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注關稅大戰時,多數人聚焦的是一般進出口貿易關稅——那些常出現在新聞頭條的數字,最高曾達145%。經過日內瓦談判,美國對我們加征的這部分關稅現已降至30%。
但這篇文章討論的跨境電商關稅,并非這個數字。
長期以來,跨境電商享受著一個行外人并不知曉的稅收優惠——這個被稱作“小包免稅”的政策直到今年特朗普再次上任才被取消。
中國跨境電商過去十余年的狂飆突進,小包免稅政策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簡單來說,跨境電商從業者原本幾乎不交稅。在特朗普政策調整前,因單個包裹貨值較低(美國政策是800美金以下屬于小包,享受該政策),對這類包裹征稅在人工成本高昂的國家顯得不經濟,因此干脆免稅。
該政策源自于于萬國郵政聯盟,初衷是方便民間跨國郵寄小額包裹,而非商業用途。但中國商家敏銳捕捉到這個機會,將其轉化為商業優勢,這正是大量跨境電商企業盈利的關鍵——免稅紅利讓從業者完全規避了關稅負擔。
相比之下,一般貿易始終需納稅:例如工廠給沃爾瑪供貨,疫情前的首次關稅戰,特朗普早已加征20%關稅。
中國的兩大跨境電商巨頭Shein和Temu,原來的商業模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小包免稅基礎上。
如今這一脆弱前提已被打破:特朗普最初對小包猛加100%以上關稅,近期降至54%。
54%的調整源于5月12日中美日內瓦談判后,白宮單獨發布的行政令。一般貿易關稅從145%降至30%,而小包關稅則從120%降至54%,兩者降幅并不等比。
后者對Shein這類企業的影響遠超前者——大量跨境電商包裹均以“小包直郵”形式進入美國并按此規則納稅,不通過一般貿易通道。
即便稅率下降,54%的關稅仍對中國跨境電商商業模式構成重大沖擊。
關鍵差異在于計稅基數:一般貿易按工廠出口價計稅——如沃爾瑪10美元采購價,30%稅率下稅負僅3美元,如果商品終端售價30美元,關稅占售價的比例僅10%。
而跨境電商需按消費者實際支付金額計稅。以30美元零售價為例,54%稅率下稅負高達16.2美元,占售價比例超過50%。
此外,一般貿易可通過拆解貨值(如分離設計費、服務費)或低報貨物價值來降低稅基。但小包直郵模式下,征稅基數鎖定為零售價,同時消費者支付金額在系統內完全透明更難篡改。
更嚴峻的是,跨境電商還需承擔更高物流成本:為保障時效電商多采用空運,而一般貿易主要依賴海運。
在跨境電商的物流時效方面,走空運的方式,消費者從中國下單到美國消費者收貨通常需要7到14天。與中國消費者已被電商教育出次日達的預期相比,美國消費者對時效的忍耐度高于中國用戶,因此這個等待周期仍在可接受范圍內。若采用海運則需要兩三個月,這種時效顯然無法滿足電商消費需求。
真正急需的商品,消費者還是會選擇本地線下購買或使用亞馬遜等具備本土倉儲的平臺,亞馬遜的配送僅需3-4天。
可以看出,跨境電商的核心優勢在于靈活響應,但代價是運輸成本高企。此前小包直郵模式通過免稅政策抵消了運輸成本劣勢,而一般貿易雖運輸成本低,卻需繳納關稅且響應速度慢。
疊加54%的高稅率后,跨境電商相較一般貿易的優勢被全面削弱——從零關稅到實際稅負反超,再疊加物流成本差異,跨境小包直郵模式的商業競爭力大幅縮水。
當前政策變革后,小包直郵同時面臨高運輸成本和高額關稅,僅剩"快速反應"這一項競爭力留存。
更嚴峻的是,美國取消小額免稅政策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歐盟與日本已釋放信號研究類似政策調整,但實際執行面臨稅務征收效率的挑戰。
