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我爸是個土生土長的農村男人，一輩子都被我媽管得死死的。
我媽就是家里的女王大人，我爸呢，也就只能當個默默付出的小兵。
我爸其實挺有意思的，他是一個超級摩托車迷。
那年頭，摩托車可是稀罕貨，買一輛得花不少錢，不是普通人家能負擔得起的。
我爸除了種地之外，還自學了木工手藝，經常幫別人做家具。
他就這么一點點省吃儉用，日復一日地辛苦攢錢，好不容易才把一輛嶄新的摩托車給買回家。
可還沒等他騎上車轉一圈，我媽就扯著嗓子喊我老舅來。
“你這車我看了半天，還是給我弟吧，我弟一直想要個摩托車，這車給他正合適。”
我媽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那輛摩托車本來就是為我老舅準備的。
01
1993年的那個夏天，我至今都還記得。
我爸興沖沖地推著一輛嶄新的紅色125摩托車進了院子。
車把上的紅綢子隨風飄揚，格外醒目。
他的褲腿上還沾著木屑，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車是鈴木的！二擋就能飆出老遠！”我爸一臉得意地說。
我爸的這份興奮持續了不到半小時，就被打破了。
轉眼間，我老舅就輕松地把他的摩托車推走了。
我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老舅把他心愛的摩托車推走。
爸爸眼神里的失落和絕望，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我爸后脖頸上有塊疤，那是一年春節，老舅到我家借錢，我爸不過隨口問了一句。
就被我媽拿磚頭砸的。
我爸是上門女婿，從進了我媽家的門，就沒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他掙的錢，一分不剩全交給我媽，但她從來沒把這些錢花在我們自己家里。
反而用來給我老舅買好煙、買皮夾克，剩下的都孝敬我姥姥了。
要說我爸這上門女婿當得，真比不上一頭老黃牛。
我媽那個大立柜里鎖著三個鐵皮匣子，一個裝著糧票，一個裝著現金，最底下的那個則塞滿了給我姥姥買的奶粉和各種好吃的。
那時候，我姥姥和奶奶兩家是鄰居。
姥姥家隔三岔五就包餃子，肉餡兒飄香，整個院子都能聞到那香氣。
可我奶奶家呢，別說肉餡了，就是葷油也省著吃，炒菜的時候也就放那么一點點。
每次我爸去奶奶家時，心里都不是滋味。
可在我們家，他根本沒有什么話語權，只能自己偷偷難受。
村里好多人都看不起我爸。
有一次，我奶咳嗽得厲害，我爸悄悄塞給她五塊錢，讓她去買止咳糖漿。
結果被我媽發現了。
我媽當時抄起燒火棍追著我爸打：
“我們家是缺你吃，還是缺你穿？胳膊肘往外拐！”
為了護住我爸，我奶還挨了好幾下，后脊梁都腫起來了。
我爸不敢去看我奶，還只能趁著天黑去給老舅修摩托車。
這就是我爸，總是夾在兩邊受氣，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02
記得最清的是那年臘月二十八。
我爸在外頭打棺材賺了點外快，悄悄藏在炕席底下。
過年了，他想用這筆錢給奶奶買件新棉襖，再買些肉和藥。
可是我媽在大掃除時發現了這些錢，當場就炸了鍋。
她拽著我爸的耳朵往門外拖，“今兒你不把這錢的事情說清楚，休想進屋！”
我爸被迫跪在雪地里，不停地磕頭，“求你了，我媽現在肺癆，還在咳血……”
這時候，我老舅恰好過來串門。
我媽一見他，立刻把那些錢塞給他。
我老舅拿上錢就去了麻將館。
“你就不能分點錢給你媽嗎？她現在連米面都快沒了。”
有一次，我爸終于忍不住跟我媽說了一句。
我媽卻只是瞥了他一眼，根本沒有把這句話當回事。
我爸是一個手藝特別棒的木匠。
為了多賺點錢，他不僅僅給別人上門做家具，還兼職做一些棺材和幫忙處理喪事。
這么拼命就是為了能給奶奶看病，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不行。
好不容易攢了筆錢，我爸把它藏在我老叔家里。
還沒來得及給奶奶用上，結果我媽不知道怎么就發現了。
她直接跑去我老叔家一頓罵，嚇得我老嬸趕緊把錢拿了出來。
我媽把錢一卷而空，直接給我舅辦婚事去了。
奶奶的病越來越重，我爸整個人跪在地上哭了一晚上。
最終，我媽終于同意讓我們搬去鎮子里，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平房。
我爸白天在鎮上的家具廠工作，辛苦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悄悄藏在奶奶的床下。
沒想到有一天，我媽竟然自己跑到奶奶家，把錢全部搜刮走了，說是要幫舅舅開個飯館。
沒了治病的錢，奶奶的病情急轉直下，最后還是沒能扛過去，離開了我們。
奶奶去世以后，我爸整天自責，心里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苦楚。
在一個寂靜的夜晚，他竟然偷偷喝了農藥，幸虧鄰居發現得及時才撿回了一條命。
從那以后，我爸對我媽徹底失望了。
03
他和我媽辦了離婚，接著就帶著我搬到鎮子里租了個小房子住。
