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年后 重溫《難忘的戰斗》 多位老戲骨已去世 90歲焦晃仍想拍戲

1975年7月24日，55歲的上影廠老導演湯曉丹，突然接到了上影廠的一個電話，讓他次日上午到人事科報到。這個電話讓他的內心有些忐忑，不知是兇是吉，一夜未能合眼。因為在當時的環境下，電影廠許多人的命運，都朝夕難測。

導演湯曉丹

結果第二天到了廠里，接到的，竟然是一個好消息，讓他直接進入上影廠新成立的《難忘的戰斗》攝制組，和天然和于本正，聯合擔任劇組的導演。而上影廠黨委書記兼革命委員會主任江雨聲，則在劇組宣布，從即日起，《難忘的戰斗》由湯曉丹負責導演工作，包括以前已經創作完成的分鏡頭劇本，湯曉丹也可以進行修改，甚至推倒重來。

很顯然，廠里一是對這部影片非常重視，二是對劇組之前的創作，并非完全滿意。

湯曉丹深感肩上的擔子很沉很重，因此暗自發誓，一定要拍出一部精品電影來。

但他也知道，要拍好一部電影，絕非那么容易。

一、

《難忘的戰斗》這個劇本，改編自孫景瑞創作的長篇小說《糧食采購隊》。

孫景瑞出生于1922年，是河北新城縣人。他1949年畢業于于清華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同年3月光榮參軍，和平津地區的上萬名年輕學子一同加入第四野戰軍“南下工作團”。

孫景瑞

當孫景瑞隨軍南下來到武漢，發現新生政權在各方面都面臨著巨大挑戰。尤其是糧食短缺的問題，成了當務之急。

而在孫景瑞隨武漢市軍管會深入農村進行糧食采購時，感覺舉步維艱。一方面，當地很多老百姓對他們并不信任，不愿將糧食賣給他們。另一方面，他們還需要時刻防備敵方潛伏特務的擾亂，以及殘余匪幫的暗中攻擊。

1958年，孫景瑞根據這段經歷，創作出了小說《糧食采購隊》并出版。

1973年，孫景瑞又對這部作品進行了重大修改，主要是根據當時的政治形勢需要，突出了“階級斗爭”的主題，并著力塑造出了田文中這個購糧工作隊隊長的英雄形象。

上影廠于1975年決定將這部修改過的小說，搬上銀幕，由張瑞芳的丈夫嚴勵，擔任編劇，張瑞芳擔任表演指導。

最初的導演，定下的是天然和于本正。湯曉丹并不到創作之列。

但劇本出來后，各級領導并不滿意，所以非常及時地，將富有經驗的老導演湯曉丹召集到了劇組，并由他來掛帥，天然和于本正，為他擔任副手。

導演于本正在拍攝現場為達式常等演員說戲

湯曉丹做事很謹慎，他先是組織人馬對劇本進行了修改。但修改后的劇本他并沒有馬上進行分發，而是要等領導的意見出爐后再付印。

湯曉丹進組后，演員人選基本上已經確定。男一號田文中，原本定下由南京話劇團的青年演員馬昌鈺擔任，但上影廠的領導認為本廠的演員達式常，更加適合這個角色，因此進行了調整，馬昌鈺成了區長李光明的扮演者。

達式常與馬昌鈺

此外，幾位新進廠的演員，也得到了鍛煉的機會，比如男二號趙冬生，由19歲的周國賓扮演，女一號范可君，由20歲的陳燁扮演。上影演員劇團的徐阜扮演孫雄飛、張云立扮演秦老剛、吳喜千扮演李寶德、李蘭發扮演孟楚虎。

左起：張云立、達式常、施錫來、徐阜

反派方面，陣容強大，除了專門邀請上海青年話劇團的焦晃，出演階級異己分子劉副區長劉志仁外，其他幾位，都是本廠的老戲骨，如白穆扮演陳福堂、顧也魯扮演朱善齋、陳述扮演汪明德、程之扮演武大癩子，而那個用秤砣將解放軍小戰士趙冬生砸死的賬房先生，則由曹鐸扮演。

