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俞孔堅 | 再見，海綿城市先生

據路透社、CNN BRAZIL等媒體報道，當地時間周二（9月23日）晚，一架小型飛機在巴西中西部南馬托格羅索州阿基道阿納市墜毀，造成四人死亡。遇難者包括中國建筑學家、城市規劃師俞孔堅。

俞孔堅

俞孔堅（1963年-2025年），出生于浙江金華，畢業于美國哈佛大學，美國藝術與科學院外籍院士，中國藝術研究院藝術設計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大學景觀設計學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俞孔堅教授曾為我社2023年出版新書《慢水：災異時代我們如何與水共存》作序，今日節選書中片段，以表緬懷。

摘自《慢水：災異時代我們如何與水共存》，有刪減

［美］埃麗卡·吉斯 著

左安浦 譯

海綿城市先生

某年春天，在一個空氣污染等級“非常高”的日子里，我在位于北京西北部海淀區的“土人設計”總部拜訪了俞孔堅。在擺滿植物的辦公室里，他告訴我，他對于修復人類與水的關系的熱情，可以追溯到他成長的公社，位于上海西南方的浙江省。在那里，他觀察到了中國水管理的“農民智慧”，這種智慧已經實踐了幾千年。農民維護著小池塘和戧堤，幫助雨水滲入地面，為干旱的日子儲存雨水。他村子旁邊的季節性溪流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起起落落。“對我來說，洪水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因為魚來到田野，來到池塘。”在他看來，洪水不一定是敵人。“如果你用明智的方法應對洪水，水也可以是友好的。”1998年，俞孔堅和妻子以及一個朋友創辦了“土人設計”，后來，他已經把這家備受贊譽的公司發展成一個景觀設計帝國，擁有3個辦公室和600名員工。該公司在中國的250座城市和其他10個國家擁有640多個已建或在建項目。俞孔堅也是北京大學建筑與景觀設計學院的創始人和院長，并定期在哈佛大學任教。

土人設計

多年來，俞孔堅在給公司的作品集增加新項目時，中國的許多人嘲笑他以農民經驗為基礎的想法是落后的。一些人甚至稱他為美國間諜，因為他在哈佛大學設計研究生院獲得博士學位，也因為他反對水壩。但自從倡導海綿城市以來，人們的情緒已經轉變。中國的各種組織正在建設綠色基礎設施，通常是與美國人、澳大利亞人和歐洲人合作。俞孔堅的影響力也在同步增長。

他定期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講課，他在2003年出版的書《城市景觀之路：與市長們交流》（Letters to the Leaders of China: Kongjian Yu and the Future of the Chinese City）已經印刷了13次。他已經被邀請去其他國家進行咨詢和演講，比如墨西哥希望他能幫助解決墨西哥城的水問題，這些問題與北京面臨的水問題相似。

雖然俞孔堅還保留著他的農民價值觀，但他是一個現代中國人。他在北京僅存的幾個歷史悠久的胡同之一購買并翻新了一處四合院，把它變成哈佛畢業生和其他有影響力者的私人俱樂部。那天晚些時候，他陪著我和彼得穿過有雕飾的磚石，穿過院子，院子里的傳統石頭地板已經被厚玻璃取代。他帶我們往下走，透明的厚玻璃下面有一張巨大的桌子。我們坐在古樸的椅子上，喝著鮮綠色的黃瓜汁，這時我抬起頭，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晚餐之后，他的司機把我們送到酒店，他自己則步行回家，大約20分鐘的路程，這是他每天的必修課。

制作數字孿生地圖

在規劃一個項目時，俞孔堅和其他城市設計師首先試圖弄清楚在城市擴張之前水的作用，以及在當前范圍內水的作用。在“土人設計”的一個白色大房間里，辦公桌被大量綠色植物分隔開，年輕男女坐在桌前專注地思考這個問題。他們正在建立地理信息系統（GIS）模型，根據整個景觀的文化、物理、生物和水文模式，研究水在當今城市中的表現。這是一種計算地理學。

