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解釋引發的“社保大討論”：靈活就業者自愿原則為何重要？

2025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勞動爭議案件司法解釋（二）》，明確規定自9月1日起，任何形式的“自愿放棄社保”協議，均將被視為無效。這個司法解釋，被部分自媒體渲染“史上最嚴社保新規”，進而被民間視為國家開始“強制社保”“全民社保”的信號。

這種解讀當然是錯誤的，這不是什么新規。根據相關法律，在勞動合同中約定不繳社會保險，是無效的。近些年針對單位不繳納社保的勞動糾紛，實踐中各地法院形成了多種解釋口徑。多數地方，用人單位以事先約定為由，不交社保，在勞動糾紛官司中，是會敗訴的。但也有地方，是承認這種約定的。

一個很重要的背景是，近年來，各類勞動糾紛上升。最高人民法院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全國法院受理勞動爭議一審案件43.6萬件，同比上升40.17%。在這種情況下，最高法出臺了新的司法解釋，統一解釋口徑。但最高法的解釋，只是重申了依據法條繳社保的強制性，并沒有創設全新的權利和義務關系。

新的司法解釋，限定在司法領域。社保的司法介入，并不具有主動性，而是被動地等待，一定是員工訴訟了之后，才根據這個司法解釋，判定不交社保的約定無效。如果員工不告，不交社保的約定還是可以繼續維持的。

而且，更關鍵的是，法院判定不交社保的約定無效之后，怎么處理？這是一個之前被忽略了，但卻非常關鍵的問題。

法院認定的補繳社保的約定無效，但并不等于員工和公司關于“不交社保而留存下來的這部分資金的處理的約定”也是無效的。簡單地說，公司對員工說：“不交社保，本來公司交的這部分，公司全部發給你。”如果這個約定繼續有效，那么，補繳社保之后，員工也需要返還這部分資金，還要交本該從工資中扣取的這部分。如果是這樣處理，很多人并沒有動機去起訴公司。所以，司法解釋的影響未必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大。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新的司法解釋會影響到民間員工和企業之間的博弈。新的司法解釋，會促使一部分員工，用訴訟來否定之前的約定，影響“不繳社保”約定的可行性，進而使得更多的企業選擇交社保。

當社保“抬高”勞動力成本與價格，進而抬高勞動力市場的門檻，給部分小微企業、個體經營者抬高經營成本時，就會中止一些本來可以繼續存續下去的經營。顯然，為了社保而減少就業是得不償失的。

近段時間，“全民強制社保”的誤讀，在社交平臺已經延申出了大量關于零工經濟討論，例如餐飲店服務員、小商販、外賣員，還有做直播、開網約車的，是否也要迎來社保大變天？可以看出，輿論場爭議的核心，即是勞動者個人意愿。

有學者就認為，司法解釋中提到的勞動者的社保是以穩定的勞動關系為基礎的，而新業態勞動者大多靈活分散、流動性強、用工關系復雜，并不適用于這一解釋框架。

那么，面對上述情況，就需要一種新的兼具規模性和靈活性的社保方式，來協調新形勢下的社保需求，使之合法化。實際上，相關部門一直在做這個事。

從中國的公共制度改革來看，先小范圍試點，再全面推廣施行，這是一脈相承的。要解決社保問題，也不例外。

老辦法解決新問題有困難，那就要“小步快跑”再摸索。而普惠、靈活、包容，是破題的關鍵。

我國靈活就業人員已達2億左右，個人繳納費用高是受訪靈活就業者參保難的主因，其次是難以保證持續繳納，容易斷繳。而一旦斷交，附著在社保上的許多公共服務權利，立刻就會喪失。比如在很多地方，社保斷繳之后，需要重新積累數月，才能重新享受到醫保等待遇。很多靈活就業者，甚至一直處于積累不滿的狀態。既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不繳。

作為服務行業中零工群體的典型代表，外賣騎手群體就是個很好的觀察窗口。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張丹丹課題組于2024年底對某頭部外賣平臺3萬余名騎手的調研顯示，若強制個人繳納社保，23.5%的騎手明確表示“不愿參保”， 38.9%的騎手僅愿意繳納月收入的5%以下，能接受現行繳費比例的騎手不到一成。

