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記憶之九：小學的斷斷續續（三）

鄉村生活十分恬靜，群山之間，呈現四季交替的不同色調！春天，看著青苗慢慢長高，慢慢覆蓋褐色的土壤，讓四周慢慢披上綠裝。本來雜亂擺布的民居，黑瓦、石墻，在四季常青的竹林掩映下，釋放出雞鳴、狗吠、豬哼、牛哞等各類聲響，原生態演繹農家日常生活，加上這些拼命生長的莊稼、競相開放花兒，一切變得更有味兒了！

我是最喜歡春天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天氣轉暖，孩子們脫掉厚厚的棉衣、輕輕松松地玩兒。更是感覺四處清新，鉆心鉆肺的爽！這種爽是伴隨感冒的緩解，病痛減輕，深深刻入我的腦中。

每天天剛蒙蒙亮，媽媽先起床，做好稀飯，切好泡菜，拉出被窩中的我，給我穿上冰涼的衣服，催促就著咸菜吃飯，而后左肩右斜給我掛上一個自己縫制的藍布包，包里事先清點好語文、數學和自然三類課本和作業本。隨后，我們這些小學生人人拿著一根竹棍就出門了。

兩里路程，大部分是田埂，過兩三個住戶，每個住房都有不拴任何繩索的大狗小狗，這些狗狗一般會很快飛奔出來，熱烈的狂叫數聲“歡迎”和“歡送”我們，我們手拿的竹棍功能就體現出來了。一般情況下，我們把竹棍揚起來，嚇唬一下就夠了。但有的時候卻不能這樣，不經意間，說不好就有一條狗，偷偷竄到面前，不發一聲，試圖要咬我們腿腳，不注意被咬了，那叫聲得意揚揚，高聲喧囂，顯示它的“主權”了。此時，痛苦不僅僅是我們被咬的那個人，更讓我們精神上受到一次恐怖的打擊。我們拖著竹棍走，竹棍在身后，個別狂妄的狗不能接觸到我們身體，野心不能得逞，只能尾隨著，一陣陣干嚎狂吠，最后作罷了。

這些家狗，我們還好提防一些。春天臨近，萬花齊放，特別是金黃的油菜花滿天遍布，一種沉悶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媽媽說，這個時候，出來一些無法管的野狗，它們極易變瘋。變瘋的野狗出來后，不管你拿不拿棍子，它都要瘋狂向人撲來。這種狗，如果咬著人了，這人就要得狂犬病。媽媽心有余悸地描述著，得了狂犬病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人也會變得瘋狗一樣，對人亂咬的。人咬人，咬死人，狂犬病蔓延，被咬的，會被傳染病感染，痛苦地死掉。

想想這些，我就感覺身子哆嗦，不寒而栗。那種場景，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就像遇到農村傳說的鬼一樣，碰著了死得非常難看！

小時候，家家都養豬養狗，遇到咬人的狗不少，但瘋狗還是很少見。媽媽教給我們經驗，辨認瘋狗看尾巴，夾著尾巴，低頭走路的，要注意防著點，瘋狗的嫌疑面較大。即使是這樣，看到夾著尾巴的狗，往往是它看到我手中的竹棍后便遠遠跑掉，我斷定也沒什么事情。

小學時期，狗倒是沒什么害怕的了，隨著年齡增長，鄰居幾位哥哥講的鬼故事給我震懾不少，讓我橫生出不少恐懼，而且在漆黑的夜晚更是害怕極了。

鄰居王二哥是一個竹篾匠，農村心靈手巧的匠人，竹子剖開后，在他的刀工處理下，變成一條條一片片，編織背篼、竹席、竹篩等生活器具，既漂亮又實用。每逢二五八的日子，他就去鄰近集市金埡鄉，在那街上擺了出來，沒等叫賣，一搶而光。王二哥拿手好戲在竹子編織，更有拿手好戲是講鬼故事，這更是我關心的，往往是既害怕又想聽！

印象中最深的是，他擺農門陣（四川農村人聚一起閑聊），說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似乎也是真實的。那次，他天還沒亮，就走夜路，去很遠的巖豐場，趕集，賣背篼。農村那時沒有手電，一般用的煤油火把（一根竹子截一段竹管，放點煤油、塞點棉花，就點燃就成一個明亮的火把，照亮路面）。拿著這個火把，一早上路。剛進小祠堂，路邊一片墳地，過去了倒沒什么感覺。過了小祠堂，從石碾子下了山谷，身后總有沙沙聲，回頭一看，什么也沒有。走了片刻，又有沙沙聲------王二哥說，他剛開始以為是自己的腳步聲，但聽聽，怎么都不像。身后黑呼呼的，什么也沒有呀，聲音從哪兒來？

