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霄虹 Haybina Hao)2016年初,美國西北部冰川國家公園。我冬裝嚴裹,在結冰的湖邊,深吸著清冽的空氣。四周寂靜無人,群山環繞疊錯,在冬日的陽光下映射出多層次多色度的藍冰,令人心醉。可是半小時后,我在訪客中心看到了觸目驚心的新舊圖片和冰量變化時間軸:公園里所有37座陸地冰川都在迅速融化。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的資料顯示,科學家1966至2015年間4次測繪了園內冰川,50年內37座冰川的面積平均縮減了39%,最嚴重的達85%。到2015年,僅有26座仍大于25英畝——這是被稱為“活躍冰川”的最低門檻。曾經威嚴壯闊的億年冰川,在地球的迅速升溫中脆弱不堪,永遠消融了。
然而并非只是冰川在承受痛苦。冰川是地球高海拔的“水塔”,調節并輸送淡水,儲存著全球約70%的淡水資源,支撐著全球超過20億人口所依賴的水源、食物、能源與生態系統服務。當冰川快速消融,水源變得難以預測;短期洪水、長期干旱、土壤退化、生物多樣性下降,山地自然災害風險上升;同時威脅農業產出、飲水安全,并加劇自然災害風險,直接沖擊人類生存基礎。冰川的減退正在重新塑造地貌,以及全球旅游目的地的未來。
在這一緊迫背景下,2025年被聯合國定為“國際冰川保護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Glaciers' Preservation);同時今年12月11日“國際山岳日”的主題是“冰川關乎山岳內外的水、糧食與生計”("Glaciers matter for water, food and livelihoods in mountains and beyond")。保護冰川和山地刻不容緩。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傾聽山地科學界與實踐者的討論,是理解這一議題的起點。
一座山地之城的全球對話
國際山地大會(International Mountain Conference, IMC)是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大學(University of Innsbruck)組織的國際會議,是全球最大的山地主題會議,每3年一屆,涵蓋的研究體系和課題十分豐富,包括我所關注的山地旅游領域。
IMC大會剪影:
本屆IMC大會為期5天,涵蓋160多項活動,包括100場焦點會議 (Focus Sessions)和14項周邊活動 (Side events)。今年與會者1,050人,來自60個國家的400個機構,含960位發言人。
會議組織人Wolfgang Gurgiser博士說:“今年世界上絕大多數山地國家都有代表出席。不過,我們的主要目標向來不是擴大與會者的數量,而是呈現更廣泛的、不同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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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斯布魯克大學校園一角——IMC會議樓
圖源: IMC
中國有17位代表攜學術成果出席。《山地科學學報(英文)》(Journal of Mountain Science)執行主編邱敦蓮(QIU, Dunlian)主持了“聚焦山地科學:作者-期刊編輯面對面”論壇,與法國《高山研究雜志》(Journal of Alpine Research)的編輯分別介紹了各自的期刊,并與參會者進行了討論和交流。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研究員蘇立君(SU, Lijun) 作了報告,分析了青藏高原25年來發生的12次典型地震滑坡事件,闡明其復雜的空間分布及其控制因素。
IMC的成功舉辦既是必然也是偶然。國際權威Martin Price教授不再主辦國際性山地會議后,在Price教授的認同和參與下,因斯布魯克大學接過了火炬,首屆IMC于2019年推出。會議的初衷是全面開放,不設議題邊界,唯一的門檻是學術質量。果然,全球參與度持續擴大,眾人拾柴,賦予IMC更高的科學價值和實踐價值。組織者們(教授與學生團隊)偶爾會苦笑:“我們并不想成為會議組織專業戶,但是如果需要,我們會繼續。”下一屆IMC將于2028年9月10-14日在因斯布魯克市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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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斯布魯克的滑雪愛好者
圖源: Innsbruck Tourismus/Jonas Schwarzw?lder
“冰川的價值”:
該活動由瑞士駐奧地利大使館和因斯布魯克大學聯合舉辦,世界冰川監測局(World Glacier Monitoring service)出席。600多人(含社區民眾)與會。圓桌討論會暢談了能否保護尚存的冰川,融化的冰川承載著哪些生態和精神價值?紀錄片《白色安魂曲》展示了冰川融化的實況。制片人哈里·普茨(Harry Putz)在歐洲4國冰川取景、采訪,捕捉到科學家監測Hintereis冰川融化的實況,那里一年內竟然融化了4米深!與此同時,旅游業蓬勃發展,夏季冬季輪番不停,重型機械對雪地生態影響極大。普茨似乎總是眼神憂郁,他對我說:“我們人類仍然不知道全球變暖和氣候變化意味著什么,冰川僅僅是其中一個跡象。我只是希望推動人們對自然世界有更大的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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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白色安魂曲》——致敬逝去的冰川
圖源:@Harry Putz
IMC主席Stefan Mayr教授對本屆會議深感欣慰。他說:“IMC2025 能夠順利舉行并取得圓滿成功,我們感到非常高興。參會者的投入和開放討論超出預期,議題范圍也比以往更廣。總體而言,這次會議為國際山地研究和山區發展起了積極作用。” 這番話,再次佐證了IMC的定位和抱負。
當旅游走進科學的視野
在IMC的35個學術分類中,旅游類是最具交叉性、最牽制全局的領域之一。本屆有15場與旅游相關的討論會。
這些討論釋放了尖銳的信號:(1)氣候變化與戶外運動參與量的增長,正在加重山地生態承載壓力,旅游因此成為關鍵變量之一;(2)旅游是山地人口與生計的影響因素,它既可能帶來就業與創業動力,也可能吞噬傳統農業與文化系統;(3)山地旅游的未來不是如何發展,而是如何在多重壓力下重建人與山的關系。
此外,山地旅游同時面臨幾大挑戰——氣候壓力、社區需求與數字化發展;氣候行動是當下山地旅游的主旋律,行業必須加大力度,從高強度、高碳排放、季節性強的傳統產品模式轉為低碳、全年性、全年齡段、數字服務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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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C會議樓墻上鐫刻著漢字 “群居的”
圖源: Haybina Hao
IMC也分享了許多旅游業實操案例,比如由KJF基金會(Kilian Jornet Foundation)發起的“綠色越野跑賽事認證體系”(Green Trail Certificate)。該項目由歐盟資助,旨在為歐洲乃至全球的越野跑賽事建立首套科學、透明、可衡量的認證體系,使賽事成為大自然與社區的守護者。認證先由賽事主辦方自我評估,再交由專家團隊審核與認證。它將督促賽事減少消耗、降低生態沖擊、對地方經濟帶來實際貢獻。這套認證標準,將推動此類賽事在保護大自然的前提下持續發展。
在IMC的數日熏陶中,我逐漸領悟到科研界與行業界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關系。比方說,行業看現象和走勢,IMC拆分細節看機制;行業想止血,IMC追問為何流血;行業問“如何維持目的地競爭力”,IMC 問“系統為何會失衡”。二者的結合,才能為山地旅游描繪出具有戰略高度和可操作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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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C主席Stefan Mayr博士(右1)
和IMC組織人Wolfgang Gurgiser 博士(左1)
圖源: Haybina Hao
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世界旅游組織2021年底聯合發布了報告《山地旅游——向更可持續的方向前行》(Mountain tourism – Towards a more sustainable path),指出了全球與區域層面的首要任務是“了解規模”,而一個核心挑戰就是缺乏系統、標準化的數據來衡量山地旅游的規模與影響,無論是國際游客數、國內游客、停留時間、環境壓力、資源消耗,都缺乏可靠統計。報告強調,應該建立全球和區域標準以及監測機制,以便未來設計更科學的管理策略。所以說,監測與科研工作是旅游發展的重要內容之一。
IMC的與會者大多是科研工作者,T恤、牛仔、球鞋,簡單簡樸。他們學習嚴謹,返程后立即背包登山、測繪調查、分析結果,耐著艱苦與寂寞。他們基于草根泥土的科研成果極有根據,非閉門造車,具有相當的參考價值。
會場之外的山地議題
IMC組織了多項活動,豐富了與會者的眼界和思路,推動了更多的協作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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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C 學術海報展示欄
圖源: Haybina Hao
法國使館招待會:
由法國文化協會(Institut Fran?ais)總監布魯諾·杜克魯索(Bruno Ducluzaux)主持的法國大使館招待會,旨在促進法國與各國科學家在山地研究方面的合作。“阿爾卑斯地區研究領域”(Research Area Alpine Regions)負責人+IMC主席Stefan Mayr教授等幾十位賓客出席交流,并聽取了大學層面科研合作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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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C與會者 午餐休息中