顧也魯和白穆

但這份名單，對于幾位年輕演員來說，并非是最終的確定。因為他們隨時都有被替換的可能。

比如陳燁，壓力就很大。

這是她進入上影廠后首次擔任重要角色，所以格外用功。但因為缺乏經驗，有幾場戲，并不能讓全劇組的人，都滿意。因此劇組有人提出另選演員。為此，陳燁還傷心地哭了。但湯曉丹認為，劇組一旦定了演員，就不要輕易換人，因為的確很傷人。有的演員甚至可能因此一生都難以再從事表演工作。所以，盡管陳燁并非是湯曉丹心中的首選演員，但他也不建議再進行改動。

從這一點上來講，我覺得陳燁應該一輩子都感謝湯導演的堅持。

達式常是湯曉丹非常欣賞的一位演員。

1974年他參與執導《渡江偵察記》時，達式常也是劇中男主角李連長的候選演員之一，還曾到劇組試拍過好幾場戲，表現不錯。但最后，李連長一角，還是定下由蘭州空軍文工團的王惠來扮演。湯曉丹對此多少感到有些遺憾。

這一次，由達式常出演《難忘的戰斗》中的田文中，湯曉丹對他的表現贊不絕口。尤其是在火燒糧倉那場重場戲中，達式常的表現十分認真投入，那雙眼睛，是那樣堅定明亮，體現了人物的真實狀態，為戲劇沖突增色不少。

1975年8月25日，湯曉丹來到電影所選定的寧波外景地，并且在第二天就在寧波機場拍完了騎兵沖擊敵軍的鏡頭，進度神速。

但當時電影拍攝受天氣影響很大，拍攝火燒糧倉那場戲需要陰天氛圍，但偏偏遇上大晴天，而拍攝那個歡迎解放軍進城的大場面時呢，原本需要是大晴天，以突出歡慶的氛圍，卻不料一場暴雨，說來就來。所有群眾演員四處躲雨，亂作一團。

于是湯曉丹他們只好想盡辦法與天斗。為了搶進度，他們分成了兩個組，他和于本正去選外景，而天然則在劇組為達式常等演員進行排戲。

有時他們為了搶天光，凌晨三點就起床，四點就出發拍外景。結果拍出來的空鏡頭效果特別好，還被上影廠的另一個劇組《第二個春天》給看中了，想要調用。為此，《難忘的戰斗》攝制組的工作人員意見很大，心想，我們的勞動成果，憑什么讓別人白白占用？

湯曉丹聽說后，也有點氣，但還是給大家做思想工作，說等回到上海了解清楚情況后再說。

他心想，如果《第二個春天》用了，我們就只好進行重拍了。

讓湯曉丹煩心的，不只是鏡頭被別的劇組占用的問題，還有就是電影都已經開拍了，但劇本仍在處于被不斷修改的狀態。

二、

所以直到1975年9月24日，電影都快拍了兩個月了，湯曉丹仍在和劇組成員在逐條研究修改方案。同時，還得安排政治學習，批判“宋江是投降派”。其實大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人必須發言，并且對宋江輪番批判。

導演湯曉丹和天然在拍攝現場

湯曉丹原本計劃在10月上旬在寧波拍完外景就回上海拍內景。但天公不作美，拖延了劇組的進度。他心急如焚，但看到大家都很樂觀的樣子，也不便打擊大伙的積極性。

盡管電影的拍攝并不順利，可湯曉丹卻始終堅持精益求精的態度，爭取每個鏡頭都不作廢。在拍攝從橋上搖到采購站的那個鏡頭時，有一定的難度，導演天然不滿意，認為技術部門沒有掌握好。湯曉丹就耐心地安慰他，一定要信任攝影，把導演構思告訴創作者，他們就一定能辦到。結果，這個鏡頭拍得非常成功。

1975年10月27日，《難忘的戰斗》的樣片，送回了上海，斯諾的夫人海倫·福斯特·斯諾看完后，激動地對陪同她的張瑞芳說：拍得太美了！沒有對話也能看得懂。

上影廠的領導也很滿意，只是對劇中趙冬生犧牲的戲，大家覺得還需要再仔細研究。

直到1975年11月7日，攝制組才完成了在寧波的外景拍攝，集體回到上海，比湯曉丹預計的時間，整整遲了一個月。

但就算這樣，對于湯曉丹來說，這依然算是非常愉快的一次創作經歷。因為整個團隊的藝術氛圍都很濃郁，合作的演員尤其出色。

比如扮演陳福堂的白穆，和扮演劉志仁的焦晃，有一場戲，給湯曉丹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就是陳福堂拉劉志仁“下水”的那場戲，雖然臺詞改得比較多，但兩位演員卻很有水平，能夠迅速理解作者的意圖，并根據修改后的臺詞，琢磨出角色的真實狀態，令幾位導演都非常滿意。

