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天才的對決：很臟，但很現實

商場如戰場，誰也不知道背后藏有多少血淚。19世紀末，在美國的一場商戰中，就出現了令人發指的一幕。

1890 年8月6日早晨，關在紐約奧本監獄的犯人威廉·凱姆勒被押解到刑室，他將成為第一個被電椅處決的罪犯。獄警將凱姆勒頭頂的毛發剃去，并脫掉外衣，安置在電椅上。

凱姆勒顯得格外冷靜，他曾宣稱，早已準備好上絞刑架，卻不曾想，如今等待自己的，是眼前這個新發明的刑具。這是一把特制的木質椅，上面覆蓋著鐵片和電線，還有一個能牢牢固定犯人頭部的頭盔，通過接通交流電來處刑。

電椅的發明者們聲稱，電刑比絞刑和槍決更人道，受刑者不會感到痛苦。

▲整個20世紀，電椅作為死刑用具，讓美國人心驚膽戰。

處刑開始，開關拉下，1000伏的交流電瞬間在凱姆勒身上游走，他不停痙攣，表情異常痛苦，按照實驗數據，十幾秒后，他應該死了。于是，行刑者關閉電閘，凱姆勒一動不動，醫生簡單檢查后宣布，犯人已死亡。

就在這時，凱姆勒突然開始掙扎，求生本能讓他發出悲鳴，大口吸氣。剛才的電流并沒有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在場人員驚恐不已，行刑者果斷拉下開關，這一次，使用的是高達2000伏的交流電。

空氣中彌漫著惡心的氣味，凱姆勒血流滿面，抽搐不止，甚至身體著火，這一次，他真的離開了人世。但是原本計劃只需十幾秒的處刑，花了足足8分鐘。他的尸體直到三小時后才完全冷卻，怎么看都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眼前的畫面讓人不寒而栗，一名在場記者寫道：“這個情景太恐怖了，遠比絞刑糟糕。”電椅的初次亮相給人們造成巨大的心理沖擊，也勾起了對交流電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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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資助電椅發明的人中，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托馬斯·愛迪生。而他不過是為了證明，使用交流電會有生命危險，以此打壓他的對手——西屋電氣公司和科學家尼古拉·特斯拉。對于愛迪生借用電椅死刑發起的這次挑釁，西屋公司創始人威斯汀豪斯反駁道：“本來，他們用斧子能做得更好。”

當時，愛迪生和他的投資方JP摩根公司主張使用直流電，特斯拉和他的資助人威斯汀豪斯，則主張推廣交流電，雙方針鋒相對。這場在人類科技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論戰，被稱為“電流大戰”，其中，愛迪生與特斯拉的恩怨一直讓人津津樂道。

托馬斯·愛迪生是享譽全球的勵志典范，時至今日，在我們的中小學課本里，這位人物只會遲到，從不缺席。

愛迪生小時候是典型的“問題兒童”，愛玩愛鬧，但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是，他特別愛刨根問底，一問還都是奇葩題目，比如“雞怎么孵蛋”、“風如何產生”、“一加一為啥等于二”等等，身邊人神煩。進學校讀書，老師覺得這熊孩子太難管教，說話不著邊際，以“智力低下”為由讓他退學回家。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離開學校的愛迪生反而迅速發揮出自己的天賦，在母親的教導下掌握基礎知識，隨后博覽群書，并自學化學、物理等學科，嘗試做各種科學實驗。從12歲時就開始靠賣報紙自力更生，只為購買更多實驗設備。

以前有人說，愛迪生輟學后也取得了偉大成就，由此可見讀書無用云云。這就是典型的歪理邪說，人家愛迪生離開校園后，在學習上付出的心血可一點兒不比名校學霸少。讀書無用論者捫心自問一下，自己做得到嗎。

99%的汗水和1%的靈感是愛迪生最寶貴的人生財富。工夫不負有心人，1868年，21歲的愛迪生憑借自己發明的“投票計數器”申請到第一項專利權，很快賺到第一桶金。

隨后，他與朋友合辦公司，將重心轉向電氣機械，極盡創造才華，改進或發明了印刷機、發報機和留聲機等機器。

▲愛迪生和他的團隊擁有專利一千多項，最為人熟知的，是電燈.