和我遇到的許多水文偵探一樣，他們使用環境系統研究所的空間制圖軟件。環境系統研究所的創建者是杰克·丹杰蒙德（Jack Dangermond）和他的妻子勞拉（Laura）。杰克·丹杰蒙德是一個低調謙遜的人，成長于20世紀中期的南加州。他的父母擁有一片苗圃，全家人在大自然中度過了很多時間。和俞孔堅一樣，丹杰蒙德也曾在哈佛大學學習景觀設計學（盡管時間稍早），在那里他接觸了電腦制圖。他意識到地圖下面有一個數據庫，這激勵他去建立數據庫，讓他能夠模擬自然過程和人類行為。環境系統研究所可以繪制從山脈和海洋的流域地圖，模擬洪水、植物演替、基礎設施等，幫助我們超越單一問題的解決思路。有了這個工具，我們就可以了解復雜系統及其相互關聯的挑戰，比如，如何防止生物多樣性的喪失，如何建設更智能的城市，以及如何減少資源浪費。一個名為arc Hydro的專門插件包括了水文學家的數據，從而更好地預測降雨和洪水。

規劃者首先繪制的是地圖——景觀的高低起伏——這是影響水流的主要因素。環境系統研究所的綠色基礎設施負責人瑞安·佩克爾（Ryan Perkl）36說，雖然可以通過衛星獲得這些數據，但衛星的分辨率通常不足以用于城市。飛機上的激光雷達傳感器可以收集更精確的數據，該傳感器使用激光測量建筑物下面的城市地形。然后，城市地圖可以疊加在一起，顯示交通走廊、公園、庭院，以及有著巨大屋頂的工業建筑。

哈爾濱群力國家城市濕地公園 土人設計

模型包括土壤類型，我們已經看到，土壤類型會極大地影響水的排出。模型也包括植被，佩克爾解釋說，植被會影響有多少水從植物中滲入、流出或蒸發到空氣中。在已經修復的地區，土壤的pH值會決定哪些植物茁壯成長，哪些植物死亡。但是，我們很難在一個城市中獲得良好的土壤數據。例如在美國，土壤目錄來自美國農業部，而農業部“對城市景觀不感興趣”，佩克爾說。此外，建筑商經常將土壤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在平整地基的同時改變其自然成分。為了獲得可靠的土壤數據，工程公司通常會鉆一個洞，獲取巖芯樣本。如果項目現場的土壤不能以預期的速度滲水，綠色基礎設施的設計者通常會挖出黏土并混入沙子。

“土人設計”也建模了歷史和生態數據，以及人口、經濟和交通的信息。有了這些信息，“慢水”實踐者可以更好地理解一個變量如何影響水的行為方式。當他們完成景觀地圖后，他們發送測試洪水，流過他們創建的數字“孿生”地圖。這些實驗使他們能夠確定水會受到限制并且會首先泛濫的關鍵點。然后他們測試對地形進行調整，或增加濕地或池塘，從而觀察它如何影響雨水的行為。當然，要建立準確的模型，需要準確的數據。佩克爾告訴我，在許多快速發展的地方，比如在中國，目前缺乏這方面的數據，但中國正在啟動國家倡議來收集這些數據。澤文伯根更關注數據獲取渠道。在他的工作中，他發現“數據共享是一個制約了合作的大問題”。

一條重建的河流

在見到俞孔堅之后一周，我參觀了“土人設計”的一個在建項目，永興河公園，位于北京遠郊的大興區。標示著“過去”的三年前的衛星照片顯示，陡峭的混凝土墻拉直并限制了河流周圍的開闊地。“如今”的照片擠滿了建筑物，周圍是一條更寬敞、更蜿蜒的水路。帶我參觀公園的是俞孔堅的兩名員工，耿苒和張夢月。耿苒和我因為我們養的貓而結緣，我們分享照片，笑著說她的貓有一個美國名字，“邁克爾·喬丹”，而我的貓有一個中國名字，叫“毛毛”。

