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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臥室的墻上,掛著幅褪了色的國風水墨畫。紙邊卷著細毛邊,泛著舊書扉頁似的淺黃,一看就是好多年的物件。畫里的墨色早暈開了,像蒙著層薄紗的霧,連遠處山的輪廓都軟乎乎的,唯獨左下方那塊青灰石頭上,立著只梅花鹿 —— 是整幅畫里最精神的活物。
它的茸角畫得輕,像剛冒尖的嫩枝,棕褐的皮毛上還能看見淡墨勾的梅花紋;眼瞳亮得像浸了晨露,沒半點褪色的、糊,眼梢輕輕垂著,帶著點軟乎乎的盼。它腦袋微微抬著,四蹄穩穩踩在石上,定定望著對面暈模糊的山,連耳朵尖都沒動一下。
“這畫啊,是用倆空易拉罐跟收廢品的大叔換的。” 爸爸常指著畫跟我說,“剛拿回來時是完整的,現在就剩一半嘍。”我湊過去問:“那另一半呢?”他把磨了邊的老北京布鞋脫下來,往門口的青石板上一墊,慢悠悠坐下來:“那年麥收,我剛攥著畫走到門口,鄰居喊‘打麥機來了’,我隨手把畫擱桌上就跑了。回來一看,貓把墨水瓶扒翻了,另一半全毀了。我就把壞的裁了,重新裱了這半幅。其實啊,剩這一半反倒更有意思 —— 滿是盼頭,你說是不是?” 見我皺著眉沒懂,他又笑:“要是畫全了,鹿在望啥就一眼看透了,多沒趣?現在這樣,你能想,鹿也能盼,多好。”
“爸,原來你也會想鹿在望啥呀!”我突然蹦起來,“我還以為就我瞎琢磨呢!”
“那你說,它在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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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話一落,我憋了好些天的想法全涌出來:“我猜是在望媽媽!山上的黑影是媽媽走遠的背影;也可能是望它同學,分到不同學校就見不著了;還有可能——是望快到嘴的燒雞,結果被人拿走了!”
“小饞貓!” 爸爸戳戳我的額頭,“梅花鹿吃青草,哪會饞燒雞?” 他笑夠了,又點點頭,“不過你這腦子轉得快,這周的作文,不就有題材了?”后來,我在他指導下寫了篇《梅花鹿的深情凝望》當周記;升初中那年,又以《被遺忘的梅花鹿》參賽,竟得了市級一等獎。
我第一次見真的梅花鹿,是在關爺嶺 —— 離我家不到兩公里的山坡,藏在煙草地后頭。那天清晨,我跟著爸爸去煙草地,他哼著小調,用鐮刀割地邊的雜草。忽然,草叢里 “嘩啦” 炸開一陣響,沒等我看清,一團棕紅影子已猛地躥起來 —— 在孩子眼里,那簡直是座會飛的小山丘,順著煙草地往對面馬路沖。它四蹄踩在地上像裝了彈簧,每一下都輕得能彈起來,身子在風里劃出一道軟乎乎的弧線,跑起來時,連耳朵尖都帶著勁兒。
“梅花鹿!” 爸爸的聲音剛落,我才回過神。再看時,那團棕紅已縮成個小黑點,沒入路盡頭的樹影里。
我回頭盯著爸爸,眼睛瞪得溜圓。他好像早知道我要問啥,笑著說:“梅花鹿跑起來快得很,一小時能跑五十公里呢。” 我對著 “五十公里” 發愣,他又補了句:“跟小汽車跑起來差不多快。”
“那我養一只吧!” 我拽著他的衣角,“騎著上學,就不用買車了!” 爸爸被我逗得直笑,我卻不服氣,編了首兒歌,有事沒事就哼:“大公雞,喔喔叫,我騎小鹿上學校。腿夾緊,手扶角,書包跟著歡快跳。風呼呼,花兒笑,蹄印開出小花苞。滑下來,把手搖,老師夸我來得早。放學路,夕陽照,門口排隊把尾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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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我真的“騎”上了梅花鹿 —— 在一個生病的夜里。那天我渾身發軟,渴得灌了一大杯涼水,倒頭就睡。半夜想上廁所,喊奶奶開燈。燈亮得刺眼,我半瞇著眼,看見對面墻上跑過來三只東西 —— 齊頭并進,腳邊裹著呼呼的風,吹得我胳膊發麻。近了,更近了,眼看要踩到我腦袋,我想跑,身子卻像被釘住,動也動不了。
它們在離我半臂遠的地方停住,一團霧氣 “嘭” 地炸開,把我的眼蒙得更花。霧散了,三只東西變成三個穿鎧甲的天兵:一個舉著火尖槍,一個握鋼叉,一個拎著黑皮鞭,臉繃得緊緊的,眼里全是冷意。
風裹著寒氣往我脖子里鉆,周圍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們呼出的氣在冷里結成白霧,一團團砸到我臉上。我打著哆嗦,渾身卻燙得像揣了個煤球。
“答案。” 舉火尖槍的天兵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就兩個字。
“影、影子……” 我嘴唇哆嗦著,只會重復這兩個字。他皺著眉,伸手按住我的額頭——那力道像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嚇得想哭,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整個人被他的氣勢定在原地。
“走!” 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那只按在我額頭的手被甩開。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提起來,往背上一放——是梅花鹿嗎?我心里慌慌地猜,隨著后背傳來的、規律又急促的顛簸,看著天兵被甩得越來越遠,才敢確定:是我的梅花鹿!
