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勝侵略者有時候會讓自己死得更快，鐮倉幕府就是例子｜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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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戰爭的影響

文永五年（1268年）正月，攜帶著蒙古帝國國書的高麗國使者潘阜來到了日本九州的大宰府，由此掀開了蒙古與日本兩次戰爭的序幕。兩次元日戰爭分別發生在文永十一年（1274年）與弘安四年（1281年），不過由于咱們這次聊的不是鐮倉時代，這里就不過多贅述這場戰爭的經過了，而是著重聊聊元日戰爭對鐮倉幕府的影響。

在通說之中，蒙古襲來似乎與后來鐮倉幕府的滅亡緊密相關，早在十幾年前我著筆寫《鐮倉幕府記》時也是持著這個觀點，總結一下原因有三：

1、元日戰爭對于鐮倉幕府來說是一場防御戰爭，因此在戰勝蒙古軍隊后，幕府沒有獲得新的土地，也就沒辦法給在戰爭中立下戰功的御家人加封領地，因此引起了御家人們的不滿。

老板讓加班還不給加班費怎么辦？那就換個老板。

2、為了預防蒙古人再次侵日，幕府下發了“異國警固令”，也就是讓各地武士前往北九州駐防。因為長期在外駐防的經費需要御家人們自負，因此御家人們入不敷出，紛紛破產，于是對幕府產生了不滿。

3、為了安撫御家人，幕府頒布了著名的《永仁德政令》，宣布免除御家人的債務。這導致金融業者再也不愿意借錢給御家人，德政令起到了反效果，讓御家人的生活更加困難。幕府不得不取消德政令，朝令夕改使得幕府的權威大大下降。

舊說中認為自北條時宗以后，北條得宗家最后兩個家督北條貞時、高時父子時代是鐮倉幕府的衰退期，之所以會有舊說中那樣的想法，是因為我們陷入了一種慣性思維的誤區。

鐮倉幕府為什么會走向滅亡？

肯定是因為幕府衰弱了。

鐮倉幕府為什么會走向衰弱？

因為執政者昏庸無道……

網上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評價東漢王朝的名言：“國恒以弱滅，獨漢以強亡。”

實際上，不光是東漢以強亡，鐮倉幕府也是。

隨著研究的深入，傳統的“蒙古襲來導致幕府衰弱”的觀點，如今早已被推翻了。不僅如此，蒙古來襲反而大大加強了北條家對日本各地的控制，即便在鐮倉幕府滅亡之際，鐮倉幕府對各地的控制，都遠遠超過后兩個幕府滅亡前后對各地的控制。

為什么這么說呢？

首先，在元日戰爭以后，幕府盡力地給參加戰爭的御家人恩賞新土地，在良質史料中并找不到御家人對幕府有意見的記載。既然老板給夠了加班費，御家人自然是當牛做馬無所謂了。

其次，幕府雖然頒布了“異國警固令”，但是并未得到大面積推行，僅局限于九州、關西一帶極少數御家人，對大部分御家人影響并不大。雖然老板說了要全員加班，但是實際上并沒有全員加班，只有少數幾個奮戰在程序員前線的老爺爺在加班。

最后，幕府撤銷《永仁德政令》之事，不見于良質史料的記載，與之相反德政令很可能是長期的法令。關于金融業者不愿意借錢給御家人也沒有任何證據，只是后世的人通過江戶時代的《棄捐令》逆向推測得出的。也就是說，這根本就是其他公司的事情，張冠李戴到了自己公司。

真正對鐮倉幕府影響很大的，其實反而是經濟以外的情況，比如御家人和幕府的關系淡薄，以及總領制度的逐漸崩潰。

先說說御家人和幕府關系淡薄是怎么回事。

在鐮倉幕府成立初期，御家人一般日常都在鐮倉奉公，但是隨著幕府將御家人們分封至日本各地，許多御家人都將根據地遷到了自己的領地里，除非幕府有大事，否則御家人非必要不來鐮倉。至于在鐮倉的日常奉公，御家人便交給了自己的代官處理。久而久之，不在鐮倉上班的御家人與鐮倉幕府的關系便逐漸淡薄。

