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從新加坡裕廊工業園探尋中國園區的十五五發展新模式

作者：李天寅（和君產業園區事業部）

編者按：新加坡裕廊工業園是亞洲最早開發的工業園之一，是新加坡現代工業的發源地，世界著名的“花園工業鎮”，裕廊模式已經成為了東方工業園發展的典型模式，其成功經驗被很多國家和地區借鑒，比如我國的蘇州工業園、中新天津生態城和廣州知識城等。因此，其發展模式，對于當前我國的產業園區規劃建設，尤其是高科技園區的產業發展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

一、 裕廊工業園背后的運營者——裕廊集團

裕廊集團（Jurong Town Corporation，JTC）成立于1968年，是新加坡貿工部下屬的法定機構，負責工業基礎設施的開發與管理。裕廊集團擁有本土約2000名員工。

裕廊集團累計開發7,200公頃工業用地，管理新加坡39個工業園和2個科技城（如緯壹科技城），提供超400萬平方米廠房。

裕廊集團的產業覆蓋包括石化、電子、生物醫藥、物流、半導體等附加值產業，服務企業超8,000家（含埃克森美孚、殼牌等跨國巨頭）。

業務板塊包括工業園區開發與管理、產業地產服務、綜合城市發展服務、物流與港口運營、創新與可持續解決方案。

表1. 裕廊集團業務板塊

二、 裕廊工業園的發展歷程

裕廊工業園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建設，經歷初創時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主導階段，以解決戰后的就業和經濟問題為第一要務。八十年代園區基本完成后進入以石油化工等資本密集型產業為主導的階段。九十年代及進入二十一世紀后，裕廊持續對園區基礎設施進行提質、升級，并順應時代環境發展生物制藥、芯片和信息技術等產業。其政企合作模式、土地的開發和利用方式、以及新型科技園區“產城融合”開發經驗，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裕廊模式”，向海外的產業園輸出“裕廊影響”。

圖1. 裕廊工業園發展歷程與各階段產業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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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廊工業區創立（1960s-1970s）——勞動密集型產業主導

自1965年新加坡獨立以來，該國面臨著重大的經濟和社會建設挑戰。為了推動工業化進程，新加坡政府決定在新加坡島西南部的裕廊地區建立工業園區，以此吸引外國資本，特別是跨國公司的投資。

1968年，新加坡政府成立了裕廊鎮管理局（JTC），負責該地區的工業發展。到了2001年，該機構轉型為裕廊集團，其職責擴展至管理裕廊工業區及新加坡其他產業園區，形成了一種政府與企業合作的模式。

裕廊集團作為一個具有高度自主權的“政聯公司”，采用市場化的運作方式，它不僅是政府投資和規劃的法定機構，而且能夠適應土地開發的市場需求。裕廊集團有效地減少了企業與政府間的交易成本，確保了產業轉型的順利進行。

此階段以解決失業和工業化起步為核心目標，因此產業結構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以紡織業（3家織布廠主導，生產出口灰板紙）、鋼鐵（National Iron and Steel Mills）、食品加工、蚊香制造（Light House品牌）和造船業為主，同時涵蓋玩具、木制品等低端產品 。

初創階段，政策支持集中在基礎設施體系的建立與完善上，政府撥款1億新元開發基礎設施（鐵路、港口等），吸引外資建立勞動密集型工廠。到1979年，工業園已形成完整產業鏈，其中紡織業占勞動力60%以上，直接解決5萬就業崗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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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新型產業園區建設（1980s）——資本密集型產業轉型

隨著1980年代的到來，裕廊工業區的發展已經取得了顯著的成就。為了進一步提升裕廊工業區的競爭力，JTC（裕廊鎮管理局）在擴建工業區的同時，制定了一個為期十年的總體規劃（1980年至1990年）。該規劃意在擴張緊張的土地資源，塑造新的工業物質形態，以適應高附加值和高增長型企業的需求。