它馱著我跑,喘得鼻子里冒白氣,腳步也有些踉蹌,身上的毛被汗浸得濕乎乎的。直到看不見天兵的影子,我剛松口氣,它卻 “撲通” 倒在地上,把我也摔了下去 —— 還好底下有軟墊子,沒摔疼。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卻看見那三個天兵又追來了,兇巴巴地站在我面前,而梅花鹿,早沒了蹤影。
“脫,按住。” 舉槍的天兵又開口,還是兩個字。另外兩個天兵過來,扒了我的褲子,按住我的手腳。我看見火尖槍朝我屁股扎過來,眼皮一沉,“暈” 了過去。
再醒時,啥都沒了:梅花鹿不見了,天兵也不見了。我揉揉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沙發上 —— 既熟悉又陌生,爸爸趴在旁邊的桌子上,頭發亂蓬蓬的。我坐起來,看窗外:天剛泛白,星星還稀稀拉拉掛在天上,連鳥都沒醒。
“醒了?” 爸爸抬起頭,伸手摸我的額頭,長舒一口氣,聲音里滿是倦意。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把夢里騎梅花鹿的事講給他聽。他聽著,笑著說:“可不是嘛,你的梅花鹿都累趴下了。”我蹭蹭他下巴上的胡茬,笑得瞇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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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帶三歲的小侄女逛動物園。
動物園的鹿園飄著淡淡的干草香,我抱著三歲的小侄女站在圍欄外,指尖指著欄里的梅花鹿,慢慢講起關爺嶺那只 “會追風” 的鹿 —— 講它蹦起來時像團棕紅色的云,講我曾夢見它馱著我跑。
小侄女的小胳膊圈著我的脖子,軟乎乎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姑姑,你說梅花鹿跑好快的,那它們為啥不跑出去呀?””
我愣了一下,腦子里忽然閃過當年的畫面:關爺嶺的那只鹿,四蹄蹬地時連草葉都飛起來,跑遠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紅影,哪像眼前這些 —— 垂著腦袋啃草,耳朵都耷拉著,連抬眼瞧人的勁兒都沒有,嚼草的動作慢得像被按了暫停鍵。我蹲下來,盡量讓語氣軟下來:“可能是在這里待久了,慢慢被養得溫順啦,不想跑啦;也可能是不用再怕風吹雨打,不用追著找吃的,漸漸忘了怎么使勁兒跑啦。”
她沒聽懂,小眉頭皺成個小疙瘩,圓眼睛眨巴著,還想追問。我趕緊捏捏她的臉蛋,笑著轉移:“咱們不如猜猜呀?說不定它們是在等小朋友喂小蘿卜條,才舍不得跑呢!你看 ——”
我指著圍欄另一頭:剛滿月的小鹿裹著層軟乎乎的淺棕絨毛,正圍著鐵欄蹦跶 —— 不是規規矩矩地走,是前蹄剛落地,后蹄就跟著抬,像揣了滿肚子的勁兒沒處使。見有小朋友遞蘿卜條,它們會湊過去,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確認沒危險了才叼住;吃到半根時,毛茸茸的尾巴尖會晃得像小旗子,連耳朵尖都跟著顫,眼里亮閃閃的,盛著細碎的光,半點兒沒沾成年鹿的 “蔫兒氣”。
旁邊的成年鹿卻仍耷拉著腦袋,蹄子踩在干草上沒聲響,連抬眼瞧這熱鬧的興致都沒有,和這邊蹦跳的小鹿比,像隔了兩個世界。
我抱著侄女輕輕往后退了退,風里裹著小鹿細碎的輕叫,軟乎乎的,飄到耳邊時,忽然就晃了神——當年關爺嶺那只撞進我眼里的梅花鹿,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模樣?是不是也曾眼里盛著沒被歲月磨掉的靈動,跑起來時四蹄蹬得飛快,連影子都帶著風的勁兒,連草葉沾在皮毛上,都像沾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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