室町幕府吸取了鐮倉幕府的這一教訓，因此規定幕府的御家人必須居住在幕府或幕府指定的地方，這樣才能拉近幕府與御家人的關系，也就是“守護在京制度”，西國的御家人居住地在京都，東國的則集中居住在鐮倉。不過室町幕府的制度又出現了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御家人因為長期不在領地的緣故，只好任命家臣出任代官代替自己管理領地，久而久之，御家人與領地的關系便逐漸淡薄，領地事實上慢慢地便不屬于自己了，實權反而落在實際統治領地的代官手上。

因此，江戶幕府便吸取前兩個幕府的教訓，搞了個“參勤交代制度”，讓御家人在幕府住一陣子，再回領地住一陣子，如此反復。

然后便是總領制度的崩潰。需要注意的是，總領制度的崩潰并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個制度崩潰的最終影響，便是幕府的滅亡。

鐮倉幕府？不，是室町幕府。

在平安時代以及鐮倉時代早期，“一門總領（類似于家族族長）”對武士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雖然老爸在去世時會將自己的領地分割給幾個兒子繼承，但是能繼承“總領”的，只有一個人。

比如平安時代的武士平忠盛去世時，將遺產分割給幾個兒子繼承，但是繼承“一門總領”之位的卻是庶長子平清盛。盡管平忠盛的嫡子平賴盛對此多有不服，但是也只能與眾多兄弟一樣聽從平清盛的號令。

可是到了鐮倉時代后期，一門總領慢慢的不管用了。比如新田義貞雖然是新田一族的一門總領，但是新田一門出身的山名一族卻加入了足利尊氏的麾下。到了室町時代后期，各種做掉總領自己做總領之事更是比比皆是。

之所以會這樣，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因為元日戰爭，幕府為了補足兵員直接越過了總領，向一族中的庶族征兵。庶族在戰場立功以后，從幕府獲得了封賞，便獲得了足以挑戰總領的地位。

另一個原因則是御家人長期不在鐮倉奉公，便派遣代官長居鐮倉。這些代官通常就是御家人的庶族出身，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后，御家人與幕府的關系越來越遠，請來專門打卡的庶族反而與掌握幕府實權的北條家走得越來越近。

失意的北條貞時

弘安七年（1284年）四月，年僅三十四歲的執權北條時宗病逝，其子北條貞時時年僅十四歲，在元日戰爭的大背景下，許多人都反對讓年幼的北條貞時繼任執權。最終，在北條家的“內管領（類似管家）”平賴綱的支持下，北條貞時這才得以繼位。北條貞時便是得宗家末代家督北條高時的父親。

擊退蒙古的北條時宗

《文明6》里的日本領袖

不過，因為北條貞時年幼的關系，幕府的大權實際上掌握在貞時的外公安達泰盛的手上。而這個安達泰盛，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將軍政治派”，主張將幕府的大權交還給幕府將軍，這自然引起了北條得宗家的警惕。（大司馬按：鐮倉幕府的將軍最初是源氏，北條氏奪權后屠滅源氏，邀請攝關家族藤原氏子弟繼任征夷大將軍，又因藤原氏試圖奪權而將其流放，最后邀請皇室子弟擔任將軍，稱“宮將軍”，實權掌握在“得宗”北條家手上。）

在北條貞時繼位的次年，平賴綱在鐮倉發動政變，命人伏擊殺死了前來貞時家中辦公的安達泰盛。除了安達家以外，足利家、三浦家、小笠原家等幕府的有力御家人都受到這次政變的波及，大受打擊。

安達泰盛死后，幕府的實權落入了平賴綱手中。平賴綱在幕府推行恐怖政治，自己則靠著內管領的身份大肆介入各方政治，甚至插手了天皇的皇位繼承。在平賴綱的主導下，幕府迎接了后深草上皇的皇子久明親王為幕府將軍，平賴綱的兒子飯沼助宗也因為父親的關系順利出任檢非違使及安房守，平賴綱一族幾乎一夜之間變得顯赫無比。

永仁元年（1293年）四月，東日本發生了巨大的地震，幕府所在地鐮倉也在地震中損失慘重，陷入一片混亂。就在這個時候，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一支軍隊悄悄地開入了鐮倉，突然襲擊了平賴綱的住所，殺死了專權的平賴綱。

