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愛鄔思道，人人向往烏托邦：從《雍正王朝》看權謀、理想與中國式知識分子

先說觀點：《雍正王朝》這部電視劇包括原小說，奴性都非常重，經常讓人尷尬到必須暫停、緩解一下的程度。

而且這部劇與真實的歷史相差很遠。康熙法場救人、皇子們喜歡和民女糾纏不清，已經是戲說。作者凌解放先生的史觀也比較陳舊，走的還是中國傳統章回小說——劉伯溫亂世下凡輔佐明君、造福蒼生的路子。

但不管有多少缺點，《雍正王朝》都是一部非常優秀的通俗古裝劇。無論是編導演還是服化道，都能在中國電視劇史上留有一筆。

此劇對視聽手法的運用相當嫻熟高明，比如皇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后，康熙要求百官推舉新太子，有一場戲導演是這樣拍的：先是門口的空鏡，只有聲音入畫。聲音在唱名：“八阿哥，八阿哥……”隨著不停的、緊張地唱名聲，鏡頭慢慢推進室內。條案上擺著文武百官的舉薦折子，其中一摞比其他的高出許多，一看就是八阿哥的。雖偶有“四阿哥”“三阿哥”的唱名聲，但顯然就是個陪襯。

為加強效果，導演緊接著拍了一場“聯名折子”的戲。康熙在大殿中，一邊看一米多長、百官聯名舉薦八阿哥的折子，一邊自言自語說了三句話，每一句都內涵豐富——第一句：“乖乖，萬眾一心吶！”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八黨已經搞定了士大夫集團；第二句：“粘竿處的李三公子……”意味著特務情報系統也被八黨搞定；第三句：“收了吧，招魂兒似的。”潛臺詞是康熙對八黨的聲勢反感，但并不懼怕，甚至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惡趣味，老皇帝原本就是想引蛇出洞來著。

這兩場戲，編劇技法高明，導演充分利用了聲畫來輔助劇情。對比其他很多中國電視劇全靠演員們對著噴來交代故事，《雍正王朝》高明的不是一點半點。

劇中每一個人物的塑造都非常成功，鄔思道無疑是其中最成功的角色之一。他完美地實現了中國人對頂級知識分子的終極幻想：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足不出戶就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他的前輩是姜子牙、蕭何、諸葛亮。

按照《雍正王朝》這部劇的設定，四阿哥胤禛原本是沒有希望當上皇帝的。咱們先看其他皇子的可能性：

大阿哥胤禔是皇長子，雖然是庶子，但好歹占了一個“長”字。作者還將他的母親和納蘭明珠寫為親兄妹，也就是說胤禔是明珠的親外甥，那他天然就獲得了母親一系貴族們的支持。

二阿哥胤礽是嫡長子，從小就被立為太子。因為儲君的名分早定，這些年已經培植出自己的穩固勢力。他的母親是皇后，又早死，康熙對他最看重感情最深。所以除了“名分”，胤礽還占著一個“情”字。

最有希望的其實是八阿哥胤禩。他母親的身份在一眾皇子中最低，原先在辛者庫做苦役。但這恰恰培養出他溫和謙卑、禮賢下士、會結交的性格。這讓他一舉搞定了士大夫集團。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搞定了士大夫們就等于搞定了一半的江山。

除了“人”，胤禩還有“錢”。死忠粉九阿哥最會搞錢，十阿哥的母親出身高貴，可以幫他籠絡住一批貴族。十四阿哥懂軍事，能掌兵。也就是說，胤禩手里有人、有錢，如果運作得當，也許還能掌握住軍隊。甚至于后來雍正都當上皇帝了，胤禩還能翻起許多浪花，足見他的勢力有多強大。

而四阿哥胤禛，一直都以太子忠誠跟班的形象示人。說武，他不如十三、十四；說文，他不如老三；說情，他比不上太子。康熙覺得他性格急躁，官員覺得他不好打交道。除了胤祥和一個“忠”字，他手里能用的資源在一眾皇子中并不突出。

他最終能在奪嫡戰爭中勝出，其實是個意外。從毫無勝算到登上皇位，可以這樣說——是靠著鄔思道的精心謀劃。沒有鄔思道，就沒有后來的《雍正王朝》了。

鄔思道就像今天的明星經紀人一樣，對胤禛進行了全方位的包裝——首先是形象上的包裝。利用追繳戶部欠款，巧妙地把胤禛從“太子的一條狗”這樣的觀感中松綁，讓康熙覺得這個兒子愿意為了我大清江山一往直前。

