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死不瞑目的韓國總統

1

1946年9月，韓國慶尚南道進永邑烽下村，盧家誕下一個男孩，取名盧武鉉。

盧家原先住在光州，為光州盧氏家族的第32代子孫，祖籍中國浙江東陽市，據傳，其第十六代祖先曾做過丞相，盧家第十代祖先海隱公，因受誤解來慶尚南道隱居，到盧武鉉父母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

小男孩很聰明，6歲就能背誦《千字文》，學校里經常考第一，只是家中貧寒，讀初二時，盧家無力支付學費，盧武鉉不得不休學一年。

盧武鉉初三時，哥哥盧英鉉考入大學，成為進永邑唯一的大學生，為了湊學費，父母賣掉了唯一的房子。

賣掉房子后，盧家一貧如洗，無力供小兒子上普通高中，盧武鉉只能選擇提供獎學金的釜山商業高中。

在釜山讀書期間，盧武鉉白天上學，晚上打工，每天吃泡面度日，為了省住宿費，睡在教室的地板上。

靠著獎學金和半工半讀，盧武鉉以出色成績，完成了高中學業，卻也無條件再上大學，釜山商業高中，成了他的最后學歷。

知子莫若母。

在盧武鉉闖蕩社會前，盧母叮囑他，孩子，委屈你了，是爸爸媽媽不好，無法供你上大學，你性格過直，愛打抱不平，以后凡事中庸，切莫當出頭鳥。

盧武鉉看看母親，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盧母仿佛看穿了盧武鉉的心思，心疼地摸著嬌兒的腦袋，半開玩笑地說，乖兒，找個好營生，多賺錢，吃好睡好，比啥都強，管那么多閑事干嘛，你又不是法律專家。

法律專家這個詞，讓盧武鉉心里一動。

從未進過法學院的高中生盧武鉉，自學法律，參加司法考試，為掙生活費和籌錢買書，他一邊打工，一邊備考，先后考了7次，歷時10年，終于在1975年，拿到了法律從業證。

盧武鉉拿到從業證后，第一時間向母親“顯擺”，媽媽，你看，我現在是法律專家了。

2

成為“法律專家”的盧武鉉，開始了職業生涯。

盧武鉉先是在大田市地方法院擔任法官，工作單調乏味，聽上司吩咐，例行公事，盧武鉉花盡心思寫的判決書，總是被部長改得面目全非。

當時，韓國處在樸正熙統治末期，國家主導的財閥式經濟效果顯著，韓國各大城市，燈紅酒綠，警察收黑錢，律師拿好處費，既欣欣向榮，又烏煙瘴氣。

盧武鉉作為法官，成了律師們的座上賓，雖然盧潔身自好，不受賄賂，但吃吃喝喝總難免，在整個韓國社會“向錢看”的氛圍中，從小窮怕了的盧武鉉，決心告別枯燥的法官生涯，去釜山開職業律師所。

成為職業律師后，盧武鉉如魚得水，他敢爭先的性格，讓他對工作極端負責，又因個性正直，從不揩油收黑錢，因口碑在律師圈子里聲名鵲起，人稱“盧辯”。

為了多賺錢，盧武鉉專接商業案件，包括稅金，財產繼承等領域，勝訴率高達90%以上，很快，盧武鉉的律師所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賺到錢的盧武鉉，喜歡上了帆船運動，還成了當地帆船協會的會長，曾經家徒四壁的窮孩子，終于躋身中產之列，以“會賺錢也會玩”聞名遐邇。

就在盧武鉉的律師生涯做得有聲有色時，韓國青瓦臺出事了，大統領樸正熙遇刺，政府發出戒嚴令，軍部秘密幫派“七星會”的大哥全斗煥及其“義弟”盧泰愚趁機發動政變，粉碎“首爾之春”，竊取了青瓦臺的最高權力。

