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期間，為什么大家都喜歡穿的確良

上世紀六十七年代，我國曾流行一種化學纖維織物。它原本是滌綸的一種，英文為 Terylene，最早由英國帝國化工公司在1941年發明。引入國內時叫做“dacron”，即滌綸。廣州人為了方便，用粵語稱之為“的確靚”，隨后傳播到全國，約定俗成稱之為“的確良”。

中國在上世紀50年代末引進滌綸生產技術后，的確良開始廣泛流行，逐漸演化為一個代表時代記憶的品牌符號。

的確良的主要特性是色澤鮮亮、不易起皺、不易縮水、穿著輕薄，但也有不透氣，吸濕性差等特點，并不是一種穿著舒適的面料。當時它在發達國家已經是乏人問津，但是在中國，國家進入高度計劃經濟狀態，大量傳統棉布、絲綢布料供應緊張甚至斷檔，衣物多由布票配給。而“的確良”作為化纖布料，不依賴棉花資源，相對容易大規模工業化生產。而且，它還有快干、耐穿等特點，恰好又契合了“節儉是美德”的時代需要，因此成為重要的替代品。

除了以上原因，的確良的流行還與政策有著很大聯系。當時全國正在大力發展輕工業和化學工業，的確良本身是滌綸化工品，被當作科技進步的象征，被視為“新中國制造”的成果。在宣傳中，賦予了其“自力更生的成就”標簽，穿著穿的確良被看作是擁護國產、支持國家工業建設的一種政治正確的消費，成為國營商場重點布料，市場不可謂不大。

當然對于民眾來說，另一個原因或許有違時代特色。在的確良流行的年代，發達國家流行的是牛仔布、真絲、雪紡、氨綸等等面料，主打一個文化解放、身體意識覺醒。而在中國，恰逢文革時期，絕大多數衣物都是藍、灰、軍綠。說好聽點是剪裁統一，直接點就是千篇一律。盡管文革壓抑了個性表達，但人們總會在各種有限的空間里尋找釋放個性的機會。的確良面料雖然顏色也不多，但總比棉布多了很多選擇，還比棉布更加光亮挺括。

可以設想這樣一個場景，街上人來人往，大家穿的都是藍灰色打補丁的舊衣服，你穿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往那一站，妥妥是這條街最靚的仔，是為“的確靚”。的確良在穿著上可以承載人們的個性需求，雖然不能打扮，但穿得整齊、干凈、有板有眼仍是被允許的。而的確良，剛好滿足。

盡管家家都想擁有一塊上乘的的確良布，但絕不等于說家家都能擁有。的確良引進后成為國產合成材料，可在那個年代幾乎一切商品都處于配給制度中，布匹屬于“統購統銷”商品，購買不光需要錢，還需要布票。

而當時的化學纖維工業又剛剛起步，產能遠遠跟不上需求，導致的確良成為一種價格并不便宜還不易獲得的布料。屬于中產家庭以上才能較容易獲取的半奢侈品，特別是顏色純正、質地上乘的品種，仍屬稀罕。在的確良的流行高峰期，它就成了一種稀缺資源。

尤其在6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能拿到的確良布，不是靠錢，而是靠關系、靠分配、靠身份才能優先擁有。否則你就算有布票也得排長隊，還未必能買到。所以說那個年代人人大公無私，沒有以權謀私的說法是可笑的，簡單一塊的確良布就能推翻。

那么的確良為什么后來不流行了呢，無外乎穿著體驗差，物質豐富，經濟發展等等原因。不過我還想提一點，就是思想的解放。

文革時期對人的思想禁錮是可怕的，全社會的穿著打扮被高度政治化，無視人們情感的基本需求。你說物質缺乏當然是真的，但我也不相信諾大中國，會沒人有辦法搞到牛仔褲。正所謂有市場就有需求，你說中國人是不喜歡牛仔褲嗎，那八十年代的牛仔褲大流行是怎么回事？所以不是不喜歡，也不是沒人能弄到，只是不敢穿。

其實人的審美始終是在線的，并不會脫離時代多遠。可以做個假設，假設你家當時有牛仔褲、連衣裙，你敢穿到街上去嗎？追求資產階級作風的帽子一扣，被羞辱、批斗，貼大字報，都是沒跑的事。

在我看來，文革時期的確良流行，不是因為它好穿，也不是因為審美局限。除了物質缺乏，更重要的是思想的禁錮。當時的人們沒有其他選擇，這個選擇的意思更主要是思想上的。在那個年代，個體的意愿是不存在的，一切都要服從集體。而的確良這種本已落后時代的面料，恰好卡在了集體與個體之間 為人們留了一道縫，僅此而已，便足以促成的確良的大流行。

的確良這種衣料本不該有這種待遇，這是一種奇特的現象。它退出歷史舞臺，也沒有什么遺憾。它留下的是一代人對生活熱愛的印記，也見證了文革時期的種種荒謬。如果還有人懷念那個時代，不妨先想一想，你是否愿意去排隊購買的確良，因為你若回到當時，大概率是沒有什么關系、身份，來讓你走后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