一廢太子，百官推舉新太子時，鄔思道讓胤禛、胤祥推舉被廢的太子，讓康熙覺得這個兒子有情有義、忠誠念舊。

當然，“孤臣”的形象只是一種表演，萬萬不能真的當孤臣，歷史上的孤臣結局都很悲慘。所以在“追查刑部冤案”時，鄔思道力勸胤禛不能摻和。因為此事與太子牽涉極深，無論誰扳倒儲君，都約等于扳倒了半個皇帝，必定會讓康熙心生忌諱。

果然在這個案件中，八阿哥胤禩大失君心，讓康熙說出了“其心可誅”這樣的臺詞。

有意思的是，在這一計中，胤禛并沒有全聽鄔思道的。他先竭力爭取到了這個差事，再用“又蒸桑拿又泡冰水”的辦法成功把自己搞出一場大病，“迫不得已”從這個差事中脫身。不得不說，這個方法雖然險了一點，但更高明，因為更符合胤禛一直以來給自己打造的人設。

光形象好還不夠，當皇帝還得有實力。

所以在“百官行述事件”、舉薦十四阿哥當大將軍王但同時拿下關鍵后勤職位等事件中，鄔思道又成功讓康熙相信——胤禛除了人品還有相當高的政治能力。

劇中的神來之筆是“好圣孫”，鄔思道的成功教育讓弘歷在熱河狩獵中大出風頭。這一計成功的關鍵是鄔思道多年來已經把康熙寫過的每一個字都研究透了，讓弘歷拍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正好撓到康熙的癢處。

這個故事的原型是《明史》中解縉的故事：朱棣不喜太子朱高熾，問解縉怎么選？解縉答：“好圣孫。”

不管這些形象包裝有多完美，皇位依然不穩當。八阿哥實力太強，就算有遺詔、有隆科多，但一個操作不好，胤禛還是有可能滿盤皆輸。登基之夜的成功，完全是因為鄔思道的全盤謀劃。

他利用胤禛的關防大印和張五哥的金牌令箭放出十三阿哥胤祥，成功搶到豐臺大營的兵權，這才是雍正能即位的關鍵。被康熙寄予厚望的隆科多其實根本不靠譜，他一直都在觀望，打定主意誰能調來兵才擁護誰。

那么，當雍正順利繼位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干嘛呢？——殺鄔思道滅口。

雍正為什么必須殺鄔思道？一是因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畢竟死人更可靠；二是雍正自己心里明白：他上位的關鍵就在于此人。大恩已成仇，再說都已經當上皇帝了，再也不想聽任何人指手劃腳了。

但鄔思道，僅用幾句話，就成功擊退了雍正的殺意。

這場戲寫得好，演得也非常好，尤其是唐國強先生貢獻了精彩的演出。他首先是猶豫不決和不落忍的——畢竟人家輔佐自己這么多年，說殺就殺了，確實有點不夠意思。所以他一直不敢直視鄔思道的眼睛，背過身去，說了句臺詞：“你的名分容朕慢慢安排。”

鄔思道早有準備。他是這么回的——說自己有“三不可用”。

這時候的雍正目光迷離，還沉浸在想殺人又不忍心的情緒里。鄔思道說，首先自己身有殘疾，哪有個瘸子立于廟堂之上的？如果你重用我，雖至公也不公，雖無私也有私；

這時候的雍正還是面無表情，因為這些話是冠冕堂皇的廢話。鄔思道接著說：我是先朝罪犯，啟用我有損先帝和您的圣名。到底是先帝抓我抓錯了，還是你用我用錯了？這是“二不可用”；

這時候雍正終于有點放松了。他從站姿換成了坐姿，表明心態的變化。鄔思道說，自己“第三不可用”是——皇帝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自己擅長的卻是陰謀詭計，已經不合時宜。再說自己的才智也已耗光，跟熬干的藥渣差不多。

這“三不可用”，實際上是鄔思道在向雍正保證自己絕不泄密。

光說理顯然不夠，還得用情。所以鄔思道提出了“半隱”的方案，這時候雍正已經有些心動了，趕緊問：“半隱是什么意思？”鄔思道說：我一個鐵拐李，一下子全隱，連吃飯都成問題。再說咱們君臣這么多年，感情這么深，我這一下走了，您想看我又找不著，豈不是傷心？所以我打算去一個既能糊口，又能讓您隨時找著我的地方。

說著，鄔思道還半真半假眼泛淚光。雍正也跟著紅了眼眶，唐國強甚至恰到好處地演出了雍正那一絲絲“不用殺人的釋然”。

最后，鄔思道先在李衛和田文鏡處“半隱”，又利用田文鏡的性格特點徹底“全隱”，消失在雍正的視線中。一代頂級謀士的人生至此，完美地畫上了句號。

有人說，既然鄔思道早就想到最后會被滅口，為什么一開始要幫雍正呢？因為——才學需要施展，不然一輩子不就白活了。

凌解放寫的鄔思道原型，應該是參考了朱棣的謀士姚廣孝，《雍正王朝》中套用了很多流傳在民間的“黑衣宰相”的故事。比如姚廣孝第一次見到朱棣就說：“您是王上加白”差點把朱棣嚇死。

