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騰訊 AI 的「松弛感」

（攝于西湖 2025.12 ）

在 ChatGPT 發布三周年的節點，AI 行業從狂熱回歸理性。相比于字節、阿里的高調，騰訊在 AI 領域的存在感似乎稍弱。這背后的邏輯是什么？當 AI 從「模型之爭」轉向「場景之爭」，大廠的壁壘究竟在哪里？

我在播客「三五環」邀請了「屠龍之術」主播莊明浩，一起探討騰訊 AI 的現狀、大廠的進擊以及 2025 年的 AI 行業趨勢。

以下是播客內容的摘錄。

一、 騰訊 AI 的「存在感」與連接器戰略

莊明浩：我的確也會感覺比起其他的這些產品，尤其身邊的朋友，大家交流起來會覺得好像騰訊的產品存在感會稍微弱一些。

我覺得順著剛才的話來說，就是因為這個時間點正好 ChatGPT 發布三年的時間，這個我們叫 Chatbot 這個形態確實在過去三年過于「強勢」了，是一種在產品設計的定義上，占據了我們討論 AI 這個話題很大的空間。

如果只談論這個狹義的角度，其實去年的時候可能字節的豆包就比較強勢。今年年初 DeepSeek 火了之后，DeepSeek 也比較強勢。年底的時候阿里的兩個相關的產品也做了一波比較大的推廣。

我覺得跟騰訊策略有關，在 Q3 財報分析師會議上，是馬總還是 Martin 說，在今天這個時間點，從騰訊角度來看，純 Chatbot 或者說純自然語言的語言模型，大家之間的差距不是特別大。誰也很難在這個形態上，比另外一個競爭對手強非常多。

也有另外一個體感上的不同，我推薦給身邊無數多的對這個行業不那么了解的朋友，去體驗 AI 的最方便的方式，是把微信里的元寶那個號置頂。這是一種幾乎沒有任何操作成本的方式。而且公眾號的評論區，很多用戶也開始習慣用 @ 元寶 來獲取相關的內容 。

這個角度來看，元寶在打的仗跟我們今天看到那些純 Chatbot 的 APP 不太一樣。或者說，騰訊有這個資格，相當于單開一桌，不以傳統意義上的純獨立 APP 的方式去競爭，而是以騰訊更擅長的方式來做拓展 。

從目前來看，元寶雖然看起來是個 Chatbot，但因為騰訊系統內整個大的生態內，有各種各樣的產品，所以它可以變成這個生態的一個連接器。它并不只是一個單純的端到端、只是在聊天，而是它可能變成一個很重要的入口。這個入口不光能提供信息，還能提供服務。這其實有點像比如說微信的小程序，它想要達成的這么一個效果。這個入口未來它能連接各種各樣微信背后的服務，它可以搜公眾號，它可以聽 QQ 音樂，它可以讀背后的騰訊系的各種各樣的文章。這樣一個連接器，就能變成一個很新的獲取騰訊內部產品的入口，其實有點像大家未來想做的操作系統了 。

二、 2025 年趨勢：拼模型、拼場景、拼數據

莊明浩：場景跟用戶體驗的優先級變得更高了。純打分跟 benchmark 的東西已經不足以代表模型是否好用了。這個邏輯無論是在中國還是美國，確實在最近一段時間更明顯。越來越多有場景的公司，無論是大公司還是小公司，在把模型從技術到產品的跨步上顯現出來的狀態，會優于純技術模型本身公司做的事情。當然你說這個事情是一個階段性的波浪，還是說是一個肉眼可見的未來、一直是這個趨勢，現在也不好說。

劉飛：像上次莊老師你來三五環，我們聊的時候就提到過，今年肯定算是一個場景之年。大模型明顯整體的質量不能說已經完全摸到天花板了，但是從性能上或者從最后的效果上，已經沒有之前迭代那么快。加速度在放緩的時候，大家發現核心的瓶頸其實是在場景和應用上之后，大家就開始討論產品上有哪些可以突破的地方 。

莊明浩：咱倆在準備這個話題時候，我想到一個角度是，今天這個時間點，我們現在在用騰訊會議這樣一個產品，會因為 AI 能力帶來的功能疊加的提升，在產品端的改進可以有最直接的結果，比如收入的提升，或者說付費用戶轉化率的提升。