青瓦臺轟隆隆的炮聲太遠，踏實賺錢的盧大律師起初并不以為意，此時的他，正踐行著母親的教誨，找個賺錢的營生，吃得好，睡得好，不管閑事，不做出頭鳥。

直到有一天，與他相熟的餐館老板娘抹著眼淚來找他，請他救救自己的兒子。

1981年，釜山22名青年學生以傳閱危險書籍、非法集會的罪名被全斗煥政府逮捕，并遭受了刑訊毒打，史稱“釜林事件”。

得知前后因果，盧武鉉血氣上涌，那顆被律師俗務掩藏已久的熱血之心開始蘇醒，毅然決定做青年學生的辯護律師。

期間，盧武鉉為了幫學生打官司，受到全斗煥政府百般威脅，甚至一度受到毆打，并接到“死亡警告”，但盧武鉉越挫越勇，經過6個月的死拚，盧武鉉從一名“會玩會賺錢”商業律師轉變為釜山骨頭最硬的“人權律師”。

第二年，有個走投無路的青年，慕名前來投奔盧武鉉。

青年名叫文在寅，初高中時代，是有名的刺頭，抽煙，喝酒，打架，同時也愛讀書，從情色小說到歷史哲學等思想性著作，無所不覽。

在整個初高中時代，文在寅有個響亮的外號——問題人（不良少年），因為在韓語中，“文在寅”三個字的發音，跟“問題人”相似。

文在寅上法學院時，正趕上全斗煥的高壓年代，不安分的文在寅因組織游行示威被捕，押上四面都收鐵板的囚車，鐵板上布滿硬幣大小的圓洞。

囚車啟動的瞬間，文在寅突然看到自己的老母親在后面追著囚車跑，一邊追一邊揮舞手臂，呼喚兒子，在寅！在寅！

文在寅模糊了眼眶。

因聚眾鬧事，文在寅失去了做法官的錄用資格，走投無路的他，加入了盧武鉉的律師事務所，二人一見如故，情同手足，有說不完的話，通宵達旦聊天，發誓要一起做清清白白的律師。

自此，文在寅被盧武鉉的魅力折服，成了盧武鉉的左膀右臂，人稱“盧武鉉之影”。

多年后，文在寅在傳記里寫道，一切都是命運。

3

全斗煥為消磨韓國青年的雄性荷爾蒙，大搞三S政策，分別Sport（體育），Screen（銀幕），Sex（性）。

全斗煥政府爭辦亞運會、奧運會，放開對于情色電影的審查，整個韓國80年代，情色小電影如雨后春筍，電影院生意興隆。

當時的韓國青年處在一種另類的生活狀態，白天，他們向全斗煥的政府機關投擲石塊，到了夜晚，則坐在漆黑的電影院里，流著口水觀摩類似《酒吧女招待》《年輕的嫂子》這樣的廉價情色片。

在這個“有聲有色”的80年代，好打抱不平的盧武鉉以人權律師的身份，參與了包括“釜林事件”在內的多場事件，聲望日隆，當選國會議員。

1988年，韓國監察機構羽翼已豐，全斗煥下臺即中“魔咒”，被有“閻王”之稱的最高檢察長李會昌挑下馬來，清算“首爾之春”的血賬。

在追究全斗煥政府違法行為的第五共和國聽證會上，盧武鉉大放異彩，嚴厲追究青瓦臺權貴，以及涉案的大財閥鄭周永等人，憑借超凡的膽氣，為朝野側目。

鄭周永是現代集團大老板，脾氣暴躁，獨斷專行，被下屬稱作“不離前線的統帥”，現代集團得到全斗煥軍人政府的大力扶植，作為回報，他每年向當局提供決政治獻金。

被盧武鉉窮追猛打，大財閥鄭周永恨得牙齦癢癢，四年之后，鄭周永索性退出現代集團，宣布角逐總統，坊間有個說法，鄭周永之所以參選，就是為報當年盧武鉉之仇——汝劍雖利，吾劍未嘗不利！

1992年大選，鄭周永落選了。

鄭周永雖然落選，但參與其中，食髓知味，大發感慨——原來韓國政治是這么“玩”的，比運營企業簡單多了。

在一次現代集團的例會上，一個叫李明博的會長引起了鄭周永的注意。

李明博是現代集團的老員工，自1965年起加入公司，以“變態般”的勤奮著稱，沒有公休日，每天早上五點起床，一天工作18個小時以上，相當于別人的兩倍。

天道酬勤，隨著現代集團從一家小作坊，變成韓國七大財閥之首，李明博的職場地位也扶搖直上，29歲晉升為公司理事，35歲成為社長，46歲當上會長，是現代集團躥得最快的員工。

