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江飛 ：預留位置（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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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莫曉道把單位的帕薩特開回院子，便捏著車鑰匙往各科室串。他刻意壓著嗓子，喉結隨著放緩的語速上下滾動，關起門來漏話：“單位要提幾位副科長啦！”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各科室攥著筆桿的指尖霎時泛白。無關緊要的活計被紛紛撂下——有人抄起電話聯絡企業，有人扎進基層搞調研，更有甚者主動敲開分管領導辦公室的門去領任務，個個臉上掛著“要求上進”的熱乎勁。被莫曉道這么一攪，科室間竟真掀起了你追我趕的勢頭。局長室里，一把手望著走廊里穿梭的人影，嘴角悄悄翹成個弧度。

三五個月后，莫曉道隨一把手出差歸來，再晃進各科室時，眾人忙不迭地起身問好、遞茶遞煙。他卻繞開寒暄，像傳諭似的開口：“我在車上聽領導講，‘要想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咱們有個科室正缺科長，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這位子填上。”

“副科長提科長”的風聲在科室間流轉，連走廊里的風都裹挾著消息，早成了公開的秘密。這話傳到一把手耳中時，他笑瞇瞇拍了拍莫曉道的肩膀：“是個合格的駕駛員，往后說不定能頂后勤科副科長的缺。”

領導一句隨口話，倒讓莫曉道慌了神：“我的大領導，您這是真夸還是逗我？我聽著，方向盤都快握不穩了。”

后來，一把手在大會上解釋：“提副科長，咱們單位說了算；但科長得經組織部門考察，少則一年半載。等年底咱們評上優秀，才有底氣向組織遞推薦表。”莫曉道在后排聽著，咂摸出點“程序”的滋味，似懂非懂地點頭。

再往后，莫曉道隨領導出差回來，私下跟幾位副科長嘀咕：“領導說，你們得多往他辦公室跑，工作進度勤匯報，機會才留得住。”這話一出，副科長們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重。莫曉道說話間，瞥見科員們黯然失色，連各科室的正科長見了他，也改了稱呼，一口一個“莫書記”。

“不敢當，不敢當！”他連連擺手，“我就是個傳話筒，離‘書記’差著十萬八千里。將來能坐進書記辦公室的，肯定是你們這批年輕有為的科長。”說著，又拋個重磅消息，“領導還說了，只要把項目啃下來，年底再拿個優秀，他這一任上，保準推一位科長往更高處走。”

一個個提拔消息像煙霧彈炸開，各科室的人像追獵物的獵犬，一股勁往一處使——抓項目、強招商、穩民生，樁樁件件往實里干。連走廊里的腳步聲，都比往常急了三分。

三年下來，單位年年評上優秀。第三年頒獎大會剛散，一把手趾高氣揚地去老領導辦公室匯報。老領導呷了口茶：“給每個職位留個空當，讓下一級看得見奔頭，程序理順了，工作順手了，成績自然來。”

一把手朝墻上的縣里職位表掃了一眼，見某欄特意空著，連連點頭，又趁機討教。老領導瞪起眼：“也不能光放空消息。真正能用的人得給機會，夠格的該推薦就得推薦。”

沒過多久，各科室的科長位子全填滿了，一批年輕人補了副科長的缺。但幾位被推薦的優秀科長，卻被個“插隊”的擠了下來——這位科長上任只有短短的兩年，因工作能力突出，竟提前走上了領導崗位。莫曉道摸著方向盤送別時，才想起兩年前出差，此人有機會搭過一把手的車。

水漲船高，柴多火旺。兩年后，一把手因政績突出被調任，臨走前給莫曉道謀了個實缺——后勤科副科長。握著那串沉甸甸的鑰匙時，莫曉道推開某間新辦公室的門，見轉椅正輕輕空轉著，像在等新主人。

一把手坐豪華商務車離開那天，大樓窗口探出不少腦袋，一只只手在風里搖著，目送他的車消失在路盡頭。

作者簡介

朱江飛，浙江省臺州市作協會員，浙江省散文學會會員，有多篇散文和小小說獲全國征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