如果能夠在今年看到形成所謂的正循環，對于騰訊會議這個 team 而言，這件事情就是 ready，就是 work 的，就可以持續地去投入，持續讓這個模塊變得用戶體驗更好，那就是比較良性的狀態。你會發現以這個角度去看，今年無論是按垂直行業來看，還是按 Agent 來看，很多拿到階段性成績比較好的公司，或多或少都符合這個邏輯 。

劉飛： 就在我做內容寫稿子的時候，我會感覺比如說需要比較基礎概念的，我可能會用豆包，因為它給的速度比較快。但有一些需要有更多搜集材料的，我發現公眾號能提供相對準確的信息，其他的平臺的幻覺就更強了，尤其是中文資料整個圈子里。所以當我想要搜集一些信息的時候，想要研究一個課題的時候，這個時候用元寶用得就會比較多 。

我發現我用 Gemini 變多，也是跟元寶一樣的邏輯，它的資料和它搜集的能力就是比 ChatGPT 要全面一些、準確一些。我會有種體感，場景上的差距和大家手握的資源和數據帶來的差異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 。

莊明浩： 數據、算法跟算力不是大家總提的三個核心的要素嗎？從個人體驗來講，這一波的發展到這之后，從算法層面跟算力層面，用戶的體感是不會有那么強的感知的，數據層面的感知確實越來越強。

像最近一段時間，海外 Gemini 3 的口碑非常的好。有很多人會在社交媒體上說，Google 那么多年的積累的搜索偏好，對用戶習慣的感知，這些越來越顯得重要了。

三、 大廠的隱形壁壘：內部提效與多模態的長期主義

莊明浩： 你看前兩天黃仁勛接受采訪的時候，在回應業界對泡沫的這種討論。他看到的機會可能是三個數量級的機會。第一個數量級是說，現有的已經非常巨大，跟龐大的互聯網這個體系的 AI 化。對于已經有非常強大的業務關聯性的相關的公司，無論是美國的 Google 也好，亞馬遜也好，Meta 也好，微軟也好，還是中國的騰訊也好，阿里也好，字節也好。所有這些公司的業務的 AI 化，就是個機會 。

無論是對于硬件廠商，對于數據中心建設方，對于 AI 的模型本身的提升，以及這些公司本身內部的業務的 ROI 的提效，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敘事了。先不去考慮所謂 AI native 的事情，這個轉化本身就是第一個巨大的量級 。

今天這個時間點，頭部的云廠商的 token 的消耗的提升，大部分其實是被自身業務吃掉的。增速拉個曲線，斜率都在往上，大部分動力是公司本身自身業務帶來的，幾乎可以忽略掉所謂的第三方。

劉飛： 對，就是這種內部通過 AI 改造生產力去做提效，已經呈現在很多財報內容上。我們聊騰訊，騰訊最新的財報里邊就能看到，第三季度提到說在 AI 跟微信商業生態持續提振下，廣告收入同比提升 21% 至 360 多億。說這是利用了很多全新的這種 AI 的技術，讓它更高效了，它的 ROI 也更高了，廣告主整體的收益也更高了。包括說我看到騰訊還提到一個內部有 90% 的程序員在使用 CodeBuddy（AI 代碼工具），現在新增的 50% 的代碼是由 AI 生成的。這些相對來說比較水下，從元寶從豆包的層面是感知不到的。

莊明浩：我今天在做 Q3 總結的時候，在講多模態這個領域。在經歷從多模態，語音、圖片跟視頻，我們叫 media，騰訊的混元一直做得都不錯。國內在做 3D 的戰場里，混元的 3D 一直都是最領先的之一。3D 場景天生跟游戲是非常近的。最頭部的游戲廠商在 AI 3D 智能這件事情上的決心是比其他類型廠商更強的。

在這個事情上的堅持，我覺得騰訊的混元會做得更深一些 。

四、 創業公司 vs 大廠：誰在裸泳，誰在造船？

莊明浩： 之前有一種比喻，模型廠商像海水一樣可能會把人吞沒。有人會說我們在做的是船，隨著模型的海水水位提升，我們在水漲船高。但這里面有個度，是說貼著海平線的人在弄，還是說真的長出來一段距離，保證你安全。這個度，每家廠商就是不一樣，現實看上去有一些廠商就是可以一次次，貼著海平面在漲 。

劉飛： 我剛才也在想這個問題，之前可能在移動互聯網的時候，很多在上一代的大廠，很多公司，包括門戶網站，很多沒有跟上。但到了現在你會發現，大廠會有自己的壁壘和優勢，甚至可能聽起來感覺上微信的優勢會比 Google 還要大很多，因為它是個 all in one 的產品，是一個巨無霸。它能連接用戶，包括小程序整個的生態，感覺就是為 AI 做的準備，未來大家可以直接連接到各種各樣的服務，它就是一個天然的 agent 的一個入口 。

