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是早兩年寫的,公號已推過。今天再推,有一個小小的原因。
話說前兩天,大連工業大學宣布要開除一個李姓女生。原因是李女生和一個烏克蘭男子交往,烏克蘭這渣男把兩人親密的視頻發到了網上。
于是,學校認定李女生的行為“有損國格、校譽”。
這一處分,非常扯淡。李女生只是一個20來歲的小青年,與烏男子交往也只是她的個人行為,怎么就會損到國格了呢?這也真太高看李女生了。
就像某些燒餅動輒罵人賣國賊一樣,他不知道,國可不是誰都賣得了的。同樣,國格恐怕也不是誰都損得了的。
再有,退一步講,假若李女生交往的不是外國男子,而是中國男子,哪怕交了十個八個,哪怕其中還有幾個德高體重的教授,校方恐怕也不一定會開除她。
所以,校方的邏輯,與韋小寶的媽的邏輯很相似:只要不接外國鬼子,不賣給羅剎鬼和紅毛鬼,那么,賣得再多,老娘也是個愛國的好婊子。
1、
話說清朝初年,揚州城有一家妓院,叫麗春院。院里有個中年婊子,叫韋春芳。韋春芳有一個不知道和哪個客人生的兒子,叫韋小寶。
韋小寶在妓院長到十三四歲,機緣巧合,被江湖人士茅十八帶到京城并失陷宮中,不得不冒充太監小桂子,陰差陰錯地與小皇帝康熙成了朋友,并幫助康熙擒殺權臣鰲拜……
與金庸其它武俠小說里的主角兒截然相反,作為《鹿鼎記》的主人公,韋小寶既不武也不俠——武藝極其低微,俠義毫不沾邊。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他卻混得比令狐沖、蕭峰、郭靖、張無忌這些真正的武俠如魚得水十倍百倍。
這個韋小寶三個字必須排在一起才識得的小流氓,依憑從青樓學來的厚黑之學(書中一再強調,青樓和皇宮是天下最不要臉最虛偽的地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朝廷、官場、幫會和邪教之間,不僅為國立了功,還搞定了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
就是說,武俠小說大師的封筆之作,竟然是反武俠的。這一點,我們留著以后談。今天只談談韋春芳。
2、
如前所述,韋春芳是韋小寶的媽,也是韋小寶惟一的親人。
出場時,韋春芳三十多歲了,是一名久在青樓的中年妓女。從小說中推測,韋春芳很小就被賣到青樓,苦孩子出身。
但作為一名以陪笑陪睡為顧客湊趣解悶的資深青樓工作者,雖然混跡職場多年,老實說,韋春芳非常不合格,嚴重不稱職。
首先,她姿色很平常。她工作時的尊容是:“脂粉滿臉,穿著粉紅緞衫,頭上戴了一朵紅花”,這模樣這裝束,不像賣笑,倒像演小品。難道是我的朋友蔣胖子喝醉了男扮女裝么?
兒不嫌母丑,可就連韋小寶也想,“倘若是我來逛院子,倘若她不是我媽,倒貼我一千兩銀子也不會叫她”,“也只有這兩個瞎了眼的瘟生,才會叫她來陪酒。”
其次,當時的青樓女子,除了陪酒陪睡外,大多還具備諸多才藝。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固然好。即便不能全面發展,至少也得有一條銀鈴般的嗓子,會唱動聽的小曲。
韋春芳呢,“小調唱來唱去只是這幾首,不是《相思五更調》,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長,一人扇風二人涼’,總不肯多學幾只。”
第三,智商比較欠費。鹽梟們跑到麗春院找仇家茅十八,茅十八一句并不見得好笑的臟話,她竟樂得出了聲。挨罵的鹽梟勃然大怒,給了她兩記耳光。韋小寶倒是個孝子,見媽挨打,痛罵鹽梟——要不是自帶主角光環,想必給打死在麗春院了。
第四,情商也比較欠費。韋小寶功成名就后,帶著七個老婆來找韋春芳,要把她接去共享榮華福貴。韋春芳看到七個兒媳婦,一方面很認可兒子挑女人的眼力;另一方面卻想:如果帶她們去開一家妓院,一定發大財。
這種想法,身為婆婆,盡管出于職業習慣,卻也實在不像話。
綜上所述,哪怕韋小寶從不以母親是個賣笑賣肉的婊子而慚愧,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媽不是一個合格的婊子,一個稱職的婊子,一句話:“她做婊子也不用心。”
3、
有意思的是,完全沒想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做一天婊子陪一天酒的韋春芳,竟在全書最后兩百字里,來了一場豹尾般的愛國秀,大講她的賣身觀。
韋小寶問韋春芳,他是誰的兒子。韋春芳瞪著他說,“我怎知道?”韋小寶提醒她,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過哪些客人?