1878年，愛迪生投入到電燈的研究，于是有了我們最熟悉的故事，他和他的助手為了尋找合適的燈絲材料，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做實驗，歷時多年，最終取得成功。愛迪生對員工苛刻，亦嚴于律己，青壯年時便已滿頭白發，去世后更留下數千本手寫的筆記，讓人嘆為觀止。

愛迪生用實際行動詮釋，一個成功的科技人員和CEO，不止需要才能，更需要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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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迪生風生水起時，尼古拉·特斯拉正在大洋彼岸對他滿懷崇拜。多年以后，特斯拉在自傳中寫下年輕時對愛迪生的看法：“我對這個優秀的人物充滿了好奇與敬意，他并沒有多少先天優勢，后天也沒接受過良好的科學教育，卻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如果說愛迪生是努力型的天才，特斯拉便是天縱之才。

特斯拉擁有和愛迪生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比愛迪生小9歲，是出生于克羅地亞的塞爾維亞人，家境殷實，父親是小有名氣的牧師，母親的家族中有不少從事發明的科學家，特斯拉從小耳濡目染。

少年時代，他先后在奧地利的格拉茨理工大學和捷克的布拉格大學攻讀物理學、數學和機械。和現在很多迷茫的大學生一樣，特斯拉也染上了惡習，有段時間沉迷賭博，無法自拔。

大三那年，特斯拉不小心賭光了他的學費和零用錢，不得已輟學，又不敢回家，只好斷絕與家人的聯系，偷偷跑到斯洛文尼亞的馬里博爾當繪圖員掙錢，閑暇時候就在大街上和人打牌。

如果覺得特斯拉就是個游手好閑的敗家子，那就錯了。特斯拉對科研格外用功，他自己聲稱，曾從凌晨3點一直工作到晚上11點，而且年紀輕輕的他在電力方面的研究已經有很深造詣。

▲來自東歐的科學怪才尼古拉·特斯拉。

電力是第二次工業革命崛起的新能源，推動人類走進電氣時代，同時，它也將愛迪生和特斯拉這兩位偉大的科學家聯系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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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特斯拉背井離鄉來到紐約，去愛迪生的實驗室工作，此時他一無所有，除了前老板同時也是愛迪生助手的查爾斯·巴切羅，寫給愛迪生的推薦信。信中寫道：“我知道世上有兩個偉大的人，一個是你，另一個就是這個年輕人。”

那時候愛迪生旗下有紐約第一座發電廠和民用照明系統，金融界巨頭JP摩根公司斥巨資與之合作，無數青年學子趨之若鶩，想要投靠愛迪生門下。

在曼哈頓下東區的機械廠，每天擠滿了幾百名工程師、管理者和工人，身在其中的特斯拉每周工資只有微薄的18美元，可他不在乎，能在自己佩服的人物手下工作，值得自豪。

有學者推斷，特斯拉在愛迪生公司上班時，跟老板只有幾面之緣。

其中一次是因“Ｓ·Ｓ·俄勒岡號”客輪的照明系統故障。客輪由特斯拉負責維修，他接到任務后，很快就查明機器故障所在，連夜將其修好，轉眼已是天明。帶著一身疲憊，特斯拉在下班路上剛好遇到同樣通宵工作完的愛迪生。

兩位科學家擦肩而過，特斯拉向老板匯報，自己剛從船上下來，已經把機器修理好了。愛迪生看了他一眼，默然走開。等到各自走遠，聽覺靈敏的特斯拉才聽見愛迪生對身邊的助手說：“這小伙子真是好樣的啊！”

