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仇恨，很有效，但有局限性

我是穆里尼奧的球迷。自從2010年他率領國際米蘭創下不可思議的“三冠王”偉業之后，我就成了他的鐵桿粉絲。從那以后，無論他執教哪個俱樂部，我都會關注一下。在皇馬，我很遺憾他多次打進歐冠半決賽卻無法更進一步；在切爾西，我感嘆他遭遇了更衣室的背叛；在曼聯，我覺得他其實很成功卻背鍋走人了；在熱刺，在羅馬，乃至現在在費內巴切，他越來越遠離歐洲足壇的主流，我也從熬夜看比賽直播變成了賽后關注一下新聞。

對我來說，穆里尼奧始終還是“特別的那一個”。從一些重要比賽看，他的戰術指揮能力仍在，而且年過六十還在自我改變，并沒有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那么，為什么他日益失去魔力了呢？昔日的“魔力鳥”，喪失了魔力，也不過是一只飛的比較高、叫的比較響的鳥而已。最重要的問題，似乎不是競技問題——當年穆里尼奧離開皇馬，以及離開曼聯、熱刺，至少都不完全是競技原因導致的。

最近，在閱讀財經新聞、關注國內以及全球經濟貿易形勢的時候，我不停地想起穆里尼奧。很多人、很多事情給我的感覺，都很像穆里尼奧。因為我是穆里尼奧的粉絲，關注他的一舉一動，所以這些事情很快勾起了我塵封的記憶，讓我太熟悉了！我不是足球技戰術的專家，但是對于管理學、心理學乃至大眾傳播學，我還是有一定發言權的。在我看來，穆里尼奧的管理方法的基礎就是一句話：拉仇恨。這是他當年取得成功的原因，也是他近年來不斷倒退的原因。

無論執教那支球隊，穆里尼奧都喜歡制造“我們 vs 他們”(us vs. them)的心理張力。所謂“我們”，就是球隊成員，尤其是那些在場上踢球的球員；所謂“他們”，就是除了“我們”之外的一切人，包括但不限于：

• 競爭對手，例如自家爭冠的直接競爭者，同城死敵，以及歷史死敵。

• 不友好的媒體，至于誰友好、誰不友好，則由穆里尼奧說了算。

• 不友好的名宿，例如早在執教切爾西期間，穆里尼奧就駁斥過克魯伊夫。

• 裁判，不僅包括裁判個體，還包括整個裁判群體及其管理者。

• 俱樂部管理層，只要不全心全意支持穆里尼奧，就會成為敵人。

執教皇馬期間，穆里尼奧的“拉仇恨”戰略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瓜迪奧拉率領的巴薩被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皇馬球員必須隨時展現對巴薩的敵意，每一場比賽都是你死我活的戰爭。穆里尼奧拿手指戳巴薩助理教練眼睛的“名場面”，會被歷史銘記很久。從結果上看，穆里尼奧是成功的：在巴薩Tiki-Taka的黃金時代，以100分的高分搶下了一個聯賽冠軍，并且促成了瓜迪奧拉的辭職。有些人至今還相信，瓜迪奧拉是被穆里尼奧“打跑了”，盡管我不怎么相信。

可是，就是這樣成功的一個穆里尼奧，在皇馬的第三年只能用慘劇來形容。各項賽事四大皆空，這也就罷了，關鍵是更衣室陷入混亂，并且失去了俱樂部管理層的支持。功勛球員卡西利亞斯和拉莫斯與穆里尼奧鬧翻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不贊成他的“拉仇恨”戰略：皇馬與巴薩的競爭沒有必要上升到仇恨的高度，球員和教練都不宜“入戲”太深。其實，弗洛倫蒂諾主席恐怕也是這么認為的，而且作為主席的他，比誰都更清楚其中的門道。

一個俱樂部，跟一個國家一樣，存在“對內”“對外”，以及“高層”“基層”的不同邏輯。以皇馬為例，基層球迷都是“美凌格”，與巴薩、馬競勢不兩立，恨不得直接拿棍子打斷對方球迷的腿。可是到了球員的層次，考慮的問題就不一樣了——皇馬和巴薩的球員，很多都是國家隊隊友，每年要朝夕相處一個月以上，還要共同為國爭光。更不要說，兩隊球員經常還要在球場外的商業活動、文化活動中合作，撕破臉了怎么辦？

到了俱樂部管理層，考慮的就更不一樣了。皇馬和巴薩、馬競直接進行的球員交易雖然不多，但仍然存在合作關系。別的不說，在與歐足聯、西班牙足協博弈的過程中，皇馬和巴薩難道就沒有合作嗎？別忘了這兩家俱樂部后來帶頭籌辦“歐超聯賽”，槍口可是一致對外的。更何況西甲大俱樂部的主席多半是商人，弗洛倫蒂諾和拉波爾塔、巴托梅烏，難道就沒有任何私下的商業合作？大家都是喝茶談生意的體面人，為什么要學足球流氓的那一套，互相仇視？