以2023年數據為例:中美間小包直郵達13.6億件,日均400萬件,較2015年暴增6倍。其中商業包裹占比遠超個人郵寄,主要來自Shein、Temu及亞馬遜三大平臺。
今年特朗普宣布小包征稅后,美國海關經三個月準備才勉強應對此量級清關,而歐洲處理能力更弱。例如法國日均100萬件已近極限,因此歐盟等國可能選擇征收固定手續費,例如每個包裹固定征收2歐元,以簡化流程。
政策轉向的深層動因在于利益博弈。中國電商平臺沖擊了各國本土經銷商與零售商的蛋糕,這些利益集團會推動政府征稅以維持競爭力。
消費者雖因低價獲益,卻不會主動發聲聲援電商平臺。而當地就業、企業生存及政府稅收,均無法從小包免稅中獲益——大量本地利益相關方都會反對小包免稅,這使得全球征稅成為趨勢。
對Shein類企業而言,沖擊尤為本質。其"小單快返"模式依賴中國敏捷供應鏈:消費者下單后3-5天生產,1-2天空運至歐美,再經3-4天本地配送,全程控制在兩周內。
該模式核心是近乎零庫存與極小批量生產,若改用一般貿易提前備貨,將違背服裝行業的時尚屬性與周轉率要求——眾所周知,零售行業的資金周轉速度決定經營效率。
免稅政策取消后,Shein既無法承受54%稅率,又難以調整供應鏈模式,面臨商業模式層面的根本挑戰。
在廣州番禺曾有個被稱為"Shein村"的產業集群,這里聚集著數百家為Shein提供小單快返生產的工廠。每家規模不大但反應敏捷。隨著54%關稅政策落地,一件原本10美金的衣服終端售價躍升至15美金,價格敏感的消費者開始縮減購買。過去幾個月里,這個村子的訂單也日漸減少。
供應鏈外遷看似是條出路——畢竟從越南發貨仍享受小包免稅。美國的小包征稅政策,僅僅是針對中國。
然而實際上,這不是搬遷單個工廠的問題,而是要轉移一整套供應鏈,涉及眾多配套環節,難度極大。
很多人以為服裝生產沒什么技術含量,轉移到國外成本更低,這種想法并不全面。因為服裝生產不僅涉及成衣環節,其上游還有化工等原材料產業,整個上下游配套以及運輸網絡極為復雜。
即便成衣加工環節相對容易轉移到東南亞,可上游環節卻很難轉移,因為越南和印尼等東南亞國家尚不具備完善的原材料配套設施。
此外,很多人認為越南、印尼人工成本就低。實際上算上工作效率的差異,在同等產出前提下,它們的人工成本可能比國內還高。
真那么容易轉移,美國早把越南的小包免稅政策也取消了。
不同規模企業應對策略出現分野。Shein和Temu等大公司受合規約束,無論是shein的自營模式,還是Temu的全托管模式,均需嚴格繳納關稅。
在這種情況下,中小賣家比大公司擁有明顯優勢:產品可以拆分報關,例如如10美金水杯報杯體3美金、杯蓋2美金、設計服務5美金,其中服務項目無需收取關稅。
因此,Temu新推的“半托管”模式,相比于此前的全托管,核心區別在于賣家自行解決中美段物流,平臺不參與清關報稅環節。
當前國際貿易格局之下,對自營模式的跨境電商大企業尤為不利,其合規成本持續攀升。
倘若歐洲、日本效仿美國政策實施關稅審查,監管部門勢必優先稽查Temu、Shein等頭部企業而非中小賣家——因小賣家數量龐大難以全面排查。
我們推測,這些頭部企業將加速推進半托管,甚至徹底平臺化。Shein賴以成名的自營「小單快返」模式,未來可能降級為補充性業務。
相比之下,Temu的轉型更加敏捷,半托管模式已經成為主流。
關稅的成本變化,可能會「量變引發質變」,使得跨境電商加速平臺化轉型。
基于關稅這一環節的變化,牽一發動全身,進而使得跨境電商的商業模式面臨重構——這是我們討論關稅問題的核心價值所在。
當然,上述分析基于現有54%關稅政策框架,但關稅本身具有高度不確定性。若中美后續談判能將稅率繼續下降,當前困局或將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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