北京大興區永興河兩岸景觀

張夢月在我們沿河散步的時候告訴我，政府明白，開發會減少雨水的滲入，所以邀請“土人設計”設計一個公園，擴大河床，從而容納更多的水。“我們說，你無法阻止河流的重要性，”耿苒補充道，“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要加強這條河流。”我在2018年4月看到這個項目時，它已經接近完成。永興河公園沿河而建，長約4千米，大約有兩個街區寬。工人沿著河道拆除混凝土，挖土拓寬河床。然后，這些泥土被塑造成一個位于中央的大型戧堤，形成了左右兩個通道。河流在一側流動；另一側河道有不同深度的大洞，作為過濾池，并引導水流。在旱季，過濾的一側充滿了來自污水處理廠的半清潔的污水。過濾池中的濕地植物減緩了水的流速，進一步清潔了水，也讓一些水通過含水層得到過濾。在季風季節，這條河道被保留給洪水，廢水則由工業手段處理。

我們行走在中央戧堤的一條細長的混凝土路上。“土人設計”的許多設計都以這樣的人行道為特色，人行道高聳于濕地之上，所以即使在潮濕的季節人們也可以進入景觀之中。這個公園還有圓形的水泥小屋，人們可以在那里逗留，欣賞風景。它們被切割成抽象的幾何圖形，給人一種《摩登原始人》（Flintstones）的味道。剛從混凝土中解放出來的河岸更加寬闊，上面點綴著數以千計的小苔草，它們植根于大地，緊密地排在一起，像一幅點彩畫。我們行走在這條路上，經過了一些新生的柳樹，它們的樹枝彼此搭在一起，以便在成長過程中獲得額外的力量。柳樹是河貍喜愛的本土河邊植物，它的根系可以伸到空氣中——就像柏樹和紅樹林一樣——這使得它們能夠在曠日持久的洪水中生存下來。其他地方，蘆葦、茂密的小柳樹、麥冬等本土植物可以固定土壤。現有的大樹，包括榆樹和楊樹，被保留了下來。

水泥小屋

在2020年的大雨期間，俞孔堅給我發來了永興河公園的照片。自從兩年前我看到它以來，樹木和草都長大了很多，這里變成了一片郁郁蔥蔥的綠洲。河道里有大量的水，但遠沒有到漫溢的程度。“土人設計”目前還沒有數據來衡量永興河公園的防洪能力、入滲率或水清潔服務，但俞孔堅稱公園對這一陣暴雨的成功應對是一場“偉大的表演”。

“土人設計”的早期項目的效益已經得到了監測。浙江省金華市的燕尾洲公園——離俞孔堅長大的地方不遠——2015年吸收了一場百年一遇的洪水，保護了這座城市。上海占地約14萬平方米的后灘公園每天清理多達2500立方米的污染河水，僅通過生物處理就將水質從劣Ⅴ級（不適合人類接觸）改善到Ⅱ級（適合景觀用水）。

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非常迅速，以至于整個新城市都在從頭開始建設。其中一些項目表明，當人們在建造之前計劃為水讓出空間，可能達到什么效果。“土人設計”設計了湖北省雄心勃勃的五里界生態城的一部分，它保護了自然濕地，用于捕捉和清潔當地的雨水。這種方法保護了野生動物和植被的棲息地，同時消除了對下水道的需求，從而降低了建筑成本。建筑物有花園屋頂和活墻，人行道和自行車道貫穿綠色空間，提高了居民的生活質量。

邀請水進來

和金奈的情況一樣，在一個已經建成的、人口稠密的城市里，給水讓出空間可能具有挑戰性。但歷史地圖顯示，建筑物會隨著時間而更替。美國的許多建筑物將在50年后被取代。而在中國這樣快速增長的地方，這種更替可能只需要15年（盡管平均約為30年）。這提供了絕佳的機會，讓人們來重新設計建筑和城市系統，根據需要、在城市改造允許范圍內，擴大基于自然的進程。災害也可以起到城市變遷催化劑的效果。例如，政府使用緊急資金征用洪泛區的土地，把居民遷移走，拆除建筑物，并將該地區改造成一個吸水性公園。

