方，也有相同之處。

按照常理，虛則補之，實則瀉之，小補脾湯治療的是脾土虛證，小瀉脾湯治療的是脾土實證，這兩種病證應該是對立的兩極才對，怎么會在癥狀表現和治療選藥上存在重疊呢？

剛開始宣傳《輔行訣》的時候，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的答案，既簡單也不簡單。

說它簡單，是因為從理解的角度，我們可以認為，小補脾湯的適應癥，不是單純的脾土虛證，而是以脾虛為主、虛實夾雜的病證；小補脾湯的組方，也不是單純的補脾，而是以補脾為主、補瀉兼施的組方。

同理，小瀉脾湯的適應癥，不是單純的脾土實證，而是以脾實為主、虛實夾雜的病證；小瀉脾湯的組方，也不是單純的瀉脾，而是以瀉脾為主、補瀉兼施的組方。

說它不簡單，因為我剛剛用了那么長的兩段話，才把這個問題解釋完全。

所以，在正式講解《輔行訣》諸方諸癥之前，我們希望大家能夠明白，《輔行訣》是非常重視虛實夾雜和攻補兼施的，《輔行訣》所載五臟大小補瀉湯，無一例外地都不是單純的補虛方和瀉實方，而都是攻補兼施方。

而且，這種攻補兼施是有主有次的，是很有章法的。

理解了這一點，未來在學習《輔行訣》諸方諸癥的時候，就會清晰很多。

中藥方劑（圖源Pixabay-kian2018）

也許有人會問，為什么一定會虛實夾雜呢，為什么一定要補瀉兼施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需要了解中國古代哲學中的一對概念，叫做體用。

體用思想的發源非常早，有學者研究，早在先秦時期就有初期的體用意識，與早期文明的發展密切相關。并且經過歷朝歷代的解讀和豐富，演變為現在這樣一種哲學思維。

什么是體用呢？體用，就是“本體-作用”對立統一關系的邏輯呈現。體就是本體，用就是作用，大家可以這樣去理解。為什么要區分體用的概念呢？這可能是在長期的生產生活實踐中，對世界運行和萬物演化特點的一種理解。

所以，它不是對一兩個器具、一兩個現象的理解，它是一種普遍的世界觀。

那么，究竟啥是體用呢？我們來舉幾個例子。

第一個例子，是砍柴燒火。為了燒火做飯，我們要去砍柴，砍下來的木柴，就是燒火的基礎，沒有木柴，就沒法燒火，所以，木柴就是體。有了木柴，如果不去燒火放在那里，木柴也沒有發揮作用，沒有達到燒火的目的。所以，燒火就是用。木柴是燒火的物質基礎，燒火是木柴發揮作用的表現形式。

在這里，體是木柴，用是燒火，兩者對立統一，代表了一個物質實體的本體與功用，這是靜態的體用關系。

第二個例子，是充電電池。電池是做什么用的呢？是供電的。所以，電池的用，就是供電，就是對外輸出電能。但是，電池不是永動機，不能無休止的供電，要想保證電池能供電，就必須要先充電。所以，電池的體，就是充電，就是對內輸入電能。

在這里，體是充電，用是供電，兩者對立統一，代表了充電電池的兩個狀態，這是動態的體用關系。

充電電池（AI 生成）

大家看看，無論是上面哪一種體用關系，都體現了體與用的互生、互長和互助，沒有木柴，怎么燒火；沒有充電，怎么供電。反過來，不去燒火，木柴也失去了意義；不去供電，充電也失去了意義。所以，簡單地說，體用關系是最能反應陰陽相生相長的一對哲學概念。

《道德經》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就是一種陰陽對立雙方的互生互長。

王夫之說，“體用胥有”，“體用相涵”，也是一種陰陽對立雙方的互生互長。

所以，在體用哲學的引導下，臟腑虛實病證就有了新的含義。

五臟有體，這是本體，是發揮作用的基礎。五臟有用，這是功用，是本體存在的意義。幫助五臟的功用，就是補味；幫助五臟的本體，就是瀉味。

所以，五臟的瀉味，實際上是補充了該臟的本體，大家一定要明確。

對于砍柴燒火，一定是源源不斷的木柴，支撐源源不斷的燒火。對于充電電池，一定是源源不斷的充電，保證源源不斷的供電。所以，對于一個不停歇的運行系統，既要保證本體，也要保證功用，兩者缺一不可。

同理，五臟功用不足，補功用的同時也需要適當補充本體，這就是補味和瀉味一起用；五臟本體不足，補本體的同時也需要適當展現功用，這就是瀉味和補味一起用。

例如，在肝木病證的治療上，辛味補肝，酸味瀉肝。辛味補肝，就是辛味能夠補充肝木的功用；酸味瀉肝，就是酸味能夠補充肝木的本體。肝木虛證是功用不足，所以用辛味補功用，同時也需要適當補充本體，所以用酸味補本體，這就是辛味為主、酸味為輔的補瀉兼施。肝木實證呢，是本體不足，所以用酸味補本體，同時也需要適當展示功用，所以用辛味補功用，這就是酸味為主、辛味為輔的補瀉兼施。

換句話說，從體用互生互長的關系上看，只有補瀉兼施、體用相濟，才能保證五臟氣機的升降圓運動，純補或純瀉，都是不長久的。

這也許就是《輔行訣》堅持補瀉兼施的原因。

而為了更好的傳承《輔行訣》思路，我們在研究中，也是遵循上述原則來使用補、瀉這兩個概念，把補充功用的藥味稱為“補味”，把補充本體的藥味稱為“瀉味”，把以補為主、補瀉兼施的方子稱為補方，把以瀉為主、補瀉兼施的方子稱為“瀉方”。

好，本節課就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