但是，愛迪生和特斯拉的科學理念存在差異，其中最明顯的，就是直流電與交流電之爭。

直流電是在電路中沿著一個不變的方向傳導的電流，交流電是方向和強度作周期性變化的電流。當時人們普遍認為，交流電無法應用于日常生活中，而且很危險。

當時還普遍認為，直流電技術不適合遠距離轉輸，如果超過一定距離，需要多個發電站和直流電機連接。那時候，人們用電，發電機可能就在其身邊幾米遠的地方。

愛迪生是一個科學家，更是一個商人，他認為，推廣直流電技術，意味著他能售出更多發電機，承包更多發電站，得到更高的利潤。為此，愛迪生直接忽視效率更高的交流電，大規模投入到直流電設備的研究中。

▲19世紀末，美國的工人們在鋪設電線。

而特斯拉更像一個純粹的科學家，他認為交流電比直流電更有優勢，方便快捷，可以大規模輸送，曾幾次想向愛迪生建議研究交流電技術，都被愛迪生無視。

不久，一次糾紛徹底破壞了愛迪生和特斯拉的情誼。當時，愛迪生向特斯拉許諾，由他改進公司的直流電發電機，事成后獎勵他5萬美元。特斯拉二話不說，埋頭苦干，很快出色地完成任務，愛迪生也將他改進的部分機器應用到生產中。

特斯拉看老板很滿意，覺得是時候跟他索要自己的報酬了，沒想到愛迪生出爾反爾，拒絕照數支付獎金，還跟特斯拉打起了哈哈：“小特，你不懂‘美國式的幽默’呀！”

這件事粉碎了特斯拉對愛迪生的美好印象，管你美式幽默還是英式幽默，老子不干了。

來到昔日偶像的公司僅僅工作一年，特斯拉就憤而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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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6年，特斯拉拿到投資，成立了公司，致力于自己設計的弧光照明系統，并繼續研究交流電技術。

同年，愛迪生的競爭對手威斯汀豪斯創辦西屋電氣公司，他是交流電的忠實擁躉，很快注意到特斯拉，將其招至麾下，并購買了特斯拉的交流電動機專利，意圖在美國推廣交流電機發電與輸電。

電流大戰一觸即發。

▲威斯汀豪斯是愛迪生的對手，特斯拉的伯樂。

固執的愛迪生堅決維護自己的商業模式，堅稱直流電才是王道，背后更有大財團JP摩根鼎力相助。

為了向公眾證明交流電很危險。他讓下屬在公共場所做實驗，用交流電殘忍地電死貓貓狗狗，又推動運用交流電技術的電椅成為新的死刑工具，制造輿論攻擊。

愛迪生自以為是地打擊對手：“我個人的意見是廢止所有的交流電的應用，因為他們不但不必要，而且非常危險。”同時，毫無根據地詆毀對方：“西屋公司的產品可在 6個月里殺死他們的顧客，無論你的塊頭有多大。”

對此，威斯汀豪斯和特斯拉最好的回應就是進一步改良交流電技術，讓它走進千家萬戶。

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上，這場“戰爭”的勝負初見端倪。特斯拉用他的交流電同時點亮全場的數萬只白熾燈，場面壯觀。為證明交流電的安全性，特斯拉親身上陣，在實驗中與電流“親密接觸”，毫發無損，這些做法狠狠地打了愛迪生一臉。

▲特斯拉的實驗室。

那時候，有一個大型的電力項目，即利用美、加交界處的尼亞加拉大瀑布水力發電，輸送至數十公里外的水牛城，這是世界上較早的遠距離輸電工程。

愛迪生信心滿滿，帶領團隊競標，可最后勝出的，卻是西屋公司的交流電系統。

1895年，尼亞加拉大瀑布架起第一臺水輪發電機，建成第一座水力發電站，并輸送交流電。此后，交流電逐漸成為美國供電的主要能源。

JP摩根公司對愛迪生失去了耐心，1892 年，在這家金融巨鱷主導下，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與其他公司合并，成為“通用電氣公司”，轉而模仿交流電系統的運作模式。愛迪生被架空，并按照協議，不繼續在媒體上攻擊西屋電氣公司。