走了一道山坡，又過了一段馬路，聲音時斷時續，還是沒有停止。王二哥心里想，媽的，怪事，以前也沒這樣的，啥子事嘛？他舉著火把，猛地一轉身，對著朦朧的山野大喊：是哪個嘛，不要來嚇我，我又莫得啥子東西，要搶沒有錢，要命有一條-----喊夠了，又照走自己的路。

身后那聲音似乎小了許多，但還是有，王二哥腳步加快，又有幾十分鐘，天慢慢亮開了，王二哥說，走了這么久，怎么這時還在石碾子山腳下？他心里一緊，身上早已經是大汗淋漓------放晴了天，才慢慢向集市走去，據說，那天他回家，感冒了一場。

王二哥眉飛色舞，說得有板有眼，時間地點都非常準確，而且小祠堂、石碾子這些地方又是我非常熟悉的，聽得我心驚肉跳。

那時，大人們的灌輸，加上自己看到的成片成群的亂墳堆，很多墳墓都在農村民房附近幾十米處，想想都瘆人，我就似乎感覺真的有鬼了。晚上睡覺時，這些景象排山倒海在腦海輪番展現，常常驚恐，夜不能寐。沒辦法，大人不在時，自己不敢面對黑暗，只能點著煤油燈。慢慢地，更不敢一個人獨自睡覺了。

有時，半夜時分要起床小便，聯想起來，更為惶恐。此時，雞不鳴，狗不叫，周圍寂靜，大人們說，這時候是鬼開始出來活動的時節。鬼有可能上各家各戶，抓人的心，掏人的肺。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萬一出來遇到鬼怎么辦？于是，只能憋著尿，直到天亮。實在憋不住了，就直喊媽媽，往往自己喊了幾次，累了一天的媽媽就會訓斥我，我也不敢喊她了。有一次，自己掏出“小家伙”對著小谷舒服掃射，原來是一場夢，夢醒才知道尿床了，結果招來媽媽一頓揍。

我們農村至今還是傳統的土葬，一般是，哪家死了人就葬在哪家的自留地里。而且這些自留地又是在房屋旁邊，所以，現在每家每戶旁邊墳頭擠在一起。初到我們這里來的，讓人感覺毛骨悚然。幼兒時，我生病，身體弱，總害怕房后那個空洞的墳頭里爬出鬼來抓走我。

聽大人們介紹說，鬼出來時，還有規律呢。據說狗哭時，就是鬼出來抓人的時候。一般情況下，深夜寂靜時，鬼出來游走了。這時候，如果狗像老女人一樣嚶嚶嗡嗡地抽泣，沒準就是厲鬼出來收人魂魄的。

我聽過幾次這種狗叫，每次媽媽就會大聲罵：這個挨千刀的災狗，怎么哭起來了？我就想起人說的：最近要死人了-------有時不知道為何，還真有臨近幾天就死人的。看來，這個說法好像很靈驗似的。

每每這時候，我就蒙著大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特別是村里死人后，死者家屬出殯前的一個通宵，請巫師和鑼鼓隊，做一場法事，打一通“上山”鑼（四川某縣當地人死后，土葬前送葬程序之一）。幾天幾夜，鞭炮、鑼鼓、嗩吶，配合巫師長長短短吟唱，刺激我敏感的神經。那幾晚，我會通夜倍感驚悚，背上陣陣發涼，聽到些微的響動，我會被嚇得心跳速度劇增，氣血上涌。

春天也有死人的，但怒放的花朵已經掩蓋死者尸體的腐臭，狗兒撒歡地滿山跑，尋找我們小孩子拉的屎吃，有時也有公狗尋找母狗，尾巴對著尾巴連在一起，我們用竹桿都打不開的。這個時候我最容易感冒，氣候不穩定，穿衣無法定，感冒就發燒，發燒中，迷迷糊糊還聽到狗叫，我就有了關于鬼的聯想------這些事情纏繞我，冥冥之中，仿佛自己在痛苦掙扎之時，受到死亡威脅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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