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為藝術品估值？

在藝術收藏中，為藝術品進行可靠的價值評估用途廣泛而意義深遠。它有助于制定明智的購藏或轉售策略、把握更優的交易時機；在財富管理和遺產規劃環節，藝術品評估結果可以用于制定合理的財富管理方案和遺產分配方案；此外，慈善捐贈、保險和抵押貸款等其他情形也會涉及藝術品的估值。總體上，可靠的價值評估，有助于藝術收藏的保值，甚至可能為藏家帶來額外的收獲。

克洛德·莫奈，《干草堆》，1891年，布面油畫，72.7×92.1cm，圖片來源：佳士得

藝術品的價值是由什么決定的？

藝術品是藝術家勞動的成果，作為一種特殊商品流通于藝術市場。它的特殊性尤其體現在價格方面：藝術品很難像一般商品那樣依據成本定價，也難以像股票那樣基于市場對公司預期現金流的判斷形成交易價格。盡管日益豐富的拍賣價格數據庫為藝術品估值提供了一定的參考性，但由于藝術品的唯一性、藝術品價格機制的復雜性以及畫廊和私洽市場的不透明性等，單純參考拍賣數據庫所得到的幫助是有限的，為藝術品估值仍是一件頗具挑戰的事情。

達·芬奇、莫奈和畢加索的畫之所以能締造上億美元的成交價，主要依賴于它們的美學價值。審美是一個抽象而主觀的行為，正如人們對莎士比亞文學經典的點評：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同的人對一件藝術品也很可能做出大相徑庭的審美評價。千人千面的審美雖然會左右藝術品的交易價格，但它并不是藝術品價值的主導者。

真正的主導者是一套歷史悠久且具有可考性的美學機制。藝術評論家和藝術史學者的工作推動著這套機制的發展，前者主要分析同時代正在發生的藝術，后者研究和總結跨時代的藝術風格及其演變。隨著有關的闡釋和研究被廣泛地傳播和接受，藝術家在藝術史中的成就和定位也逐漸清晰，從而賦予了其作品特定的美學價值。而藝術品的價格和美學價值多數時候成正比，例如，當我們排除炒作的情形，一幅王羲之的真跡大概率會比一位新興藝術家的作品獲得更高的出價。

就同一位藝術家而言，不同創作時期、系列或主題作品之間也可能存在非常懸殊的價格，這同樣與美學價值有關。以美國藝術家杰克遜·波洛克為例，“滴畫”被普遍認為是他最具代表性的系列，凝聚著抽象表現主義運動的高光時刻，對藝術史的發展有重要意義。相應地，縱觀波洛克的拍賣紀錄，名列前茅的幾乎全部是創作于1950年左右的“滴畫”作品，而早期具象繪畫的市場表現無法達到同樣的水平。

2021年紐約蘇富比“麥克羅威收藏”專場，杰克遜·波洛克1951年作品《第17號》（右）以6120萬美元成交，刷新藝術家個人拍賣紀錄，圖片來源：蘇富比

影響藝術品價格的關鍵外部因素

真偽、尺寸、主題、媒材等其他與藝術品本身相關的內在因素也對價格有重要影響，不過由于公開資料中的相關介紹已經非常豐富，我們不作贅述。我們重點探討幾個關鍵的外部因素：

由于拍賣占據了全球藝術市場約45%的份額，因此供需關系對藝術品價格的影響格外直觀。稀有性可以推高作品的價格。當我們說某件作品非常稀有，指的是與之同類型的作品在市場上出現的頻率極低。畢加索“藍色時期”（1901—1904）就是典型的例子，這一階段的作品大量使用藍色和更深、更具戲劇性的色調。一方面其美學價值廣受認可，另一方面由于許多作品已進入博物館或美術館的公共收藏，重新被流通的可能性較低。因此當藍色時期的畫作現身市場時，往往能締造高價。類似的例子還包括中國書畫中的古代名家經典，由于作品年代久遠、材質脆弱，可被市場流通的存量少，因此其中質量上乘、來源可靠者非常稀有，容易締造高價。相反，若某位藝術家或某個特定時代的作品在公開拍賣中出現頻繁，就會被認為對市場“不新鮮”，從而抑制價格。供需關系對價格的影響還體現在其他方面，例如油畫因具有唯一性、不可復制性，通常比相同作者和相同內容的版畫更稀缺，從而也更容易取得高價。

巴布羅·畢加索，《Sebastià Junyent i Sans》，1903年，布面油畫，73.5x60cm，圖片來源：巴塞羅那畢加索博物館

代理畫廊的聲譽也會對藝術品的價格產生重要影響，尤其對處在職業發展早期或中期的在世藝術家而言。藝術家被藍籌畫廊代理后，畫廊本身通常就會提高他在一級市場的定價系數，除此以外，畫廊的聲譽、學術能力和商業能力也有望強化藏家信心，從而拉高二級市場的購買意愿和交易價格。中國當代藝術家賈藹力、劉野、曾梵志等的作品拍賣紀錄，都曾在國際藍籌畫廊宣布代理后的幾個月或幾年內被刷新。

清晰的出處不僅是藝術品合法性和真實性的佐證材料，還有可能帶來附加價值。作品的出處指的是作品流轉的歷史，一件作品曾被名人或知名機構所擁有，光環效應會使之在市場上更具吸引力。反之，來源不詳或流拍經歷會拉低藝術品的價格。

經濟形勢對藝術市場的影響不言而喻。經濟繁榮時期人們的消費力充裕，往往是出售藝術品的好時機；而經濟不景氣時人們的現金流緊張，購買力萎縮，拋售的情況增加，對藝術市場有抑制作用。不過各類藝術品受經濟形勢的影響不同，歷史表明，那些被廣泛認定為歷史經典并具有高度稀缺性的作品，在金融風暴時期價格依然相對堅挺，可以在投資組合中發揮一定的抗風險作用。

