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的鄰居去世，生命脆弱又孤獨

01

按理說，娘家的鄰居去世，一個老太太，年齡大概在70歲以上，對我這個已經出嫁的女兒，沒什么影響。

鄰居跟我家不是同一個姓，也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按照我們那兒的習俗，聽到這個消息，感慨一下，就完了。

但我仍想寫寫她，寫寫跟她有關的事情。

聽到她去世的消息，我腦子里浮現出的畫面，是我帶著我家孩子去娘家，她在她家的二樓平臺上，看到我們了，很開心。

對著我家大門口，向我們揮手，大聲啊啊啊。

那個高興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不出10分鐘，定會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我家的院子里。嘴巴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手對著我們一頓比劃。

我看不懂她在說什么，但能被她展現出來的好心情所感染，也能被她釋放出來的熱情所吸引。

她是一個啞巴，不會說話。據說她不是天生的啞巴，而是后天生病導致的。

我家孩子小的時候，看見她這幅熱情勁兒，會嚇得趕緊跑進屋里去，或是躲在我身后。

大一點兒了，則是好奇，會問我，她為什么不會說話？

我媽怕嚇到孩子，看她出現，會趕緊攔住她的比劃，拿個椅子給她坐。再拿些吃的給她，她有時候收下，有時候不收。

我媽會笑著說，你們來了，啞巴也高興，尤其是看到孩子。

02

對，我每次去娘家，她一定是最熱情地歡迎我的人，除了我爸媽，就是她。

看到我去了娘家，她一定會到我家來坐坐，時間或長或短。有時候，一天來好幾次。那感覺，像是自家女兒來了一樣。

她好像姓雷，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也沒去了解過。只知道大人們說起她，總是喊啞巴。

喊著，喊著，啞巴便成了她的名字，唯一的名字。

我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她4、50歲，年輕時候的樣子，扎著流行的長馬尾，麻花辮。

長大后，在老家待得少，偶爾的碰面，也沒留意太多。

她能嫁到我們村里，是因為她姐姐也嫁到我們村了。

據說，是因為她是啞巴，嫁到別處，被人欺負了，家人也不知道。跟姐姐嫁到同一個村，可以有個照應，隨時可以看到她。

啞巴是一個很能干的女人，小時候，我媽她們做布鞋，勾鞋，她都跟著做，有樣學樣，且有模有樣。

我媽偶爾會說，如果她不是一個啞巴，絕對是一個非常不錯的人。

她身高接近170，外貌也不錯，這從她兩個兒子的外貌可以看出來。

她嫁的那個男人，是一個不太健全的人，兩個肩膀，一邊高，一邊低，不是對稱平衡的。

不影響正常的生活，但對他們的實際生活還是有一定的影響。比如，村里的男人們都出去打工，他就不出去打工，沒人要。

03

他們兩個殘疾人，養出了兩個健全，且外形條件不錯的兒子。

村里人偶爾在背后蛐蛐他們時，會說，負負得正。

前幾年，男人去世，留下啞巴一個人在村里生活。

聽我爸說，她男人去世后，啞巴半夜三更會在家里大喊大叫。他都聽到好幾回了，嚇得他都有點兒不敢在家里住了。

現在想來，那些情緒都是可以理解的。相濡以沫大半生的另一半先走一步，她的傷心、悲傷是巨大的，也是在所難免的。

她家的房子也大，農村的六間兩層，就住著她一個人。

當年建房子時，想著兩個兒子各3間，多少年后，這些房子都空著了。

她大兒子家在鎮上，她到她大兒子家住過一段時間，不習慣。

加上她不會說話，一些生活習慣方面的問題，沒法兒溝通，跟她大兒媳相處不來，又回來了。

她大兒子或大兒媳隔三差五會給她送點兒吃的，生活用品，順帶看看她的生活狀況。

04

我對啞巴是心存感恩的，感謝她在我們家有需要的時候，搭了一把手。

2023年7月，我爸出了非常嚴重的車禍，然后，進入植物人狀態。

我們把他接回家，在家照顧，每天要給他翻身、洗澡、擦藥，我媽一個人搞不定。

別的還好，就是洗澡，給我爸背后擦藥時，需要有一個人扶著，搭把手。

本來想在村里找個人，幫忙照顧，開工資的那種。但農村基本都是以老人為主，找不到合適的人。

跟我一個堂叔說好了，讓他幫個忙，給他開工資。他干了十幾二十天，找了個理由，撂挑子不干了。

啞巴經常在我家玩，看我媽一個人搞不定，她主動幫忙。搞了一個多月，直到我爸去世。

這份人情，真的是無以為報。

我媽說，給錢她不會要，叫她在家里吃個飯，她有時候都不肯，非要在自己家里吃。給她吃的，她有時候也不肯收。

在我媽最艱難的時候，陪她一起度過難關的，是相伴多年的鄰居啞巴。

遠親，真的不如近鄰。

聽到啞巴去世的消息，我媽在縣城住著，特意回村里去看她，給她磕了頭。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啞巴的感恩，感謝。

05

對啞巴來說，離開，或許是一種解脫。

因為不會說話，沒法兒正常跟人交流，她生活里的困擾無人訴說，無法表達自己的苦惱。

她男人去世后，她挺孤獨的。有孩子，但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邊。

也是在這之后，她明顯地衰老了，人也變得滄桑了。

近幾年，我每次見她，都能感覺到，她比上一次見她時，更顯老態了。

我媽在家照顧我爸的那段時間，啞巴經常到我家來坐坐，只要大門開著，她就來了。

跟我媽比劃幾下，我媽看得懂，能明白，能跟她交流一下。

我媽不在家，村里人少，有些人不愿意跟她交流。看到她都跟沒見到一樣，甚至都不搭理她，她連個可交流的人都沒有。

漸漸地，她也不想出門了。

如果有來世，希望下一世的啞巴，能做回正常人，能聽到聲音，能大聲說話，能順暢、流利的表達自己。

不再是角落里，無人留意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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