開墾沿河的廢棄工業用地，也可以為水清理出大量重要的空間。“土人設計”在俄羅斯喀山這座千年古城監理了這樣的一個項目——喀山周邊圍繞著伏爾加河上的三個牛軛湖。蘇聯解體后，污染物幾乎殺死了湖中的所有生物。這座城市也容易發生洪水，因為河上的水壩將水庫抬高到湖面之上，當水位上漲時，七個抽水站也無法跟上。

“土人設計”為喀山設計的洪水新生地超過74英畝，沿著河流及其支流綿延1.4英里。這座城市建造了帶狀公園、人行漫步道和生態濕地，減緩、吸收和清潔城市徑流，然后再排放到湖泊。步行道和自行車道讓人們能夠進入沿河河岸帶，支持整個城市的人力交通。根據行業組織“世界建筑師”的數據，這些公園于2018年5月開放，每天吸引成千上萬的人來到從前荒蕪的河濱。

俄羅斯喀山湖畔

除了在這些自然水道周圍奪回空間的大型項目，其他行業工具也可以在緊湊的城市中容納水。包括生態濕地、蓄水池和滲濾池、公園，以及滲水井和注水井。為了達到最佳效果，這些措施應該結合起來使用，這樣水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接近其自然路徑，并沿途找到沉入地下的地方。這個想法是盡可能地模仿自然。在人類空間不可調和的情況下，設計師有時會使用替代物，比如可以吸水的透水路面和綠色屋頂。

俞孔堅已經把自己的公寓住宅改造成了其中一些技術的“生態實驗室”。在兩個公寓之間，俞孔堅向我展示了他用多孔石灰石建造的一面生態墻。屋頂收集的水從它的表面順著墻面流下來，鐵線蕨和綠蘿從這里發芽。這堵綠墻為兩個公寓提供了足夠的涼爽，它們不需要空調，盡管俞孔堅承認，夏天的時候會有點熱。

屋頂收集的雨水用于澆灌臥室外露臺上的植物，多的雨水則儲存在抬高的植物架下方的水箱中。俞孔堅的露臺聞起來很香，散發著迷迭香、檸檬和中國菊花的味道。它甚至有一條“小溪”，小魚在里面游泳。俞孔堅的姐姐住在另一間公寓。她的露臺上種滿了生菜和甜菜。“我們（每年）收集52立方米的雨水，我種了32公斤的蔬菜。”俞孔堅自豪地說。他的努力減少了自己屋頂的徑流，并減少了個人用水里來自城市水源的部分。

需要定制方案

和所有的“慢水”項目一樣，從俞孔堅的露臺花園到“土人設計”的最大改造，每個設計都必須考慮當地的氣候、土壤和水文地質學。以用水需求截然相反的兩個中國城市為例。昆山位于江蘇省、靠近上海，建在圍墾地之上，圍墾地就是用河堤從水中開墾出來的土地。它的地下水位非常高，地表水不可能入滲，但過濾——清潔水——是必要的。和田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最西部的一個沙漠城市，每年平均只有半英寸的降雨，所以洪水不是問題，但它需要保護地下水供應。

荷蘭教授澤文伯根表示，如果中國忽略了這種特殊性，其建設海綿城市的雄心可能會動搖。在過去的20年，急于發展城市的做法使建設者沒有足夠的時間了解設計中的缺陷并做出相應的調整。這導致中國各地的城市在同一時間面臨相同的問題：大范圍的城市洪水。倉促實施海綿城市也可能導致失誤。海綿城市建設計劃有實施期限，可能會導致沒有足夠的時間監測性能，并在必要時調整和轉變。澤文伯根警告說，人們“需要時間來學習和反思”。

2017年，中國政府的研究機構撰寫的一份文件對這種千篇一律的做法表達了類似的擔憂。它指出，需要訓練、長期數據和新的設計規范，以避免產生問題的模式。為了提供指導，政府成立了海綿城市建設技術指導專家委員會，成員包括土木工程師、經濟學家，以及俞孔堅等景觀設計師。

