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右轉”，如何牽動全球鋰業神經

2025年12月14日，在智利總統選舉的第二輪投票中，極右翼政黨共和黨候選人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擊敗對手，成功當選。他是智利自1990年結束軍政府統治以來最右翼的總統。他的勝選標志著這個國家在短短四年內，完成了一場從激進左翼到極端右翼的、近乎180度的鐘擺式大回旋。

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 圖源：網絡

這場選舉遠非一次尋常的政權更迭，因為它所牽動的，是這個國家乃至全球最敏感的神經——鋰。智利坐擁全球約31%至34%的鋰資源儲量，高居世界第一，其出產的碳酸鋰供應了全球近40%的市場，被譽為“白色石油”的心臟。而剛剛卸任的左翼總統加夫列爾·博里奇，曾大力推動鋰產業的“國家主導”模式，試圖將這份巨大的自然資源財富牢牢掌控在國家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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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隨著一位對皮諾切特軍政府時代抱有復雜情感、主張自由市場與強硬政策的右翼領袖上臺，智利的國家航向驟然轉向。一場圍繞鋰礦的政治經濟學大戲，已然拉開序幕。

新總統何許人也

卡斯特的勝出，在智利國內外激起了巨大回響，因為他本人的政治底色，深深烙印著這個國家未曾完全愈合的歷史傷痕。

卡斯特最為人詬病的，是他與智利歷史上那位爭議人物——奧古斯托·皮諾切特將軍難以切割的關聯。他公開認同皮諾切特軍政府的部分經濟與公共政策，甚至在1988年決定皮諾切特去留的公投中，他投下了支持票。若其順利就職，他將成為1990年智利民主化以來，首位具有如此鮮明歷史傾向的總統——這無疑將觸動智利社會關于獨裁、人權與記憶的最敏感神經。

奧古斯托·皮諾切特 圖源：網絡

而他的家庭背景同樣引人注目：其父親是二戰后移民智利的德國人，曾為納粹黨成員并在德國國防軍中服役。盡管卡斯特本人與這些歷史毫無瓜葛，但這樣的家族史在其政治對手看來，為其保守排外的政策主張提供了某種個人化的注腳。

在國內議題上，卡斯特是一位旗幟鮮明的社會保守主義者。他基于傳統的天主教價值觀，堅決反對墮胎和同性婚姻，這與博里奇政府推崇的進步主義議程（如生態主義、女權主義）形成尖銳對立。他將自己定位為法律、秩序與基督教家庭價值的堅定捍衛者。這種價值觀上的尖銳對立，使得此次選舉被廣泛認為是智利數十年來“最兩極、最辛辣”的一次，社會裂痕在選戰中暴露無遺。

在國際舞臺上，卡斯特也毫不掩飾其政治傾向。他公開表達對美國總統特朗普、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等民粹主義右翼領導人的欽佩與親近感。分析人士認為，他的政治風格與意大利的梅洛尼、法國的勒龐等歐洲激進右翼領袖同屬一個光譜。這意味著，他的上臺可能使智利的外交政策在情感和價值觀上，更傾向于與美國及拉美其他右翼政府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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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的登場，就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其爭議性的個人歷史與強硬的政治理念，預示著接下來的波瀾注定不會平靜。

智利將駛向何方

卡斯特的執政藍圖，是對其前任博里奇政策的全面背離。他的核心主張可以概括為：在經濟上推行自由市場主義，在社會上強化保守秩序，在安全上采取鐵腕手段。這將在至少三個層面深刻改變智利。

首先是經濟路線的劇烈轉向——從“國家干預”回歸“市場至上”。這是最具根本性的轉變。博里奇政府試圖改變智利自皮諾切特時代奠定的新自由主義模式，主張增加稅收、改革私有化養老金體系、強化國家對戰略性資源（如鋰、銅）的掌控。而卡斯特的經濟哲學則恰恰相反：

• 財政緊縮：他承諾大幅削減公共支出，計劃在18個月內削減高達60億美元的政府開支，以減輕財政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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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減稅與私有化：主張放松管制、降低稅負，并可能推動部分國有企業私有化，以刺激私人投資和經濟增長。
• 鋰礦政策尚不明朗：這是全球關注的焦點。博里奇力推的鋰礦國有化戰略，要求所有新項目必須由國有公司控股。卡斯特雖尚未公布詳細方案，但其親市場的總體傾向意味著，他極有可能放寬國家控制，鼓勵私人資本（包括外國投資）更自由地進入鋰礦領域，以追求更高的開發效率和更快的產能擴張。然而，國會中反對派的制約，可能會迫使他做出妥協。

