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可以說是久仰大名了，影迷一般都叫他PTA，不過我閱片量比較少，只看過他的《血色將至》，已經是他快20年前的作品了。
這次的新作《一戰再戰》居然直接在大銀幕上看到了，還是相當驚喜的。
在看之前我并不了解這部片子講一個什么樣的故事，但前幾場戲的場面調度就讓我感受到，這個導演很有自己的一套。
最吸引我的就是聲音設計，每次槍聲的低頻相對比較少，還伴隨著非常嘈雜的噪音，就像電吉他開了失真效果器。
說起電吉他，這電影的配樂也非常頂，而且具有一種連貫性，一首配樂往往會橫跨好幾場戲，讓情緒延續下去。
當然這需要攝影和剪輯的配合，并不是把音樂無腦堆上去就行的。
影片拍人物的時候用了大量的中景鏡頭，剪輯的節奏偏快。
我們的視線跟著人物在不同的場景中快速地移動，這時候耳朵里聽到那樣的配樂，才會被牢牢關在銀幕中的情緒小黑屋里面。
這是一種視聽上的爽感，但又跟常規的飆車或者槍戰片帶來的爽感不同，這也是一種情緒上的爽感，但又跟常規的反轉劇情帶來的爽感不同。
總之PTA已經把這套極具個人特色的東西玩得爐火純青，跟那些看了第一個鏡頭就能猜到后面會如何調度的片子相比，驚喜感拉滿，真的是用純電影語言在詮釋“一戰再戰”這四個字。
不過自從時間線跳到16年之后，那套場面調度的新鮮勁一過去，接下來這一段就看得讓人有點犯困。基本上就是一個鋼鐵極右和一個傻白甜極左在爭女兒。
但是這一段又很難完全輻射到意識形態的交鋒，因為這兩個人的背后還有人。西恩·潘是體制內的螺絲釘，最后也被系統給優化掉了。
順便說一句，西恩·潘演的真好，既猥瑣又偏執，還很神經質，在這些特質下面甚至還隱藏了一層脆弱與敏感。
另一邊的小李子也肯定不是派系的代表人物，前期完全是泰勒演的那個角色主導，后期小李子就直接變成女兒奴了。
像《海底總動員》那個爸爸一樣，對孩子保護過度，放她一個人出去就各種焦慮，可能這樣也可以起到反諷極左的效果吧。
但我個人是希望多看一些泰勒的戲，她生完孩子之后就繼續踏上革命的道路。
假如要吐槽極左，我也希望落點是在這個角色身上，這樣更加直接。
因為小李子好像至始至終都沒有堅定的信念，他就像《沙丘》里面那些跪拜保羅的弗里曼人，其實是沒有什么主見的。
我甚至懷疑他加入法式75組織，只是因為可以滿足他的破壞欲，以及每次任務結束后高喊口號那種扮演英雄的快感。
他和泰勒的激情戲也體現出革命對他來說只是一種興奮劑。吐槽這樣的角色，批判就顯得比較表層。
泰勒的角色其實有很多點沒有展開。
比如她莫名其妙就跟西恩·潘有一段孽緣。
這到底是她在堅持自己的信仰時開了個小差，還是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踐行信仰。
這件事發生之后對她的精神造成什么樣的影響？
這些都可以拍出特別有張力的戲，也能讓觀眾更加靠近極左的精神世界。
當然可能因為PTA本人就不怎么靠近，所以也很難去把這種東西拍出來。
總之中間這段是打著哈欠看完，沒徹底睡過去可能是因為小李子那股又慫又兇的勁兒還有一點喜劇效果。
他忘記組織暗號那里還在喜劇中夾雜反諷，這片子有點像性轉版的《天下無賊》。
《天下無賊》里面劉德華和劉若英是賊，但自從有了孩子之后，劉若英就想金盆洗手，劉德華還想再干一票。
《一戰再戰》是小李子不想繼續革命，泰勒重新上戰場。
小李子一個人帶娃，一直到她長大成人。
過往的信仰早已褪色，荷爾蒙的減少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去沖鋒陷陣，英雄的泡沫破裂，人生由攻轉守。
不過他和西恩·潘兩個人爭著當爹，實在是很難代入進去，因此越看越困，沒想到結尾的追車戲又來精神了。
這場戲拍得相當精彩，首先是場景選得非常好，周圍一大片荒蕪的土地，只有一條公路在中間。
車開過之后揚起的塵土，搭配畫面的色調，給人一種燥熱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是速度與激情帶來的快感，而是烈日炙烤下產生的迷離幻覺。
最妙的是那一段上下起伏的路面，既能表現情節的跌宕，又能表現情緒的跌宕。
看著車在公路上不停地下沉和浮現，就像在海里捕魚一樣。
而且最后還讓女兒把車停在上坡之后的地方，處于坡底的敵人看不到車，等看到了已經來不及剎車，直接撞上去。
就連動作的設計也充分利用了地形，屬于是一魚多吃了。
結尾女兒見到了養父小李子，還要求他對暗號，這個設計也挺絕的。
女兒是一個偏自由派的人，通過狂歡尋樂來度日，有點像嬉皮士。
后來經歷了綁架事件，也開始拿起武器進行戰斗。槍一拿起來，立場也跟著被拿起來了。
她不相信自己眼睛里見到的這個養了自己十幾年的爸爸，只相信對得上暗號的人，只有對得上暗號才說明立場一致。
無論極左還是極右，都極其強調立場的忠誠，不允許一絲猶豫和松動。
要是PTA再狠一點，在這里讓女兒直接開槍把小李子殺死，荒誕的程度可能會再上一層。
結果又回到Family戲碼，女兒認回了爸爸，媽媽的缺席也通過一封信和解了，這個結局跟開頭的混亂一對比，落差有點大。
總覺得PTA對這些革命其實并不是真的感興趣，只是沉迷那種躁動跌宕的狀態，就像那條波浪形的公路一樣。
父女攜手回家后，一切又恢復平靜，但這個故事可以一直進行下去，分裂與斗爭，謊言與背叛在大撕裂時代如瘟疫般蔓延。
不管他們主觀上愿不愿意，都只能一戰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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