新加坡科學園，毗鄰新加坡國立大學，應運而生，專注于生物科技和微電子學等先進制造業的科研開發。該園區不僅提供了高水平的生產服務，還承擔了制造生產活動的重任。1984年，JTC啟動了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到1988年，成功開發了650公頃的新工業用地，這為未來生物醫學園區的建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此外，JTC在這一時期還著手建設物流園區，包括海港物流園區和空港物流園區，以推動現代物流產業的發展。這些舉措不僅促進了裕廊工業區的產業升級，也為新加坡的經濟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這一階段，工業園的經濟重心轉向高附加值產業。根據1980年數據，日本對亞洲投資累計270億美元，其中石化產業占裕廊島投資的50%以上。新加坡制造業FDI占固定資本形成25%，1985-1989年達28.8億美元 。

核心產業：JTC制定十年計劃，重點發展裕廊島南部石化中心（煉油、化學品）及航空工業。石化集群吸引美孚、殼牌等巨頭，產能占東南亞20%。

政策工具：對高科技公司提供稅收優惠期（稅率低至5%）；填海造地擴大工業區面積120%，建立共享管道和供電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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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色產業園打造（1990s）——知識密集型產業轉型

進入20世紀90年代，為了滿足石化產業集群的發展需求，JTC與經濟發展局合作，通過填海的方式將七個面積為1000公頃的南部孤立島嶼合并為一塊3000公頃的填海土地，打造了一個現代化的世界級石化基地——裕廊化工島。

此外，JTC還走出裕廊，把落后的工業用地進行改造以適應經濟發展和產業升級的需要。位于裕廊工業區東部的37公頃的國際商務園就是通過改造1960年代的制造業用地而建成的。1997年，JTC在東部樟宜地區新建了66公頃的樟宜商務園。這兩個商務園主要發展知識密集型產業、軟件開發和其他高科技活動，成為了新加坡商業和研究中心。

為促進生物醫藥產業的集聚效益，新加坡政府在裕廊工業區的西側建立占地280公頃的大士生物醫藥園。1990年代后期，為了配合把新加坡培育成世界級半導體工業樞紐的目標，JTC又在兀蘭、淡濱尼、巴西立和北海岸的地區興建了四個總計約220公頃的半導體晶片制造園，發展液晶顯示屏工業。

九十年代建設的標桿園區——大士生物醫藥園

大士生物醫藥園（Tuas Biomedical Park）是由裕廊集團在新加坡西部的一個生物醫藥制造業集群發展。位于大士地區，從裕廊港5分鐘車程可達，到馬來西亞20分鐘車程。8平方公里的大士生物醫藥園，總用地約8.2公頃。葛蘭素史克公司在亞太地區的第一個批量疫苗生產廠。

大士生物醫藥園是由裕廊集團投資600萬美元于2000年建成，共占地360公頃。園區定位生物制劑、醫療設備，以生產企業為主，近幾年打造的JTC BioMed 研發中心也吸引了很多初創型研發企業。目前大士生物醫藥園已入駐眾多國際巨頭企業的大型制造工廠和企業總部，包括默沙東、輝瑞、羅氏、安進、艾伯維等數十家。2014年安進耗資2億新元在大士生物醫藥園打造生物制劑工廠。艾伯維于2016年和2017年在園區投資建造API和生物制劑工廠，成為艾伯維全球制造網絡中重要一環。

大士生物醫藥園的核心定位是生物制劑和醫療設備，主要供生物醫藥企業建設生產廠房。園區內可見公路、排污系統、供電、供水和電信線路等基礎設施配套齊全，并引進了蒸汽、天然氣、冷卻水和廢物處理等第三方公用設施和服務，為入駐企業營造了良好的生產制造環境。

圖2. 大士生物醫藥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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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園區的提升與新一代園區的建設（2000年至今）——生態化與全球化的產業園模式輸出

進入21世紀，為適應知識經濟和科技創新的需要，JTC開始側重于在特定領域內提供創新的產業基礎設施和方案。如為推動與支持研發創新科技企業建設的緯壹科技城、著重吸引先進精密工程的實里達航空產業園、鼓勵綠色環保產業的潔凈科技園以及在裕廊化工島建設的地下油庫等。新一代園區的建設，為研發、創意等產業的發展提供了載體，并大大提高了產業的創新力和勞動生產率。

圖3. 目前裕廊集團管理的園區分布圖

同時，為了響應“第二對經濟翅膀”的政策，JTC在1990年代開始在海外建設產業園區，典型如中國的蘇州工業園區，JTC也當之無愧地成為亞洲首屈一指的“工業園區孵化器”。