其次是安全與移民政策。卡斯特對國內犯罪率上升和非法移民激增問題的強硬立場，是他在競選中最能打動選民的一點。他承諾采取“零容忍”政策打擊犯罪，甚至提出動用軍隊進入高犯罪率社區，并為犯罪頭目建造超高安全級別的監獄。

同時，他還主張采取“最強硬措施”應對移民問題，包括關閉部分邊境、修建物理屏障等，并對非法移民進行大規模驅逐。這些政策雖迎合了部分民眾的不安全感，但也可能引發嚴重的人道主義批評和國際關系緊張——特別是與秘魯、玻利維亞等移民輸出國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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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以上兩點政策上的變化外，他的當選對智利影響最大的，可能會是在意識形態領域，即，保守價值觀的全面回潮。

卡斯特的勝利，是對智利近年來 LGBTQ+權利平權、女性權利運動等政治潮流的一次逆襲。他的保守社會議程，預計將凍結乃至試圖逆轉在墮胎、性少數群體權益等方面的立法進程。雖然他在競選后期刻意淡化了這些文化議題，但其核心支持者的期待以及他本人的信念，注定會在這片已然撕裂的社會土壤上，激起新的價值觀沖突。

總而言之，卡斯特帶給智利的將是一次全方位的壓力測試。一方面，他回應了選民對經濟乏力、治安惡化的強烈不滿；另一方面，他的激進議程在分裂的國會和多元的社會中，必將遭遇強大的制衡與反彈。智利的政局與社會，正在駛入一片充滿未知的湍流。

中智關系：鋰礦紐帶下的“變”與“不變”

卡斯特的當選，讓萬里之外的中國也投來了關注的目光。中智關系，尤其是鋰礦合作的未來，又將受到何種影響？

其實我們無需太過擔心，盡管領導人更迭帶來政治風格巨變，但中智關系的深層結構決定了其基本面依然穩固。理由主要有這么幾個：

• 無可替代的經濟共生：中國是智利不可撼動的最大貿易伙伴、最大出口目的地。數據顯示，智利出口的鋰產品中，約65%流向了以中國為核心的亞洲市場。這種深度綁定意味著，任何理性的智利政府都不會輕易動搖對華經貿關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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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越黨派的交往歷史：中智建交已超過半個世紀，兩國關系經歷了不同黨派、不同意識形態政府的考驗，保持了長期穩定。中國駐智利大使此前已明確表示，中智關系不受智利政治周期影響。2025年11月，中國自然資源部部長與智利礦業部部長會晤，雙方一致同意深化在地質礦產、鹽湖鋰資源開發等領域的合作，這釋放了積極的政治信號。
• 市場與技術的相互需要：智利擁有資源，但面臨技術水平所限、關鍵礦產附加值潛力尚未有效開發的挑戰；中國擁有巨大的市場、先進的電池技術和開發資本。這種互補性是雙邊合作最強勁的內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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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相對穩固的大局下，卡斯特政府可能帶來一些合作節奏與側重點的“變奏”：

• 鋰礦開發模式之變：對中國企業而言，最大的機遇與挑戰都集中于鋰礦。如果卡斯特政府放松博里奇式的國家控股要求，轉向更開放、更高效的市場化招標與合作模式，這將為中國天齊鋰業、比亞迪等企業直接參與智利鋰礦資源開發、獲取更多權益份額打開新的窗口。例如，天齊鋰業作為智利化工礦業公司（SQM）的重要股東，其角色和利益有機會在新框架下被重新定義。
• 多邊合作熱度之變：博里奇政府曾積極探討與阿根廷、玻利維亞等國組建“鋰佩克”（Lithium OPEC）。而作為主權主義者，卡斯特對這類區域性多邊機制的興趣可能降低，更傾向于與消費國或企業進行雙邊談判。這可能會改變鋰資源領域的區域合作格局。
• 國際戰略協同之變：卡斯特政府在外交上可能更主動地向美國靠攏。在美國推行《通脹削減法案》、構建“去風險化”供應鏈的背景下，智利因其穩定的政策和成熟產業，已成為西方供應鏈“白名單”上的重要一環。這不排除未來智利的鋰資源，在戰略上被更緊密地納入以美國為主導的關鍵礦產供應鏈體系，從而對中國形成長期、隱性的戰略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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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的當選，是智利國內矛盾激化后的一個選擇，也是全球保守主義浪潮拍打拉美海岸的一次體現。他給智利帶來的將是深度的變革與嚴峻的考驗，其激進的政策主張能在分裂的國會中兌現多少，仍有待觀察。

而對于世界，特別是中國，這場政治變局的核心焦點牢牢鎖在“鋰”上。那條連接安第斯山脈鹽湖與東亞電池工廠的“白色動脈”，不會因總統易人而斷裂，但其血流的速度、方向與控制權，可能會迎來全新的考驗和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