面對這種復雜的情況，真正體現主管部門人社態度的，是對騎手等靈活就業群體的社保的探索。騎手群體數量大、受各界關注度高，以往大眾普遍對于外賣員有污名化的想象，普遍覺得騎手跑單沒保障，平臺逃避責任，所以，關于騎手的社保問題，輿論壓力很大，一直以來是改革重中之重。

但即便如此，社保改革并沒有采取一刀切的態度。外賣平臺在相關部門的指導下，采取了更為靈活的探索。

目前公開的兩種社保方案，一種是全部兜底騎手的五險一金，高門檻但也高門檻，全職騎手有資格獲得，即京東模式，目前大約覆蓋15萬；一種是以“參保補貼”的方式，將穩定跑單的騎手都納入社保補貼范圍，即美團模式，全國鋪開大約能覆蓋百萬。

兩種方式，各有利弊。但整體看下來，“參保自愿、平臺補貼”的方式是現行嘗試中最為靈活普惠的一種，也充分尊重了騎手意愿。

以美團為例，社保方案的特點是“無前置資格限制、無參保地點限制、無時長單量限制、無跑單類型限制”，符合相關條件即補貼50％的費用。今年二季度以來，美團先后在福建、江蘇、湖北、廣東、河北、四川等六省七市試點推廣補貼方案，7月17日，美團表示，今年年底養老保險補貼將推廣全國，預計覆蓋超過百萬騎手。此外，騎手的“新工傷險”從7月1日起擴大范圍至17個省市，由美團全額繳費。

有保障，哪怕低一些，也比沒保障好。此次司法解釋后，連帶著把靈活就業群體保障、農民基礎養老金拋到了聚光燈下，成為一個熱議話題。這場話題，并不是由農民自身訴求、自己發聲為基礎的，而是基本上由知識分子主導的，提出的期待和建議，也是理性的。比如，把農民的基礎養老金，從兩百元水平上升到七八百元這個檔次。這種低水平的保障，都能極大地提升農民的養老生活水平。

我一直認為，外賣騎手的社保方案，是靈活就業群體和農民工的一面鏡子。有調研顯示，七成外賣騎手來自農村，作為青年農民工他們進城后，又面臨著農村社保、城鎮社保的并軌、銜接等問題。

這種復雜的身份來源和就業結構，帶來的社會保障改革問題更值得研究。

目前，大部分地方靈活就業參加養老保險，是參照城鎮職工最低檔執行，即社平工資的60%，一般在4500元左右。美團的補貼，把個人參保的比例從20%降低至10%，把騎手每月的實際支出降低到500元以內。這個金額，對于騎手來說，是可以接受的心理門檻。但必須指出的是，騎手的工資，相對于同等條件的人，并不低。那么，一個更值得探索的方向，或許是進一步降低社保的起始門檻。

目前各省社保繳納基數下限在4000元到7000元之間，若以中間值5500元為基數計算，企業承擔的繳費比例約為27%，個人約10%，那么企業給每個騎手每月最低繳納的社保費用約為1500元，個人約600元。照此計算，120萬騎手一年企業繳納的社保費用是216億元。作為參照，2023年一家頭部外賣平臺的年利潤是232.5億元。顯然，正如人民日報近期一則評論中提出，于企業而言，社保不應是“合規負擔”，而應該是是“未來入場券”。

社保擴大規模，擴大覆蓋面，擴大保障安全網，才是當下社保議題的核心。所以，低水平，廣覆蓋、更靈活的參保方式，或許是目前一個值得探索的方向，尤其是在百萬騎手參保這一方面，公眾應更多允許、鼓勵外賣平臺多做有益嘗試，而不是守著舊規進行批判，甚至進行“非黑即白”的污名化。

社保征繳問題復雜，涉及系統性改革，不能一刀切思維，要意識到靈活就業群體社保改革的復雜性。這些復雜性中，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這個群體的收入并不高，那么，在“存多少錢養老”的金額上，應該更大程度地尊重他們的意愿。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

新浪最有價值專欄作家獎；

紅辣椒評論年度佳作獎;

第28屆北京新聞獎一等獎；

第34屆中國經濟新聞獎，評論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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