《難忘的戰斗》樣片于1975年的12月中旬拍完，經過剪輯后，時間總長是132分鐘，比一般上映的故事片都長，所以顯然需要再進行重新剪輯。這對湯曉丹來說，又是一次極大的考驗。

三、

好在當時上影廠的領導江雨聲支持攝制組的修剪方案，將15本壓縮到了12本，達到了正常的放映長度。

1976年1月12日，上海市委對《難忘的戰斗》進行了審查，給出的結論是拍得很好，大體可以。并宣布17日赴北京送審。

湯曉丹在北京遇見了自己的老同事凌之浩，后者非常高興地告訴湯曉丹，《難忘的戰斗》通過了審查。但同時也給出了三點意見：一是前半部分矛盾展開有點慢，二是趙冬生的犧牲戲顯得有點長，三是影片的顏色偏黃偏青，需要再度校正。

而且電影局還給出了最后的決定，一定要保證在1976年春節前修改完成上映。

1976年的春節，是1月31日，也就是說，留給湯曉丹的時間，并不多了。

所以他快馬加鞭地趕回到了上海，按照上級意見馬上進行了修改。并作為1976年的春節檔影片，與觀眾見面了。

這部電影一上映，就廣受好評。

首先，影片中所表現的解放軍糧食采購工作隊發動群眾、智斗敵特的情節，既充滿戲劇張力，又體現了“軍民魚水情”，還原了歷史真實原貌，其次這算是特殊年代少見的一部非“高大全”公式化的電影作品，并且非常成功地塑造了田文中、趙冬生等形象，擺脫了臉譜化的套路。再次影片還以懸疑手法，增強了觀賞性，滿足了觀眾對情節沖突和人性描摹的雙重期待。

而在影片的結尾，武裝土匪被我軍和地方武裝徹底剿滅，陳福堂也束手就擒，但砸死趙冬生的賬房先生，卻仍然沒事人一般端坐在糧店里打著算盤的細節，表明階級斗爭仍在繼續，被廣大觀眾譽為“神來之筆”。

據說這還是偉人生前最后所看的一部影片，并且在看到解放軍進城受到群眾歡迎時，他還十分動容，淚如泉涌。這時醫務人員為了老人的健康，只好不等電影放完，就將老人抬走。

《難忘的戰斗》不算是湯曉丹藝術創作中最優秀的一部作品，但顯然也凝聚了他和攝制組所有人員的心血。演員達式常因此一躍成為那個時代的頂流男星，周國賓和陳燁等青年演員，也較好地完成了表演任務。而白穆、焦晃、顧也魯、陳述、程之、曹鐸等演員的表演，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此外，我們在影片中，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身影——如扮演師長的施錫來、客串警衛員的郭凱敏、客串敵方處長的富潤生、客串接頭特務的任申、客串村民的茂路、客串買米村民的仲星火，和客串私商的石靈等。

可見上影演員劇團對《難忘的戰斗》給予傾力支持。

如今49年的時間過去了，這部影片在眾多影迷的心中，依然占據著重要的位置。每每說起它，大家同樣津津樂道。

只是當初創作這部作品的許多人，都已經先后離去——導演天然2011年4月去世、導演湯曉丹2012年1月21日去世、老戲骨程之、茂路、石靈、曹鐸、陳述、富潤生、顧也魯、白穆、仲星火、任申等也已先后離世。

如今健在的演員中，張云立91歲、焦晃90歲、達式常85歲、馬昌鈺80歲、陳燁70歲、周國賓69歲、郭凱敏67歲等。其中除陳燁因回歸家庭已經息影外，其他幾位大多仍活躍在影視鏡頭前。張云立、焦晃雖年事已高，也仍想拍戲。

達式常近照

時隔近半個世紀重溫《難忘的戰斗》，這部在特殊年代尾聲誕生的作品，我覺得它已定格為時代記憶的琥珀。這部帶著時代烙印的作品，恰如一塊多棱鏡，既反射著歷史的必然軌跡，也折射著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微妙際遇，在集體記憶與藝術真實之間，持續散發著跨越時空的思想光芒。

那么當今天咱們再次回味這部電影，又喚起了各位怎樣的回憶呢？對于劇中的哪個情節和哪位演員的表演，記憶最為深刻呢？接下來，請通過留言區，表達我們的所思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