產城融合的標桿園區——緯壹科學城

緯壹科技城是新加坡政府為推動國家從傳統經濟向知識型社會轉型而啟動的標志性項目。它不僅是一個產業園區，更是一個集工作、學習、生活和休閑于一體的綜合性科技創新中心和活力社群。緯壹科技城的開發是一個長期且動態演進的過程，其愿景最早可追溯至1991年的《國家科技計劃》，并在1998年作為“科技創業21（T21）”計劃的一部分正式公布。2001年，項目正式破土動工，其建設周期長達40年，總投資額高達150億新元。

圖4. 緯壹科技城從籌備到現在的發展歷程

2002年到2014年是園區的發展成熟期，這一時期先后完成了三個園區的建設并投入使用，以及公寓、酒店和零售休閑設施等城市功能設施的建設。值得一提的是，緯壹科學城緊鄰新加坡國立大學（NUS）、新加坡理工學院（Singapore Polytechnic）和國大醫院（NUH）等頂尖教育及研究機構，形成了天然的產學研合作基礎。為提高其高等人才的粘性，科學城還監理畢業生俱樂部。這一時期科學城的建設與發展逐漸趨于成熟。

圖5. 緯壹科技城的產城融合格局

為集中資源形成競爭優勢，緯壹科技城明確了三大主導產業集群：

生物醫藥科學（Biomedical Sciences）：聚焦生物技術、制藥和醫療技術研發。

信息通信技術（Infocomm Technology, ICT）：涵蓋軟件開發、數據分析、人工智能及環境科學與工程等領域。

數字媒體（Digital Media）：包括動畫、游戲開發、互動媒體和廣播電視等創意產業。

圖6. 緯壹科技城布局

啟奧生物醫藥園（Biopolis）：位于園區東北部，占地約20公頃。作為生命科學產業的核心，這里匯集了公共研究機構和私營藥企的研發中心，提供世界一流的實驗室和辦公空間，致力于打造亞洲的生物醫藥研發中心 。

啟匯城（Fusionopolis）：位于園區中部，占地約30公頃，是信息通信技術、科學與工程產業的聚集地，其標志性建筑是一個集研發、辦公、零售和生活服務于一體的垂直綜合體，體現了功能高度混合的理念 。

資訊傳媒城（Mediapolis）：占地19公頃 是為數字媒體產業量身打造的專屬區域。這里配備了先進的數字制作和廣播設施，吸引了眾多媒體公司和內容創作企業入駐 。

為促進創新知識的流動與交流，緯壹科技城配套了生活與生產服務設施，如星悅會購物中心、威塞克斯LOFT公寓與聯排住宅、實驗劇場等。同時，融合藝術、商業、科技等功能，提供住宅—家庭辦公室、藝術畫廊、餐廳、酒吧和咖啡館，并為創意型企業提供孵化服務

匯達林（Vista Xchange）：占地17公頃 是緯壹科技城的商業、商務和交通樞紐。該區域集成了寫字樓、星宇表演藝術中心（The Star Performing Arts Centre）、購物中心、酒店和餐飲設施，是園區的社交與活動中心 。

威碩斯生活區（Wessex Estate）：占地約40公頃 是一個充滿歷史風情的低密度居住社區。該區域保留并改造了殖民時期的黑白洋房，并新建了公寓、聯排別墅等多元化住宅，為園區內外的專業人士提供高品質的居住選擇 。

緯壹公園（One-North Park）：占地16公頃 如一條綠色絲帶貫穿整個科技城。它不僅是員工和居民休憩、運動的場所，更是連接各個功能區的“社交黏合劑”，通過步道、廣場和景觀設計促進跨界交流 。

預留發展用地：緯壹科技城的規劃極具前瞻性，預留了大量土地以應對未來的發展需求。其中，部分資料顯示預留了77公頃作為項目后期開發區。此外，規劃中創新性地引入了“白地”（White Site）概念，允許開發商根據市場需求在一定框架內靈活決定土地用途，增強了規劃的彈性和適應性 。

三、 對我國產業園發展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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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引導、市場主導的兩級園區開發管理