雖然房子不大，但對我們來說，總算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
當時的我攥緊拳頭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照顧爸爸，再也不能讓他受委屈了。
至于我媽呢？她離婚后依舊眼里只有我老舅。
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給老舅的兒子在鎮子上買了一套房子。
我和爸爸卻只能窩在這小小的出租屋里，生活過得相當艱難。
后來，我結婚沒多久，我爸突然被查出患了癌癥。
那天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都要崩潰了，滿腦子都是“為什么”。
我辭掉了工作，開始天天泡在醫院里，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有一天，我媽居然來了醫院。
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是來看望爸爸的，心里還稍微有點感動，想著她終于良心發現了。
可沒想到，我媽站在病房門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爸說會說話。”
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說完退到了外面。
反正他們曾經也是夫妻，有些話可能不愿意讓我聽到吧。
我耐心等在外面，只是越等越覺得心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生。
過了一會兒，病房里傳來了聲音，而且越來越大，很快連護士都被吸引了過來。
我心里一沉，猛地推開房門沖了進去，“媽！我爸現在病得這么重，你怎么還能……”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推開摔了個踉蹌。
只見我媽鐵青著臉大喊：“呸！早知道當年就該讓他餓死！”
她的語氣惡毒又冷漠，字字都砸在人身上一樣。
說完，她重重地摔門走了。
護士趕忙拉住我，生怕我追出去跟她吵。
而病房里靜悄悄的，只剩下我爸那張蒼老疲憊的臉，滿臉淚痕，像個小男孩一樣無助。
“爸，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快步走到床邊扶住他。
我爸喘了幾口氣，哽咽著才擠出幾個字：“你媽……她管我要存折……”
他的手顫抖地抓住我的手臂，“這些年我沒少挨欺負，難道到現在還要把她養的情人和外甥供奉到最后嗎？”
他的聲音帶著絕望，聽的人揪心不已。
那一刻，我的心也徹底涼透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都這種時候了，她的腦子里還在惦記著錢。
爸爸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他需要安心休養，而不是面對這些糟心事。
我看著眼前瘦削憔悴的爸爸，胸口壓著一塊巨石一樣難受。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跟這個女人說過一句話，徹底斷了聯系。
04
爸爸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最終還是撒手人寰，永遠地離開了我。
可我媽呢？連葬禮都沒露面，就因為爸爸沒把存折交給她。
后來聽說，老舅迷上了賭博，把媽媽給他買的房子都輸光了。
我媽一下子無家可歸，居然厚著臉皮來找我，說是想住到我家來。
“不行。”我冷冷地拒絕了她，“爸去世的時候，你因為他沒給你存折，你直接把他的皮夾克扒下來給了老舅。這件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真的想不通，一個母親怎么可以這么自私，為了自己的弟弟，完全不顧自己的丈夫和女兒。
那些被傷害的記憶像刀子一樣深深扎在我心里，每一次想起都覺得隱隱作痛。
無論親戚們怎么勸，我都無法原諒她。
后來，有天我在小區樓下偶然看到了我媽，她竟然在垃圾堆旁邊翻找紙殼子，整個人瘦得像個孤零零的影子。
我心里突然有些復雜，但更多的是不解和憤怒。
通過鄰居們的閑聊，我才了解到，原來她跟老舅一起在外面租了個破舊的小房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事兒讓我糾結了很久。
我和老公商量了好幾天，最后決定直接搬家。
正好婆婆名下有套空房子，我們就搬過去了。
我想得很清楚，面對那些不愛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見面。
既然過去已經無法修復，那就讓彼此安安靜靜地過各自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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