韋春芳驕傲地回首往事,“那時你娘標致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記得這許多?”
韋小寶問,“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很顯然,雖然康熙把韋小寶視作心腹,并讓他入了旗,可他仍不免有滿漢之分)。
韋春芳說,“漢人自然有,滿州官兒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韋小寶又問,“外國鬼子沒有罷?”(又很顯然,韋小寶接受了自已有可能不是漢人種的現實,惟獨希望千萬別是洋人種)。
這一回,韋春芳發怒了,“你當你娘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
4、
韋春芳的邏輯很奇特,首先,雖然她自認年輕時一天要接好幾個客人(并以此為豪),雖然她長相平庸,業務能力差,甚至偷客人東西,但她的自我評價,竟是一個好婊子。
她最核心的理由,是從不接羅剎鬼紅毛鬼——哪怕接了些滿州官兒和蒙古武官。可這些人都是大清子民,讓他們嫖嫖,只是工作關系;縱然是混蛋,那也是“咱們的混蛋”。
但如果讓羅剎鬼和紅毛鬼嫖了,那就有損大清國格,韋春芳也就不再是一個忠誠于大清的好婊子了。
看來,在清朝初年的青樓工作者中,也是有鄙視鏈的。
鄙視鏈如下:只接漢人的婊子>漢人滿人都接的婊子>連羅剎鬼和紅毛鬼都接的婊子。
韋春芳自認堅持了底線,因而不是爛婊子——那自然就是好婊子了。可惜,偏偏她的兒子卻認為,根據她媽的長相和業務能力,“這門生意做不長啦”。
母子倆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在于不同的評判標準。韋春芳的評判標準是政治掛帥——只要政治正確,即不接羅剎鬼和紅毛鬼,就是好婊子;韋小寶的標準是市場第一,只有讓客人賞心悅目,樂不思蜀,才掙得到銀子,才是好婊子。
5、
盡管說得義正辭嚴,但韋春芳在說大話。她其實根本沒機會接羅剎鬼和紅毛鬼,更不存在人家上門她用大掃帚把他們拍出去的可能。
要知道,清朝初年,國門未開,揚州這種內陸城市,壓根兒就不可能有羅剎鬼紅毛鬼,縱使偶有一兩個例外,也不大可能去買春,并且去的就是麗春院。
而且,從韋春芳的行為可知,這是一個愛占小便宜的市井女人,倘若真有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只要他們拍出的銀子多一些,韋春芳恐怕一定會更加熱情地“斟了一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懷里”。
——由于沒有驗證大話并戳破牛皮的可能,并且不存在任何損失,如此保險的前提下,韋春芳自然可以大言不慚地做一回口炮黨。
這樣一來,就仿佛盜亦有道一樣,從此婊亦有道了。就連厚黑學踐行得爐火純青的韋小寶,聽了老娘韋春芳的話,“這才放心,道,‘那很好!’”
以后,若鹿鼎公的生母百年歸壽,文人們為她撰寫墓志銘,就很有一番說道了,比如:先妣韋氏,諱春芳。幼家貧,墮凡塵。雖屈身事人,然志向高潔。嘗有羅剎及紅毛國富豪,慕其令名,千金求見。及門,春芳以帚擊其頰曰去。里人大奇,是以有烈女之譽。
6、
最后,講個外國的故事。
記者:假如你有一千萬,你愿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我愿意。
記者:假如你有一棟別墅,你愿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我愿意。
記者:假如你有一頭牛,你愿意獻給國家嗎?
大爺:不,不愿意。
記者:為什么你舍得一千萬和一棟別墅,卻舍不得區區一頭牛?
你大爺幽幽地說:大爺我真他媽有一頭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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