姚廣孝覺得自己一肚子都是輔佐開國帝王的陰謀詭計；朱棣覺得“不造反左右是個死”，兩個野心家一拍即合，竟然真的互相成就了。

姚廣孝最后得以善終，除了他用“絕不參政”來保命之外，和朱棣本人的性格也有關系。朱棣應該有“戰爭狂熱癥”，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打仗。這樣的人對袍澤之情或許比較看重。

《雍正王朝》這部劇除了奴性深重之外，還極力贊美專制。劇中的讀書人、士大夫都反對“改革”，他們不是結黨亂政，就是清流誤國。反倒是專制的皇帝在為民做主，為了國家與讀書人進行路線斗爭。這種邏輯，完全延續了那啥敘事的底色：只有皇帝能救民，改革的正當性來自最高權力。

“一體當差”“攤丁入畝”這些改革，與歷史上的真實情況出入較大。劇中的雍正有一大政績是“增加了國庫中的錢”，但國庫里的錢再多和人民又有什么關系？重點難道不是“人民有錢”嗎？且雍正總是一副“當皇帝好苦啊”的態度。既然如此，當初打破腦袋要當皇帝又是為哪般呢？

當然，就算是歌功頌德，編劇導演還是保持了基本的創作良心。比如——雍正這個人沒有被完全寫成“高大全”的形象。相反，他的小心眼、冷酷狠毒、剛愎自用、外松內緊的性格都有精彩展現。

十三阿哥胤祥是中國人最喜歡的形象——忠誠善良，外帶一點苦情。

編導演同樣沒有把他寫成“高大全”。鄔思道曾力勸他不要做“鐵帽子王”，免得被雍正猜忌。不過胤祥沒聽他的，他也有自己的保命之道——就是永保對皇帝的“真性情”。這和當年雍正蒸完桑拿再泡冰水是一個套路，就是打造符合自己的人設。

在這一點上，胤祥比鄔思道看得更深一層。當然，雍正和胤祥是真兄弟，有真感情。

此外：大阿哥愚蠢，二阿哥無能自私，三阿哥清高，八阿哥虛偽，九阿哥貪婪，十阿哥跋扈，十四阿哥偏狹，佟國維權欲熏心，隆科多天性好賭，李衛聰明機巧……這些人物每一個單拎出來都能再寫一部新的電視劇。

非常邊緣的小角色也各有光彩。追查戶部欠款一節中，有個叫馬國成的官員，早先立下過軍功，想仗著自己勞苦功高耍混，把自己欠錢的事情唬過去。于是他一上堂就脫去上衣亮出傷疤，先聲奪人地大喊一聲：“田文鏡，我X你X！”我就是刷視頻看了這段才決定重新追看這部老劇的。

除了人物塑造，編導演的“閑筆”也為本劇增光添彩——在主要劇情之外，編導演表現了清朝人怎么裱畫、怎么拔牙、八旗子弟怎么提籠架鳥斗蛐蛐。一個普通客棧，因為一下子出了狀元、榜眼、探花而名聲大噪。老板激動得頭戴大紅花，可以想見下一次考試他的店肯定爆滿。

這些閑筆巧妙地套在故事中，展示了清朝的社會人情。

最重要的是，《雍正王朝》懂政治也懂人性，它是一部真正的成人劇。后來流行的《瑯琊榜》之類，只是政治的童話。

這部劇還引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為什么中國人對鄔思道、諸葛亮這一類型的角色這么推崇？

這大概源于中國知識分子千百年來對自我形象的塑造。在中國知識分子寫就的歷史中，他們的重要性超過皇帝。皇帝好，是因為有他們輔佐；皇帝壞，是因為不聽他們的輔佐。

如果說，鄔思道是普通中國人對知識分子的終極幻想，那知識分子對知識分子的終極幻想又是什么呢？大概就是——賈寶玉。

有一個像“大觀園”那樣的烏托邦，在那里可以不事生產，只關注自己的精神世界。劉姥姥這樣的無產階級固然丑陋，賈政那樣一門心思想當官的更不干凈。在這樣的語境中，知識分子當然找不到出路。最后作者只能安排賈寶玉出家，走向徹底的虛無。

誰都想既聰明又清白，既能輔佐王權又能抽身而退。所以，人人都愛鄔思道，人人向往烏托邦。

《雍正王朝》是一部充滿悖論的作品：它極度皇權化，卻真誠；它在歌頌專制的同時，也拍出了制度的荒涼和人心的悲涼。人們喜歡鄔思道，因為他聰明又篤信忠義；但人們更像賈寶玉，在風雅與幻滅之間，尋找一個可以“半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