莊明浩： 之前 OpenAI 開了那個開發者大會，允許在 GPT 的對話框里面直接調用一些第三方的應用。那個時候就有很多評論會認為 OpenAI 在那個時間點想做這件事。當年整個美國移動互聯網沒有做到，但中國移動互聯網里微信做到的事情就是 all in one，所有東西全部都在里面。只需要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實現相關功能就好了。這件事情在美國上個年代是沒有人做到的，Meta 沒有做到，Google 也沒有做到，微軟更沒有做到 。

OpenAI 的 ChatGPT 想做這件事情，似乎現在挑戰也比較大，但在國內這是已經成型的結論。騰訊是最不著急要把它做出來的廠商。現在通過一些元寶的技術能力，放到一些整個微信生態內的小場景里，對于用戶體驗的提升、留存的提升，對于 AI 的滲透率的提升可能已經夠了，而且似乎成本也不會那么高。從這個角度來講，騰訊是有這個資格去「任性」地以這樣的方式參與競爭的，無可厚非 。

五、 AI 時代的產品經理：沒有 AI PM，只有解決問題的 PM

莊明浩： 比如說今天我只是騰訊會議的某個功能產品經理，可見的中短期的工作是不太需要糾結跟猶豫的，肯定是要 AI 化，重點是看做什么跟怎么做的問題。

同一時間還有新的獨立的產品再出現，ima 也好，元寶也好。ima 是個典型，我幾乎天天用，因為我的播客的數據庫在 ima 上，每天對接比較多。如果今天我是 ima 的產品經理，我這件事情做還是不做，對吧？現在在排期中的這些功能，哪些功能看上去沒有那么重要，就是你就可想而知，這個工作已經細化到了一種，他不需要再去說我們先去描繪一個巨大的大餅，一個什么樣的故事，然后再去怎么樣，他已經貼到了你的肉身的每天的要做的事情里面了 。

劉飛：說到這個，我就總想到之前經常提的那個暴論：AI 領域真的不存在 AI 產品經理。說 AI 產品經理，當然是需要懂一些 AI 技術、AI 算法，可以跟程序員比較良好溝通。但是到最后還是，比如像元寶在微信評論區可以被艾特的使用方式，可能是微信的產品經理比較理解自己的場景去做的。所以只存在行業產品經理、用戶產品經理。

包括騰訊會議怎么接入 AI，顯然不需要對語音技術特別了解、特別懂多模態技術的一個 AI 產品經理來決策。而是騰訊會議的產品經理，怎么理解會議的場景：開會的人到底有什么需求、AI 在這里面有哪些能幫到我、哪些幫不到我。不是說只是接入 AI 效果就好了。

最后還是回到，對于產品經理，最終應該還是要先關注自己的場景、自己所面對的用戶的需求，再去看 AI 能解決什么問題。我見過有一些創業者，會發現他們做得很好，能夠很抓用戶的留存，能夠讓大家都很喜歡用這些產品，都是關注用戶需求和場景。

六、 結語：眼前的「茍且」與未來的可能性

莊明浩：在這過程中肉眼可見的眼前的「茍且」，不是一個貶義詞，「茍且」是個中性詞，是對現有業務的穩定的提升。盯著頭部模型，不斷提升技術實力，同時在創新業務上尋找新的可能性。

不要忘了騰訊也是一家投資很強的公司，它把該埋的點也早都埋完了。大家都在找可能性，那它可能有 10 個、20 個的可能？對于這樣的公司而言，錢已經不是什么太大的問題。

對于騰訊而言也太過熟悉了吧？歷史上，不僅僅是在技術側，在游戲、在廣告、在社交，都出現過同樣的劇情。

現在問題在于，今天這個時間點，世界上最大的這些公司本身，架構已經極度復雜。這種復雜系統往前走的時候，不太可能是一個純線性、單維度可被推演的，有太多的可能性跟意外。

劉飛： 對，這是我感覺挺有意思的一個時間階段。因為好像從疫情前后，大家已經覺得互聯網信息時代，基本上就到這了。但現在再看 2023 年、2024 年之后，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些新的沖擊，也挺有意思的。而且這跟大廠，跟我們現在日常都在使用的產品的關系，也依然很大。

很難想象，像剛才提到的，兩年之后，我們再用微信的狀態和感覺是不是還一樣？可能還真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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