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和現實，有沒有一個中間地帶

一

九月的天氣，微涼。影子從被窩里探出腦袋，呼出一口氣，已是中午。匆匆洗漱完畢，登錄網絡，影子大吃一驚，昨天熬夜寫出來的帖子下，一個署名“喝水蚊子”的人跟了帖，咄咄逼人的一句話：你是試客寫手吧？

影子有些發懵，自己做試客寫手也有一段時間了，還沒出過什么意外，今天為何被人一眼看穿，是文章里面有什么漏洞？影子仔細看了幾遍，卻沒發現任何異樣。

“蚊子”留了話，說要是有膽就加他的QQ。影子想也沒想，點擊添加好友，有些負氣的成分。那邊很快通過了她的求證。蚊子嘻嘻哈哈地說，只有一個辦法證明影子說的是實話，那就是讓他親眼看到效果。

影子紅了臉，暗罵蚊子是個流氓。她這次寫的是一個豐胸產品的體驗文，以使用者的身份在網上發帖，替商家說好話，再從商家那兒拿到報酬。這種隱性寫作報酬因為只是口頭承諾，常常沒有保障，這次蚊子搗亂，很可能成為廠方不付稿費的理由。但影子沒有責怪蚊子，因為自己確實沒有親身體驗，有些心虛。

影子是從半年前踏入寫手的行列，開始只是個普通的寫手，給雜志和報社寫一些小稿。后來有個開網店賣水貨手機的老板來找影子，說她文筆不錯，可以幫他們寫一些體驗文，稿酬標準跟報紙差不多。影子做試客寫手，起初揣著懷疑態度，但對方不但準時支付了稿費，還送了一個手機。慢慢地，影子做得順風順水起來，寫過各種類型的體驗文，有化妝品的、數碼設備的，有的親身體驗過，有的沒有。

影子討厭以前當小白領的日子，早上起床，往往是身體已經在衛生間，靈魂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影子喜歡的就是這種可以自由呼吸的日子。

后來蚊子坦白說，其實他也是個試客寫手，所以一眼就看穿了影子，而且那段時間，他也寫關于豐胸的體驗文。影子大吃一驚，竟然也有男人寫這種東西，這太荒唐了。蚊子嘿嘿笑，網絡中，性別本來就可以隨意設置。

再后來，影子和蚊子成了網上的同事，兩個人經常一唱一和。影子發現自己跟蚊子有不少共同點，比如他們都喜歡晚上多過白天，喜歡黃昏多過早晨，他們還都極喜歡看盧基揚年科的《守夜人》。影子慢慢喜歡上了那樣的蚊子，在虛幻的世界中給她絲絲的溫暖。

二

冬，下了很大的雪，廚房池子里的碗碟堆了一層又一層，影子的手長了很多凍瘡，洗不了碗，連上網都覺得困難。影子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色羽絨，它是影子最貴重的衣服，卻在她的衣櫥里掛了四年，像一個孤魂野鬼。現在，影子想解除它的孤獨。

影子剛剛走到樓下，蚊子拖著箱子出現了，他說，影子你像個雪人。影子癡癡地笑。蚊子長得很清秀，或許是天太冷太干，他的皮膚微微泛紅，有蛻皮的現象，眼眶和手腕上也有細小的皮屑，但這些都讓影子覺得真實，真實的蚊子讓影子有種想擁抱取暖的沖動。雪越下越大，兩個人幾乎不出門，就依偎在小窗邊看雪，影子小貓一般地蜷縮在蚊子懷里，蚊子俯下身來親吻影子。影子想，這就是幸福吧。

蚊子介紹影子加入了一個試客部落，在那里，活躍著很多各行業的試客。蚊子說，加入試客部落需要嚴格的審查，主要是怕一些圖謀不軌的人進來搗亂。

一個叫阿斗的人引起了影子的注意，阿斗是試客族的泰斗，前不久，他還開辟了一項新的業務——愛情試客，他手下有那么一批人，做那些貌合神離情侶們的試金石，或者導火索，或成全愛，或摧毀愛，一切遵循客戶所需，當然這些服務價格不菲。后來，部落里只要有阿斗的地方，就會有影子如影隨形。阿斗的口才極好，經常混跡在江湖板塊灌水，時而為一些歷史遺留問題舌戰群儒，時而發些安靜的小散文。影子從不發言，只是靜靜地看，她覺得阿斗跟普通的寫手不一樣，他博學，而且讓人覺得陽光，那正是蚊子所缺少的。