屋漏偏逢連夜雨，1897 年，愛迪生手下的得力干將，塞繆爾·英薩爾單飛，開辦自己的電氣公司——聯邦電力公司，并選擇采用西屋電氣公司的交流電技術，還創造性地提出在用電高峰期間使用兩級電費制度。

沿用至今的電力商業體系初具規模，也意味著，執迷于舊時代直流電技術的愛迪生在電流大戰中完敗。

有意思的是，西屋電氣公司也沒有笑到最后。1907 年金融危機爆發，威斯汀豪斯無力應付，他的公司最終被JP摩根收購，坐山觀虎斗的JP摩根出人意料地贏得最后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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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迪生輸了電流大戰，但他投資發明的電椅卻被保留下來。在此后一個多世紀里，成為美國執行死刑時的“常客”。直到2008年，內布拉斯加州最高法院，才判定電椅死刑是國家憲法中禁止的“殘忍而非人道的處罰”，并將它取消，這是美國最后一個保留電椅死刑的地區。

1929 年 10 月 21 日對愛迪生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那是他發明電燈 50 周年的紀念日。那天的紀念派對上，82歲的“發明大王”似乎黯然神傷，他遺憾地說：“我曾經犯了這么多錯誤，無顏面對這么多尊貴的賓客。”

愛迪生心中的這些錯誤，不知是否包括與特斯拉以及交流電技術失之交臂，或是被用作刑具的電椅。

而愛迪生與特斯拉的矛盾還不止于此。關于諾貝爾獎曾有這么幾則軼聞：

一說，在愛迪生的干預下，本由特斯拉發明的無線電技術被算在了馬可尼頭上，后者因這個烏龍獲得了1909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一說，191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本要同時授予為電力作出杰出貢獻的愛迪生和特斯拉，但兩人互相看不起，拒絕領獎。最后，獎項輾轉頒給了瑞典的達倫，而他的功績不過是發明了用于燈塔和浮標照明的工具。

這些傳聞暫時沒有可靠的史料支撐，恐怕只是當時媒體以訛傳訛罷了。

但特斯拉確實沒有愛迪生那么貪得無厭，他淡泊名利，作為享有交流電發電系統專利權的人之一，本可以此謀利，他卻果斷放棄這項權利，醉心于科學研究。

特斯拉性格孤僻，終生未娶，大半生窮困潦倒，深居簡出。他沒什么朋友，唯獨另一位特立獨行的人物，大文豪馬克·吐溫和他走得很近。兩人“互粉”后，馬克吐溫閑著沒事就愛到特斯拉實驗室玩耍，一展老頑童本色，給特斯拉的沉悶生活帶來不少樂趣。

▲馬克·吐溫在特斯拉的實驗室“玩電”，攝于1894年。

1943年1月7日晚，孤寂的特斯拉病逝于紐約市的一個旅館里，留下他在電磁學領域取得的非凡成就及充滿個性的人生傳奇。

2003年，來自加州的兩個年輕人艾伯哈德和馬克·塔彭寧創立了一家純電動汽車生產公司，并以他們的偶像“特斯拉”命名。2004年，馬斯克向該公司投資630萬美元，并出任董事長。

人性和利益的斗爭，還在繼續。

參考文獻：

吉爾·瓊斯：《光電帝國：電力發展史上的巨人和他們的戰爭》，中信出版社2006年版

米·雅·拉皮羅夫-斯科勃洛：《愛迪生傳》，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

尼古拉·特斯拉：《特斯拉自傳》，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4年版

Fabio Toscano、金京：《電流大戰：特斯拉對愛迪生》，《發現》200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