看著李明博在臺上做報告時的干練瀟灑，鄭周永若有所思。

4

就在鄭周永大選落選，轉而悉心培養“資本主義接班人”李明博的那幾年，盧武鉉為自己在韓國政壇贏得了一個“傻瓜”的稱號。

1995年，盧武鉉放棄優勢選區首爾，固執地在釜山競選市長，為的是挑戰韓國根深蒂固的地域主義，但是功敗垂成。

三年后，盧武鉉在首爾奪回議員席位，到了2000年，盧武鉉又一次向釜山選舉沖刺，結果仍然落選。

盧武鉉多次放棄優勢選區，專啃硬骨頭的冒險行為，為他贏得了“傻瓜盧武鉉”的稱號，韓國民眾被盧武鉉的“屢敗屢戰”所感動，認為他是韓國政壇中極其罕見的講原則講正義的人。

時任總統金大中，看中了盧武鉉的“拙勁兒”，任命他為海洋水產部部長，一年后，盧武鉉躋身青瓦臺領導層。

在2002年的總統大選中，“傻瓜盧武鉉”當仁不讓，成為新千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另外兩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是將全斗煥“繩之以法”的“閻王”李會昌，另一個是大財閥鄭周永的第六子鄭夢準。

李會昌因為有審判全斗煥和崔泰愚的“功勛”，民意支持率高達36.8%，而盧、鄭二人不相伯仲，都只有百分之二十出頭。

應了那句老話，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盧武鉉雖然曾“惡”了鄭夢準的老爹鄭周永這個大財閥，但面對三足鼎立的形勢，也只有“聯吳抗曹”。

關鍵時刻，盧武鉉找到鄭夢準，提出聯手競選，一番勾兌之后，二人達成一致，鄭夢準退出，轉而支持盧武鉉，在最后的選戰中，“傻瓜”贏了“閻王”。

然而，就在登頂青瓦臺之際，傻瓜盧武鉉似乎沒有察覺，致命的種子已經不經意間播種在了權力的泥土里。

坊間盛傳，鄭夢準之所以同意退出，轉而率自家人馬支持盧武鉉，是因為二人私下達成了交易，二人輪流上，盧武鉉五年任期滿后，由他鄭夢準“接班”。

但盧武鉉獲得選舉優勢后，便開始大談特談上任后，他將更加嚴厲地監管韓國大財閥，鄭夢準則在集會上暗示民眾，盧武鉉跟他私底下有交易。

對于鄭夢準的公開暗示，盧武鉉表示，我們的優秀人物很多，比如鄭東泳，秋美愛等，言外之意是，鄭夢準不夠格，沒戲。

聽了盧武鉉的表態，鄭夢準又驚又怒，認為他是過河拆橋，這話傳到鄭周永耳里，大財閥的怒火已然不可遏制，怒拍圓桌，茶水震蕩，這一切，三角眼的李明博都看在眼里。

5

盧武鉉剛就職，韓國媒體就曝出，他的二哥盧建平涉嫌干預國家人事安排，還公開發表“我認為某某是國稅廳長的最佳人選”等言論。

聽到這種抹黑，潔身自好的盧武鉉受不了了，決定“作繭自縛”，成立一套專門檢察總統親人的體系，青瓦臺第一民政秘書李鎬哲宣布，將對總統和總統夫人的直系親屬、總統子女配偶親屬以及總統三代之外的遠房親屬進行直接監督。

盧武鉉則口口聲聲說，如果自己家里有“走后門”的現象，就讓他家破人亡。

誰料，一語成讖。

在年輕時代，盧武鉉擔任商業律師時，是賺錢的一把好手，但自從投身政治后，便不再以賺錢為念，以至于雖登頂青瓦臺，卻欠下了一屁股債。

為了償還債務，盧武鉉的夫人通過青瓦臺總秘書官鄭相文，從商人樸淵次那里收受了金錢。

鄭周永父子抓住這點，動用財閥的能量和關系，一時間，關于盧武鉉貪腐的新聞鋪天蓋地，加之當時韓國政壇正處在“朝小野大”的痼疾中，財閥和保守派沆瀣一氣的大國家黨在國會議席中占有多數，他們一方面對盧武鉉的親屬展開調查，一方面啟動程序，通過“優勢在握”的國會將盧武鉉彈劾。