蚊子做了IT類試客寫手，漸漸寫不出東西，他越來越煩躁，說平常他都是構思兩三天左右，再用半天的時間完成，現在一個禮拜也寫不出一點東西。影子知道蚊子的苦惱，試客圈子越來越難混，很多人開始譴責他們只吹捧產品的優點，是昧著良心在說話，賺取黑心錢。

影子不會討好，于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是各自對著電腦，或者各自出門，習慣了不交流，對什么都緘口不提。影子覺得越來越不了解蚊子，她問蚊子有沒有想過走出去，做一份至少正常一點的工作。蚊子沉默了半晌說：“我已經不習慣面對面跟人接觸，那樣我會覺得很難堪。”

蚊子的話，影子感同身受，她何嘗不是那樣，在網絡的世界游離，不過是為了逃避現實，影子經常為自己和蚊子擔心，她討厭這樣擔心的感覺。影子問阿斗，會一直做試客寫手嗎？阿斗說不會，其實試客打的是法律的擦邊球，做試客寫手不是長久之計。

三

蚊子的臉越來越陰郁，皮膚經過香煙的熏陶變得粗糙晦暗。影子發現自己愛著的，始終是網上那個能給她溫暖的蚊子，為什么一到了現實中，他們不再琴瑟合鳴。影子對蚊子嚷嚷，我不可能嫁給一個沒有一點朝氣、沒有正經工作的男人。蚊子靠墻站著，順著墻緩緩蹲下去。

阿斗勸影子說，回到現實中去吧，網上太孤獨了，那種孤獨不是因為你是孤單一個，而是因為身邊整群的虛擬人，這種喧囂中的孤獨才是致命的，網上一日，地上一年，別讓失去的東西太多。影子說，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幫我試試蚊子，我想知道他愛我有多深。電腦那頭很久才有反應，可是，我已經決定要退出江湖。影子很固執。阿斗終于說，好。

阿斗那邊還沒有結果，蚊子卻出事了。他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對影子說，他遭遇了人肉搜索。

原來蚊子最近給一款剛剛面世的數碼相機寫試用體驗，他以“菜鳥”的身份來寫自己試用這款相機的感受。蚊子寫得很細致，外行都以為他真是一位新手試客，可是，一個專業攝影人士找到漏洞，披露蚊子根本就是個騙子。這引發了數碼迷們的集體憤怒，他們發動起來，對蚊子進行了強勁的搜索，蚊子剛才接的那個電話是一個朋友打來的，他在一個網站看到很多人在找蚊子，那些人嚷嚷著要給蚊子難堪。

四

影子從菜場回來的時候，發現蚊子的東西都不見了，她靜靜地倚在門邊，鼻腔酸痛。阿斗要退出江湖的消息很快在試客部落傳開，過了幾天，阿斗的賬號被注銷了。又過了幾天，有人在部落里面報料，阿斗和“喝水的蚊子”其實是同一個人，報料人公布的證據確鑿，讓人不得不信。

影子上了QQ，發現蚊子竟然在線，影子問為什么會這樣。蚊子說：“我不是刻意隱瞞，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我。其實人在網上就像在異鄉，無法為心靈找到支點，無法找到存在的根源，這讓我感覺害怕和孤獨，所以我讓自己扮演更多的角色，可到頭來，卻發現這些角色完全是個錯誤，甚至與法律相抵觸。幸運的是，網絡的虛擬，能夠將他們一鍵刪除，我還可以重新再來，而在現實世界中，你一旦犯了一個錯則可能萬劫不復，現實太可怕了，這是我更喜歡網絡世界的重要原因，網絡更自由也更寬容。”

影子問蚊子有沒有真的愛過她，蚊子說：“記得《守夜人》嗎，善惡兩類人有個中立含混地帶——黃昏界，那里無關善惡，雙方為避免兩敗俱傷簽署合約，聲明彼此不能跨越對方的界線，有事到黃昏界解決。我常想，要是虛擬網絡和現實生活也有一個中間地帶，我們或許可以在那里相愛。在網絡里面找愛的人，潛意識里面也是在尋找著自己的痛苦，因為你找的是跟你相似的人，也就是和潛在的自我進行戀愛，當你自己的心態開始變化，愛的人也隨之而變，當我發現你更喜歡的是另一個我，我不知所措，后來我明白網絡上的愛，它只是在一個人的內心發生的事，和除此之外的一切均無關系。而我和你曾經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以多過兩種的身份接近，可惜仍然沒有交集。”

說完這些，蚊子的頭像暗了下去，像一簇煙花，瞬間燦爛之后熄滅。影子走進廚房，洗掉池子里的碗，然后走到窗邊。天在放晴，有微小的日光，這很好。影子對自己說，是時間該出去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