派出這支軍隊的，正是幕府執權北條貞時，而貞時之所以這么做的原因則眾說紛紜，總之就是平賴綱太嘚瑟，所以被得宗家給剿滅了。

消滅平賴綱后，北條貞時正式開始掌權。大概是因為有一個領導日本擊退蒙古人的偉大父親的緣故，所有人對北條貞時的認識都是這是北條時宗的兒子。

父親的背影實在是太偉大了，北條貞時倍感壓力。因此，當北條貞時掌握實權以后，便決定大刀闊斧地改革，希望以一個成功執政者的身份給大眾留下一個好印象，更希望以后大家在提到北條時宗時能補一句，這是幕府的中興之祖北條貞時的爹。

為了親自處理政務，北條貞時先從幕府的裁判機關“引付眾”下手。引付眾是貞時的祖父北條時賴時期為了快速處理訴訟而設立的，是幕府“評定眾”的下轄機關。初設時一共分為三組，長官“引付頭人”從評定眾中選出。在發生訴訟以后，引付眾負責初步審理案件，再將結果上報給評定眾，由評定眾做出最終裁決。

到北條貞時的時代，因為訴訟的增多，引付眾增加到了五組。北條貞時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將引付眾改回三組，后來干脆直接廢除了引付眾，改設“執奏”，一切訴訟都由執奏上報給北條貞時親自處理。可是當貞時上了幾天班后，差點又把自己肝給干爆了——訴訟實在是太多了，根本不是北條貞時一個人能夠處理得過來的。堅持了一年左右，北條貞時實在是受不了了，只好下令恢復重新恢復引付眾制度。

北條貞時在出任執權以前，沒有任何參與政治的經驗，出任執權以后，實際處理政務的又都是安達泰盛與平賴綱。因此他對于政治的理解，實在是有些過于理想化了，在御家人的眼中就是個瞎折騰的主。

除了裁判機關以外，北條貞時還大力整頓地方機構，讓六波羅探題、鎮西探題等在掌握軍事權力以外，還掌握了地方訴訟的裁判權。此外，北條一族在貞時時代成為凌駕于所有御家人的存在，被稱為“關東御一門”，北條家出身的人在無官無位的情況下，被朝廷默認視作享受四位位階的待遇。

可以看出，在北條貞時的認知里，北條家就是幕府中除了將軍以外最為顯赫的家族，而得宗家又是北條一族中地位最為崇高的分支。如此偉大的家族的地位，自然是不允許被他人挑戰的，哪怕是出自北條家內部。

嘉元三年（1305年），侍所所司北條宗方突然殺死了連署北條時村。北條時村時年已經六十四歲，是北條一族中的元老，政務能力一流不說，人品還頂呱呱，在幕府中十分具有威望，深受眾多御家人的愛戴。自北條貞時出任執權以來，他也是北條貞時的堅定后盾。可是在北條貞時的眼中，御家人只能愛戴自己，怎么能愛戴其他人呢？你們這么愛戴北條時村，是不是想擁立北條時村取代我呀？

除此以外，北條時村經常以元老的身份直言進諫，沖撞北條貞時，一來二去，老頭子就上了北條貞時的黑名單了。

北條宗方是北條貞時的堂弟，也是得宗家的“內管領”，兼任侍所所司。在北條貞時的命令下，北條宗方帶人暗殺了北條時村。御家人們知道暗殺北條時村的命令是貞時下的，貞時也知道御家人們知道這個命令是自己下的，但是在御家人們的義憤填膺面前，北條貞時不得不裝作一無所知，大驚失色之余下令處死了兇手北條宗方。北條貞時的這一腳油門，直接將得宗家推向了深淵。

大概是因為無辜的北條宗方替自己背鍋而感到良心不安，或許又是因為認識到自己并不能為所欲為。北條貞時自這件事以后便喪失了對政治的熱衷，開始沉溺于享樂，幕府的實權也漸漸從貞時的手中轉移到了兒子北條高時及家臣長崎圓喜的手中。

應長元年（1311年）十月二十六日，北條貞時在失意中病逝，享年四十一歲。在北條貞時去世以后，鐮倉幕府很快迎來了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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