盡管澤文伯根預計在這一過程中會犯很多錯誤，但他認為，“最終，他們將成為海綿城市的領導者。中國人在可再生能源領域就是這么過來的”。因為這個國家有“把事情做成”的文化。“每年我在中國，和學生們一起做設計，第二年項目就已經實施了。這真的很令人驚訝。”

然而，快速把事情做成的另一面，是一種較少維護和善后的文化。正如工程師納拉辛漢在金奈所指出的那樣，綠色基礎設施的維護不同于灰色基礎設施，前者包括修建和更換植物。澤文伯根參與的一個中國-歐洲同行學習交流項目正在加快學習的步伐。

中國需要快速學習。灰色基礎設施在近年的夏季強季風中苦苦掙扎，幾座大型水壩被推到崩潰的邊緣，有219人死亡或失蹤。與此同時，僅長江地區就有如此多的水壩阻塞，333條河流已經不同程度地斷流。

澤文伯根顯然很沮喪，他稱這些大型水壩是“愚蠢的基礎設施”。在氣候變化的時代，這樣的巨型灰色基礎設施不太可能有很長的壽命，因為它們的建造可能需要10年時間，而且它們的設計是為了適應某個最大流量。要有效地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知道，我們可以預期多大程度的氣候變化”，澤文伯根告訴我。“問題是，我們不知道。”

然而，中國仍然倚重水壩。俞孔堅說，雖然國家正在推廣海綿城市，但中國的學校仍在用20世紀的理念培訓工程師。在制定決策的辦公室里，俞孔堅仍然面對著一種偏好，喜歡更堅固的水壩、更宏大的管道、更龐大的水庫——我從世界各地的水文偵探那里反復聽到同樣的抱怨。俞孔堅痛心地說：“我們正在努力讓人們以生態的方式思考。”

工作景觀

改變主流文化，采用一種新的水管理和土地管理理念，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在工業時代，人們已經習慣了水的外觀和行為：在混凝土的限制中有條不紊地運行。但水并不是一種可以迅速沖走的廢物；它也不是一種貨物，可以閑置在水庫里，直到農田或公寓需要它的時候才出庫。水具有能動性。從工業的角度看，大自然的周期可能看起來很草率。俞孔堅試圖拓展我們的審美，使人們能夠再一次欣賞一個地區的季節變化——遵循自然系統功能的形態。他的設計經常帶有流行的色彩，比如在偶爾泛濫或泥濘的濕地上鋪設起伏的紅色走道，或者在野生植物中設置長椅。這些元素邀請城市居民進入充滿活力的景觀中，并提供統一的潤色，就好像在自然的不斷演變之上打了個蝴蝶結。

他經常談論自己的“大腳美學”概念，這是對于“纏足”的反向類比——纏足是富貴和美麗的象征，因為小腳使女性失去行動的自由。充滿了外來植物的城市景觀，需要定期灌溉、施肥和施用農藥，就像是那些小腳：無用，缺乏恢復力。另一方面，符合“大腳美學”的土地和水是強壯的、生態健康的、維護成本低和高產的。俞孔堅的一些設計甚至為城市居民生產食物，比如浙江衢州的鹿鳴公園。

衢州鹿鳴公園

海綿城市景觀也在努力解決工業化造成的另一個水問題：污染。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研究土壤和水化學的科學家蘭迪·達爾格倫（Randy Dahlgren）曾在浙江省工作，他說，氮和磷等營養物質，以及重金屬、殺蟲劑和微塑料，污染著中國的地表水。他告訴我：“如果他們能讓水滲入地下，大量的潛在污染物將保留在濕地系統、緩沖區、蓄滯洪區和生態濕地中。”