實現以園區為管理單元的功能合并與機構重組是突破傳統園區開發邊界的重要途徑。因此，需進行“在地制度調整”，以私人企業、專業機構、行業協會等為運作主體開發建設園區，共同建立獨立、統一的“政府引導、市場運作”的跨部門管理機構，為園區提供全方位的服務。

除了管理單元的合并與機構重組，園區也應從傳統的產業政策介入，以多元化的方式培育新興戰略性產業。在園區的產業培育過程中，充分發揮政府的協調作用，采取市場化共同培育、產業政策干預和創新服務機制等3種模式來促進園區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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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導產業的適時迭代升級

裕廊工業園的發展史，是一部動態調整、持續進化的產業升級史。它經歷了從勞動力密集型到資本密集型，再到技術密集型和知識創新密集型的完整周期。其產業迭代并非簡單的“推倒重來”，而是采取了“存量優化”與“增量崛起”并行的雙軌戰略。

對于我國產業園的發展來說，①應避免“一刀切”的產業淘汰。對于我國許多擁有龐大傳統產業基礎的園區而言，可通過引入新技術、新標準（如可持續發展、循環經濟），賦能傳統產業，使其煥發新的生命力，實現價值鏈攀升。②以“園中園”模式進行前瞻性布局，為未來產業預留物理和生態空間。“園中園”或“新舊分區”的模式，可以避免新舊產業在基礎設施、管理模式和文化氛圍上的沖突，為新興產業提供最佳的生長土壤。③政府主導的長期規劃是產業成功迭代的關鍵。無論是早期的裕廊島填海，還是當下的JID建設和可持續轉型，都體現了新加坡政府（通過JTC）強大的戰略定力、長遠的規劃眼光和持續的資源投入。這種超越短期經濟波動的長期主義，是確保產業政策連貫性和有效性的根本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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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龍頭企業的“共生共榮”

吸引龍頭企業入駐只是第一步，如何深度服務、賦能這些企業，并與之形成共同成長的“共生”關系，是裕廊工業園成功的另一大法寶。裕廊集團（JTC）的角色，遠不止于一個“收租的房東”，而是產業生態的組織者、長期合作伙伴和價值共創者。

對于我國產業園運營者而言，政府平臺應從“開發商-管理者”向“生態組織者-長期合作伙伴”轉變。不僅僅是提供土地和物業的“房東”，更要主動搭建平臺，組織跨企業、跨領域的合作項目（如循環經濟、聯合創新），在服務中發現價值，在合作中創造價值，成為不可或缺的生態核心。

同時，園區運營者應將基礎設施和生態系統的長期投入視為更高維度的“產業基金”。可借鑒JTC的模式，將資本投入到具有公共產品屬性、能夠產生廣泛正外部性的世界級基礎設施和創新生態系統建設上。這種“筑巢引鳳”式的戰略投資，更能體現政府的引導作用，并為所有入駐企業創造公平且卓越的發展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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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俱進的空間規劃與城市配套

世界范圍內科技園區的建設具有階段性的特征，在知識經濟背景下，我國處于從第二代科技園區向第三代科技園區的轉型和升級階段，科技園區的規劃理念也應適時轉變。堅持“產城人”融合發展，以高品質的城市功能吸引和留住核心人才。在向知識經濟和創新經濟轉型的過程中，產業園區的競爭本質上是人才的競爭。我國的新建或升級園區必須摒棄“重生產、輕生活”的舊有模式，將高品質的城市功能、社區環境和生活配套作為核心競爭力來打造，真正實現“因產興城，以城促產，產城融合，宜居宜業”。

首先，在科技園區的開發與建設中，應構建一個動態、靈活的實體空間，重新定義園區的密度與功能的可接近性，從而構建更為稠密、充滿活力的創新區，這也是第三代科技園區轉型的關鍵所在。

其次，為企業及區域創造一個開放的經濟環境，如建設研發中心和協同空間、實施多功能開發等，打破企業之間的隔離，培育開放的創新文化，構筑園區企業之間的創新網絡。

最后，加強園區的城市功能與產業功能的協調，為園區提供休閑、零售、學習等生活性服務設施，使園區的工作、生活、學習、娛樂等設施融為一體，將園區打造成高科技人才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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