一言以蔽之：“拉仇恨”最好僅限于基層，尤其是自家球迷這一層。“美凌格”們越是仇視巴薩，就越能貢獻門票，越能制造社交媒體氛圍，皇馬的品牌價值就越高。到了球員和職員層面，就不宜入戲了，要理解足球是一項游戲，不是生死大事，不值得拉仇恨。至于管理層，更是合作成分遠大于競爭，畢竟你就算贏下所有獎杯，也不可能消滅巴薩這家俱樂部，而且皇馬也不是你唯一的財富來源。看上去是死對頭，其實是好基友，這才是俱樂部競爭的真面目啊！

對于穆里尼奧來說，問題就出在這兒——他的“拉仇恨”是必須入戲的。如果不讓球員產生危機感、羞恥感，就不能保證他們不折不扣地執行戰術，更不能保證他們對教練絕對信賴和忠誠。作為一個巴薩出身的教練，穆里尼奧在國際米蘭、皇馬以及切爾西二期，都經常炮轟巴薩，這絕不是因為他對巴薩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那幾年，要統治歐洲，就必須邁過巴薩；要邁過巴薩，就必須在更衣室形成對巴薩的妖魔化，讓俱樂部上下一提巴薩就切齒痛恨，這就是穆里尼奧的贏球之道。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球確實是贏了，但球員的打雞血狀態只維持了兩年，到第三年就集體撂挑子了。這種玩法，中立媒體不喜歡，裁判不喜歡，足協不喜歡，俱樂部管理層也不再喜歡。就算穆里尼奧在那三年捧得一座歐冠獎杯，恐怕亦不足以讓他成為皇馬的“長期教練”，何況他每年都差那么一口氣？

穆里尼奧的“穆三年”魔咒，就是從皇馬開始的。對大俱樂部的球星而言，第一年陪你拉仇恨、打雞血還可以接受，第二年就有點累了，第三年不但累了而且會擔心自己商業價值受影響。以切爾西二期的女隊醫伊娃事件為例，穆里尼奧抱怨隊員竟然支持一個隊醫而不支持他，隊員想的卻可能是：“我幫助教練，恃強凌弱，今后我還接不接廣告？我的社交媒體會掉粉多少？”

公允地說，隨著時間推移，穆里尼奧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入主熱刺、羅馬和費內巴切的他，棱角已經削平了不少，雖然本人還是習慣懟天懟地，卻不再強求球員跟他一起拉仇恨。這種變化，讓他有資格在足球圈繼續活躍，但是不可避免地削弱了他的管理效率。自從離開曼聯以來，我們很少看到穆里尼奧的球隊打出高度具備意志力的“鐵血”場面了——不拉仇恨，談何鐵血？不過，在整個足球界，“鐵血”的時代反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尊重球員個性的時代，這就注定了以“拉仇恨”為核心的玩法，在可見的未來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附帶說一句：穆里尼奧當年可以創造輝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是主教練，而不是俱樂部主席或CEO。主教練雖然承擔著很多對外職能，但歸根結底是對內的。他關起門來在更衣室拉仇恨，對外界的直接影響有限；他在新聞發布會上拉仇恨，雖然對外界的影響很大，但是仍能由俱樂部管理層去彌補。假如穆里尼奧是俱樂部管理層，那破壞力實在太大了，皇馬和巴薩的競爭恐怕就真的升級到失控了。弗洛倫蒂諾之所以信任了穆里尼奧三年，恰恰是因為作為俱樂部主席的他，有能力、有信心控制“拉仇恨”的影響；換一個不夠老練的主席，恐怕不一定能做到。

再附帶說一句：工作之外的穆里尼奧，對很多事情其實都拎得清。被他罵成“失敗專家”的溫格、拉涅利，后來都得到過他的鼎力支持。在球場上多次攔住他的梅西，也得到了他充分的認可。對于曾經與他不歡而散的阿布拉莫維奇、弗洛倫蒂諾乃至列維，他仍能維持起碼的體面甚至友情。這充分說明，穆里尼奧其實知道“拉仇恨”不是足球的全部，大家都是有職業素養的生意人，沒必要把職業對抗上升到個人仇恨。只是作為教練，他不得不對球員灌輸仇恨，借此建立自己的威信、貫徹自己的足球理念。這算是聰明還是無奈呢？

如果換了一幫“拎不清”的教練，沒有穆里尼奧的水平，卻要做比穆里尼奧更激進的事情，長期看來恐怕更加堪憂。如果在一個上升階段的小球會，這套玩法在前兩年可能效果還不錯，足以讓人忽略其隱含的風險。持續的時間越長，風險就越容易暴露，屆時還會有人裝糊涂（或真糊涂）地問：“為什么呢？是這一代球員不行嗎？還是我們太成功，裁判越來越針對我們了？”

我不是一個足球專家。我今天寫的東西，在足球專業人士看來肯定有很多漏洞。但是，我相信絕大多數讀者能理解：我真正想講的不是足球。本文中的穆里尼奧，更像是一個“寓言人物”，用來引發讀者的思考。畢竟，“拉仇恨”不僅存在與足球場上，還存在于人類社會的各個環節。如果大家能夠從我的偶像穆里尼奧的興衰史出發，以類似的邏輯去理解更多事情，那么本文就不算白寫。

希望國際米蘭贏得2025年的歐冠聯賽冠軍！同時希望穆里尼奧早日重返一線豪門，讓我們看看他在“不拉仇恨”的狀態下，能創造什么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