但這并不容易。在被污染的城市地區，人造的濕地不可以在建成后就放任不管。植物可以吸收重金屬和多余的營養物質，但當這些植物死亡時，它們又會回到土壤中。“你需要收獲這些植物。”達爾格倫說。它們可以制成生物質燃料并焚燒，盡管一些污染物（比如金屬）會積聚在灰燼中，需要另外處理。規劃者還應謹慎地將地表水污染轉移到地下水中，因為地下水中的雜質可能會持續幾十年到幾個世紀。這種復雜性提高了用好海綿城市的標準。

盡管如此，海綿城市技術已經在費城等地減少了污染，它們在那里被稱為“低影響設計”。就像美國東北部和中西部的許多城市一樣，費城將雨水導入污水處理廠。起初，這似乎是個好主意——在雨水返回河流之前對它進行額外的清潔——直到城市擴張導致系統在大風暴期間溢流，將未經處理的污水推入河流。在“綠色城市、清潔水源”的倡議下，費城正在沿著當地的溪流與河流，將兩岸的土地開墾為公園，吸收過多的降雨，并在必要的時候使其泛濫。其中一個項目恢復了一段曾被埋在管道中的小溪，并在小溪旁邊開墾出自然空間。沿著城市動物園停車場的生態濕地收集附近大道的徑流。該市還鼓勵土地所有者用行道樹井開辟天然水道，在人行道、雨水花園、綠色屋頂、城市農場和多孔人行道上種植“緩沖”植物。通過這些措施使雨水滲入地下，減少了進入污水系統的雨水量。截至2021年6月，該市已經在850多個地點安裝了3000多個綠色雨水系統，每年減少的合流制溢流量超過20億加侖。

城市中的“慢水”項目還在其他方面改善了人類健康。根據有影響力的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的說法，這是因為人類為非人類生命讓出了空間，而人類具有親生命性。這意味著我們是愛其他生物的生物。我們熱愛生命。有很多研究表明，當人類與自然分離時，抑郁癥和焦慮癥的發病率會增加；而當人類與自然重新聯系在一起時，會有一種鎮靜的效果。花時間在自然環境中（甚至在城市公園中）可以使患有注意缺陷障礙的孩子集中注意力，改善抑郁癥患者的情緒，幫助病人更快地從手術中恢復。有一些證據表明，土壤中的細菌是一種抗抑郁藥——至少在小鼠身上是這樣的，它們增加了小鼠的血清素水平。“森林浴”是日本的一種流行的消遣方式，對心理和生理都有影響。植物學家和醫學生物化學家黛安娜·貝雷斯福德-克勒格爾（Diana Beresford-Kroeger）是《為樹說話》（To Speak for the Trees）和《全球森林》（The Global Forest）的作者，她說，樹木釋放的化合物可以增強免疫系統，讓人放松。這是有道理的。我們是動物。我們在大自然中演化，這是我們的原始棲息地。這就是為什么人類對自然世界造成的損害，既傷害我們的身體，也傷害我們的情感。

《慢水：災異時代我們如何與水共存》

作者 ［美］埃麗卡·吉斯

出版日期 2023.11

內容簡介

本書跟蹤不同水體的“生活習慣”，探索水如何穿越地上和地下空間，如何與周圍的生物互動，也探索水在不同時期造訪各地給人們留下的記憶和教訓。

綜合地質學、水文學、環境工程、景觀設計、生態保護等各領域學者和工作者的觀點，引介全球各地正在興起的“慢水”運動，埃麗卡·吉斯在本書中發出預警，我們當前的城市化建設普遍采取讓水加速離開地表的思路，選擇排擠和侵占而非給水留出空間，這會引發深重的災難：我們會缺少地表水、破壞濕地生態、增加碳排放，洪水會淹沒城市，回到它最初占據的地方。我們付出巨量的經濟、生態代價和人員傷亡，獲得了控制水的假象，但事實上，水會贏到最后。

［美］埃麗卡·吉斯 （Erica Gies），埃麗卡·吉斯是一位屢獲殊榮的獨立記者，她為《科學美國人》《紐約時報》《自然》《大西洋月刊》《美國國家地理》《經濟學人》《華盛頓郵報》《連線》等雜志撰寫了大量有關水、氣候變化及生物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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