盧武鉉被彈劾后，其支持者蜂涌到國會外示威抗議，一個悲憤過度的抗議者甚至當場自焚，一時間，反彈劾運動在韓國風起云涌，民調顯示，經這么一鬧，盧武鉉的民調不降反升，高出反對黨三十幾個百分點，反對彈劾的比例達到了71.1%。

此時恰逢韓國第17屆國會選舉，結果出乎意料，支持盧武鉉的開放國民黨比上屆增加了110個席位，成為國會第一大黨，打破了韓國政壇長達16年的“朝小野大”局面。

在這種形勢下，彈劾危機瞬間冰釋，盧武鉉恢復了總統的職務，勉強逃過一劫。

源自韓國畸形體制的“青瓦臺魔咒”的血盆大口仍然等在那里，5年的總統任期很快就到了。

2008年2月25日，盧武鉉卸甲歸田，回到老家峰下村，成為韓國歷史上第一個“歸鄉總統”。

在歸鄉之前，盧武鉉參加了下任總統李明博的就職典禮。

是的，就是那個李明博，現代集團的員工。

自1992年以來，大財閥鄭周永三次沖刺青瓦臺。

第一次，鄭周永自己出馬，輸了。

第二次，由兒子鄭夢準出馬，仍輸。

第三次，集團馬仔李明博出馬，大功告成。

盧武鉉，危。

6

搬回烽下后，盧武鉉過起了鄉村野老的生活。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游客，來到這個只有121人的小村參觀，這成了盧武鉉甜蜜的煩惱。

如果盧武鉉在家里，游客們就會在門前大喊，總統閣下，快出來吧！

這種“見客儀式”，每天要重復8次之多。

樹欲靜而風不止，誰又能想到，恬靜的鄉村生活中隱藏著殺機。

2008年12月，商人樸淵次因行賄被捕，私相授受的對象，正是盧武鉉的妻子，盡管后者生活拮據，受賄的原因，僅僅是為了還債。

盧夫人哽咽道，直到現在，家里的錢都是我來管的，盧前總統完全不知情。

2009年4月30日，盧武鉉應韓國檢方要求，以嫌疑犯的身份，乘坐青瓦臺提供的巴士，前往首爾接受調查，除了盧夫人，盧武鉉的兒女，侄女婿都接受了調查，。

離開烽下村前，盧武鉉對記者說，讓大家失望了，無顏面對父老鄉親。

盧武鉉下午抵達首爾檢察廳，接受了10個多小時調查，直到深夜，才在更深露重的夜霧中趕回村里。

自此，盧武鉉夜夜失眠，獨坐陋室，不停吸煙，躁動的媒體，更是如蠅嗜血，天天埋伏在盧家，爭搶頭版消息，盧武鉉備受煎熬，乃至寫了一篇《請把我家后院還給我》的博文。

之后，盧武鉉接到大檢察廳的函件，要求全良淑女士（盧妻）5月23日報到，接受調查。

當晚，盧武鉉走到妻子屋里，妻子看到丈夫，一臉羞愧，盧武鉉安慰她，別難過，不怪你，都是我的錯，一直不懂得給家里賺錢，連累你這么辛苦。

盧妻哽咽落淚。

第二天凌晨5時45分，盧武鉉在一名隨從陪同下，去村后爬山，抵達貓頭鷹巖。

盧武鉉問，有沒有煙？

隨從說，我去拿。

盧武鉉說，算了，不用了。

盧武鉉指著山下的行人說，那里有人在走動。

就在隨從將視線轉向爬山人群之際，盧武鉉縱身一跳，躍下懸崖。

7

小時候，出身貧寒的盧武鉉，愛抱打不平，母親經常對他講，不論什么世道，這些弱肉強食的道理都不會變，要記住，槍打出頭鳥，不要多管閑事，你又不是法律專家。

1975年，盧武鉉拿到了法律從業證。

興高采烈的盧武鉉，第一時間向母親“顯擺”，媽媽，我現在是“法律專家”了，我要讓您敢看到，我能贏，正義終將戰勝邪惡。

母親愛憐地望著盧武鉉，心疼地說：

孩子，你是法律專家沒錯，可那又不是你的法律。

全文完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個玉樹臨風的歷史學家，著有《大時代博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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