圖源: Haybina Hao
5-7K跑:
“奔跑的心靈”活動由KJF基金會與合作伙伴機構聯合組織,含主題跑、科普跑、環保倡議跑,屬于公益、教育、社區型活動,以此帶動跑者關注和參與環保行動,在歐洲正在成為旅游行業環保行動的一部分。IMC的跑程為7公里,與會者與當地人一起,同跑同樂同交流,同時了解了“綠色越野跑賽事認證體系”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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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LF基金會組織的5-7K 跑
圖源:@Alex Tunas
遠足參觀:
IMC的最后半天,我們徒步4.2公里到穆勞區(Mühlau)參觀。Mama Mia!這些常年翻山越嶺的專家們個個健步如飛!我們駐足穆勞飲用水水力發電廠(Trinkwasserkraftwerk Mühlau),了解其運作。從1951年投入使用,它至今穩定地為城市提供水源和電力,是典型的高山水源落差發電系統。之后我們穿越了一條著名的雪崩峽谷,看到了一座大型防護結構。建成此結構之后,雪崩時雪源再也沖不進城市居民區了。在赫爾曼·布爾廣場上(Hermann Buhl Platz),主人大大方方地講述了一個失敗的故事:1930年因斯布魯克曾計劃建造窄軌蒸汽機鐵路,軌距僅寬38厘米,預計能連接周邊不少山口和要道。最終這個海拔2,200米的被戲稱為“小人國鐵路”的項目,因為技術極簡而告終。IMC就此引入了山脈技術化(Technification of mountains)的討論。參觀使我們對人與山的關系有了不少實感。
依山而居,與山同行
如果說IMC組織的遠足讓我更多地了解了山脈與工程的關系,那么,城里居民的井井有條、與山共存,述說的就是另一角度:山不是用來抗爭的,是用來和諧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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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經市中心的因河——又一個清晨
圖源: Haybina Hao
清晨的因河霧氣氤氳,街邊烘焙店新鮮的面包香氣四溢;人們匆忙但是盡力相助,只有當德語、英語和南奧地利-巴伐利亞語繞口時,會向你露出一絲尷尬。高頻率的公交系統四通八達,連接周邊重要的山口要道。纜車可到達2,300多米的山頂,疊巒雪峰與城市盡收眼底。孩子們在山頂上跑來跑去,咿咿呀呀,從小就習慣于登山望遠。山水太美也是一種壓力,一位美女官員笑著回答我:“必須身材輕盈、健健康康啊!人人都在戶外跑步、登山、滑雪,親近大自然,你都不好意思待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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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店的人間煙火
圖源: Haybina Hao
夜里的古城熙熙攘攘,櫥窗陳列著香腸雪茄、馬海毛服裝。地標 “黃金屋頂”在強烈燈光中熠熠生輝,展示著曾經的貴族輝煌。餐廳和酒吧擠滿了客人,我在著名餐廳Stiftskeller點了當地菜品烤豬肉,料理厚重超勁道,似乎是為寒冬儲蓄能量。從古城到現代城市主街只需橫跨馬路,像是一腳跨越了幾百年。主街上我的酒店“Stage12”,小巧精致,早餐是山里的有機食物,格外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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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斯布魯克古城的深夜
圖源: Haybina Hao
因斯布魯克15萬人,主辦過3次冬季奧運會。有趣的是,當美國丹佛市撤銷了主辦權后,因斯布魯克臨危受命、“舍我其誰”,3年后成功主辦了1976年冬奧會。當地人的剛性韌性,頂得上撐得住,堪稱典范,有山為證!
出于“山與城共生”的特質,因斯布魯克極富魅力。最新的年度統計表明:該城迎來了游客170萬人次,過夜酒店量380萬,雙雙創歷史新高。
IMC和因斯布魯克讓我懂得:山的未來取決于人類的選擇,取決于我們能否重構一張山與人共存的生命圖。真正的選擇,是讓山脈成為決策的一部分;否則它將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們:它等不起。
*作者:郝霄虹Haybina Hao,前美國全國旅游協會副總裁,前世界旅游及旅行業理事會(WTTC)大中華區總監,現為旅游業媒體人,國際山地旅游聯盟特聘專家。
一審:袁佳利
二審:鮑港
三審:張翼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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