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徐世榮/二憨的選擇

二憨的車是真沒法要了，他實在湊不出錢交罰款。

五年前，二憨花一萬五買了輛二手普桑跑出租，沒成想當月就被稽查大隊查扣了。去處理時，處理中心的劉主任直接開口要罰三萬，二憨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領導，我這車才買一萬五啊！” 劉主任眼皮都沒抬：“我們只按法規辦事，‘道條’規定無證‘黑車’罰三萬到十萬，這已經是最低標準了。”

眼看二憨要走，劉主任又補了句：“要不你去村里開個困難證明，能從輕處罰。” 二憨趕緊跑回村里開證明，回來后劉主任把罰款降到八千，還堵死了他討價還價的余地：“別多說了，這就是最低。” 二憨還是扛不住這筆錢，扭頭回了家。他翻來覆去想親戚朋友，總算想起妻子二叔的兒子三疤了，據說能搭上交通局的關系。三疤了拍胸脯保證：“我老大認識大隊長，我去說說情。”

第二天，三疤了帶來好消息：“我老大面子管用，隊長說給五千，不能再少了。” 二憨千恩萬謝，讓三疤了轉告要請老大喝酒。他揣著家里三張銀行卡去了隊長辦公室，隊長核實信息后，一個電話給劉主任，敲定了五千的罰款。可到銀行交錢時，二憨撞見了同天被查的老張，對方只交了三千。老張嘆了口氣：“你不知道？認識一把手局長的才罰一千，要是認識副縣長，一分都不用交。” 臨走前還勸他：“別愣著了，交了錢開車掙錢要緊。”

二憨第二次被查，是春運期間，抓他的是中隊的牛隊長。春運正是稽查 “拿魚” 的好時候，二憨舍不得錯過生意，急得差點給牛隊長跪下。他摸出口袋里留著加油的五百塊錢，硬往牛隊長口袋里塞，卻被對方一把抓住，厲聲呵斥：“你這是什么意思？” 隨后吩咐隊員：“扣車，開去停車場。”

二憨像熱鍋上的螞蟻，趕緊給三疤了打電話。三疤了罵他：“你真是憨透了，哪有當著旁人面塞錢的？等著。” 沒過多久，三疤了回話：“老大說了，你晚上單獨去牛隊長家。”

二憨揣著忐忑的心情找到牛隊長家，牛隊長不在，只有他妻子和兩個孩子。聽著牛隊長妻子的口音，二憨眼前一亮：“嫂子也是高圩子人？”“是啊，劉莊的。”“俺們高圩子不少人在縣里當領導呢，嫂子在哪上班？”“不上班，專門照顧孩子上學。”

正說著，微醺的牛隊長回來了。得知二憨是 “二進宮”，他說：“不是初犯，得從重處罰。” 二憨急忙解釋：“我以前在浙江打工，腰腿都受了傷，干不了重活，家里兩個孩子，媳婦也沒工作，實在是沒辦法。”“生活困難不是違法的理由。” 牛隊長頓了頓，又說：“你給李小飛打個電話。” 二憨趕緊撥通老大的電話，把手機遞給牛隊長。牛隊長對著電話說：“小飛，你下午電話打得及時，扣車單我還沒上交，不然至少罰五千，我這就帶他去停車場取車。” 電話那頭，李小飛的聲音透著客氣：“牛隊長有情后補、有情后補。” 掛了電話，牛隊長起身對二憨說：“跟我去取車。” 二憨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路上，牛隊長叮囑他：“萬一有人追查，別說我帶你來的。” 二憨拍著大腿保證：“牛隊長你放心，就算蹲大牢我也不把你賣了！”“別小題大做，” 牛隊長擺擺手，“真有人問，你就說趁門衛上廁所自己開出來的。”

取回車后，二憨要請牛隊長吃飯，說好了只請老大和三疤了，讓牛隊長隨便帶幾個人。結果晚上，牛隊長不僅帶了中隊所有人，還叫了幾個朋友。飯局快結束時，二憨起身去結賬，牛隊長跟了出來，小聲說：“把明晚的賬一起結了。” 二憨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牛隊長已經走了。老板告訴他：“明晚牛隊長在這請客，已經訂好餐了，五百塊。”

自從攀上牛隊長，二憨的車被查的次數明顯比其他 “黑車” 少了，但也沒完全躲過。有時牛隊長說：“市里要來人觀摩，局里要求嚴查所有‘黑車’”；有時說：“中隊這個月沒完成任務”；還有一次，牛隊長拿著一張 “投訴舉報單” 找到他：“有人舉報你長期開‘黑車’，大隊長特意指示要查扣。”

長期的折騰讓二憨病倒了，高燒不退。恍惚中，一個穿白襯衫、藍夾克的人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二憨吧？車又被扣了？我是副縣長，給他們打個電話放車。” 二憨 “咚” 的一聲跪下，嘴里不停喊著 “謝謝”。“你謝誰呢？” 妻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二憨慢慢睜開眼，疲憊地說：“車不要了，反正也交不起罰款。等我好了，就去南京找同學送外賣，聽說一個月能掙六七千。”

二憨真的去了南京。那天他急急忙忙爬上十八樓，敲響 1818 室的門。門一開，二憨愣住了：“嫂子？怎么是你？這是你家？”“我來陪兒子，他在南師大附中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