流行趨勢的影響也不容忽視，例如近年全球藏家對“當代親密主義”（Contemporary Intimism）的鐘愛，某種程度上推高了這類風格作品的價格。

為藝術品估值可以參考哪些數據和工具？

藝術品估值的依據之一是其歷史交易價格，雖然在稅務、保險等相關場景中經常參考它，但一般不用于評估長期持有的藏品和再次交易的銷售價格。藝術品的重復交易往往會間隔較長時間——如今當代藝術畫廊銷售條款中的禁售期通常在3年或5年以上，專家建議的藝術品持有周期通常在7年至10年以上，而價格又受外部復雜因素的影響，所以上一輪交易的價格對于長期持有和再次交易的參考性通常較低。

2023年巴塞爾藝術展巴塞爾展會Soft Opening藝廊的展位現場，圖片來源：巴塞爾藝術展

其二是同一位藝術家當前的一級市場定價系數，這種方法一般只適用于在世藝術家的常規題材和常規形制繪畫作品。如今畫廊通常是基于某位藝術家的創作成熟度、學術聲譽以及市場共識來確定其價格系數，某一幅繪畫的銷售價格即系數與尺寸之乘積，畫廊會隨著以上條件的變化而調整這個系數。一些其他媒材的作品無法用這種方式定價，比如影像或數字藝術。在藝術家職業生涯中特別重要的、具有非凡意義的繪畫一般也不按系數計算銷售價格，而是單獨定價。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熱門藝術家的作品在一級市場可能有很長的等候名單，有時畫廊還會挑選客戶，優先把作品銷售給對藝術家職業發展更有利的知名藏家或知名機構，其他藏家在畫廊不具備這種優先購買權，這種情況下二級市場的價格很可能高于一級市場。

其三是參考對標作品的價格。對標作品即具有相近尺寸、媒介、主題、創作時期和品質的作品，最好出自同一位藝術家之手，或至少是藝術史上地位相當的藝術家。如今ArtPro、artnet、Artprice等藝術品拍賣數據庫都推出了比較完善的檢索功能，藏家可以通過這些平臺尋找對標作品的拍賣紀錄。這個方法可以讓藏家對所持藏品或考慮購買的作品價值建立大致的預估，但需要注意的是，由于藝術品市場存在一定的波動性，因此數據的時效性相當重要，超過3年的數據參考的有效性可能大打折扣。

僅靠這些參考數據中的任何一類對作品的價值下定論都是有待商榷的，即便將它們全部綜合起來也未必足夠充分。因為許多因素會被掩蓋在數字和圖表之后，比如前文提到的美學價值、人文歷史附加價值，甚至市場的異象行為等。在實操中，專業的藝術品估值是一門需要大量知識儲備和經驗的學問，同時也需要充分的市場信息渠道，畢竟有時候掌握一條精準的市場信息可能比搜集一系列參考數據更有效。例如在轉售作品時，摸清某一位關鍵買家的真實出價意愿，可能比通過分析藝術家歷年的作品價格走勢更切實際。因此許多藏家會尋求藝術顧問的幫助，這些專業人士將數據結合藝術品自身特質和市場行情展開全面的分析，進而提供更具可信度的評估結果。

圖片來源：Alan Klinkhoff Gallery

藝術品估值的方法和對應的場景

在不同的情境下，藝術品的估值策略可能會有所不同，估值結果也可能因策略而異，因此了解何時使用何種策略非常重要。

1. 公平市價指作品在公開市場上買賣雙方都愿意接受的價格，適用于大多數藝術品買賣場景。拍賣行給出的拍品估價通常就屬于這類，是拍賣行專家經過分析后認為買賣雙方最有可能同時自愿接受的價格區間。不過拍賣行有時也會在公平市價的基礎上進行一些調整來促進業務的開展，例如刻意調低估價以吸引更多人參與競拍、推高競拍的氛圍。除了買和賣以外，這種估值策略也常被運用在其他涉及藝術品所有權分割或轉移的情形之中，例如離婚財產分割、遺產繼承、贈與、捐贈等。例如，在某些國家，藏家可以通過向博物館捐贈藝術品來抵扣稅款，這時候一般就是用公平市價來確定抵扣的金額。

2. 零售重置價指在公開市場上重新購買或替換一件相同或類似藝術品所需的成本，通常包括零售價、稅費、運輸費用等，因此零售重置價高于公平市價。這種估值策略常被用于確定藝術品的保險金額，確保在損壞或丟失時能夠覆蓋重新購買的成本。不過在為藝術品購買保險時，估值金額一般有協商的空間，有些時候藏家自行為藝術品投保，會把保險金額在零售重置價的基礎上略微下調，因為投保人需要支付的保險費與保險金額成正比；當然也可能存在略微上調的情形。

3. 市場現金價值是指藝術品在緊急或快速出售情況下能夠變現的實際金額，通常低于公平市價。例如人們遇到債務、破產清算等情況時，由于現金需求急迫，很可能需要對藝術品折扣變現。這種估值方法反映的就是藝術品快速變現的能力。在一些國家，金融機構接受藝術品作為抵押物向客戶提供貸款時也會采取這種估值策略，在貸款無法收回時金融機構將抵押的藝術品變現，確保其自身資產的抗風險能力。

作者均為惟典臻藏合伙人。本文詳見于【《家族企業》雜志2025年3月刊】未經本刊授權，不得轉載；經本刊授權轉載的，請注明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