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秀才的鳥蛋

明朝那會兒，咱們村有個孩子叫二牛。他爹娘走得早，全靠祖母一手拉扯大。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二牛打小就跟著下地干活，手掌心早早就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子。

這天晌午，二牛正和大伙在地里歇腳。幾個人蹲在樹蔭底下，一邊啃著干糧一邊嘮閑嗑。

陳三叔說起隔壁村老王家的閨女，屁股大得能坐死一頭牛，誰娶了誰有福氣；趙四伯反駁說，娶媳婦得看腰，腰粗才能生兒子。

二牛打小就聽這些，他最大的念想也就是這些——攢夠了錢，娶個大屁股媳婦，生一窩崽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正說著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抬頭望去，只見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儀仗正緩緩行來。

前頭有衙役鳴鑼開道，中間是四匹高頭大馬拉著的華麗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隱約能看見里頭坐著個穿著緋紅官袍的大人。

后頭還跟著一長串隨從，個個威風凜凜。

“乖乖，這排場！”陳三叔咂咂嘴。

趙四伯瞇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嘆道：“聽說這位大人，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硬是憑著讀書考出來的功名，一路做到了知府。他家祖墳，那是真冒了青煙啊！”

這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二牛的心里。

他看著那漸行漸遠的儀仗，忽然覺得手里的干糧不香了，女人也沒意思了。

當天晚上，二牛翻來覆去睡不著。月光透過破窗紙灑進來，照在墻角那副生銹的犁頭上。

他想起白天那位大人的威風，想起趙四伯說的“祖墳冒青煙”，心里頭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第二天一早，二牛紅著眼睛對祖母說：“阿婆，我想讀書，想考功名。”

老太太正在灶前燒火，聽到這話，起身慢慢走到炕頭，從最里層的破褥子里摸出一個小布包。

一層層打開，里頭是些碎銀子，還有幾枚發黑的銅錢。

“這是你爹娘當年留下的，還有我這些年攢的。”老太太聲音有些發抖，“原本想給你娶媳婦用……你既然想讀書，就拿去吧。”

二牛接過那沉甸甸的布包，鼻子一酸。

可這點錢，去正經學堂還是不夠。

就在二牛犯愁的時候，村里傳來個消息——東頭的王秀才趕考回來了，這回又沒中。

秀才心里憋悶，閑著也是閑著，愿意收幾個學生，教識字念書。費用嘛，意思意思給點就行，鄉里鄉親的，不比學堂貴。

二牛趕緊報了名。

來讀書的有七八個，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

頭一天，秀才讓大家在地上用樹枝寫字，一個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二牛寫得格外認真，手心都出汗了。

學生里有個瘸腿的少年，叫阿青。他因腿疾常年待在家里不敢見人，皮膚白得嚇人，聽說他爹在外地干黑工，好幾年才回來一次。

阿青不愛說話，總是縮在角落里，可寫起字來卻格外靈光，秀才常夸他“有天賦”。

他也確實用心，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堅韌，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樣孱弱。

這天，秀才興致特別高，從屋里取出一卷字來。

“這是我從城里借來的名家摹本。”秀才展開那卷紙，上頭是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天道酬勤。“今兒個，你們就照著這個寫。誰寫得最像，我有獎勵。”

孩子們都伸長脖子看。二牛心想，這字可真漂亮，比村口廟里那些匾額還氣派。

“獎勵是啥呀？”有人問。

秀才神秘一笑：“一種鳥蛋，保準你們沒見過。要是能孵出來，那可是稀罕物。”

一聽是鳥蛋，孩子們都來勁了。

二牛更是鉚足了勁兒，一筆一劃地在地上描。可那字太難了，他怎么寫都覺得不對勁。

再看阿青，雖然腿腳不便，可握樹枝的手卻穩得很，不一會兒就寫出個七八分像的“天”字。

最后評比，果然是阿青寫得最好。秀才把一枚灰撲撲、帶著梅花斑點的鳥蛋遞到他手里，孩子們都圍過去看稀奇。

“這啥鳥的蛋啊？”二牛忍不住問。

秀才搖頭：“我也不認得，是前些日子一個外邦人給的，不過可以保證，咱們這一帶絕對沒有這種鳥。”

阿青捧著鳥蛋，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點紅暈。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贏”了什么。

二牛盯著那枚鳥蛋，心里像是有只貓在抓。

憑什么？他明明更用功，白天干活晚上還偷偷練字，憑什么就讓一個瘸子得了去？就因為他爹不在家可憐他？

下學后，二牛磨磨蹭蹭走在最后。

見阿青把鳥蛋小心地放在路邊石頭上，轉身去草叢里解手，二牛的心怦怦直跳。

他四下看看沒人，飛快地抓起鳥蛋，跑到遠處一片茂密的草叢里，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藏好。

等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回走時，遠遠聽見阿青帶著哭腔的聲音：“我的蛋……不見了……”

秀才問了一圈，大家都搖頭。二牛也跟著搖頭，手心卻在冒汗。

那天晚上，二牛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想著那枚鳥蛋，一會兒又想起白天的字。

最后他對自己說：不就是個鳥蛋么？等我將來當了大官，什么稀罕玩意兒沒有？

過了幾天，二牛去林子里撿柴火，竟然在草叢里發現一枚鳥蛋，和秀才給阿青的那枚很像，只是顏色稍淺些，上面的斑點更接近于圓形。

二牛喜出望外，趕緊撿起來帶回家。

“阿婆，你看！”二牛獻寶似的把蛋遞給祖母，“稀罕鳥蛋，能孵出來呢。”

老太太瞇著眼看了看：“喲，這蛋長得是特別。放雞窩里，讓老母雞幫著孵吧。”

二牛樂呵呵地把蛋放進雞窩，忽然想起秀才說過“咱們這一帶絕對沒有這種鳥”，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真孵出來了，大家一看，這不就是秀才說的那種鳥嗎？到時候一問，自己怎么解釋？

不行，得把原來那枚找回來，偷偷還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二牛就溜到藏蛋的地方。

可翻來翻去，只找到幾片碎蛋殼，還有一串狗腳印。看樣子是被野狗叼去吃了。

二牛站在那兒，說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有點可惜，有點心虛，又好像……松了口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青還是天天待在家里不出門。

二牛偶爾路過他家，看見窗紙上映出個單薄的影子，心里會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我將來是要當大官”的念頭壓下去了。

這天，村里來了個送信的。信是給二牛祖母的。

老太太不識字，二牛如今認了幾個字，便磕磕絆絆地念了起來。

信上說，老太太的小兒子在外地，受了重傷，快不行了，讓趕緊去認。

祖母聽完愣住了：“我兒子女兒……不都早沒了么？”

二牛也覺著奇怪。

可祖母年紀大了走不動，只好讓孫子去一趟。

二牛心里還挺興奮——長這么大，還沒出過遠門呢，就當是游山玩水了。

走了三天路，來到信上說的那個地方。

那是個采石場，到處是光著膀子干活的男人，叮叮當當的敲石聲混著粗重的喘息。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汗臭味。

二牛捂著鼻子往里走，聽見幾個工人在路邊嘆氣：

“糧價又漲了，一斗米要四十文了！”

“工錢還是老樣子，這活兒是越干越沒活路。”

“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石頭要得急，咱們的命就更不值錢了……”

二牛心里有點發毛，趕緊找人打聽叔叔的下落。問了一圈，有人說死了，有人說還撐著一口氣在哪兒躺著。

正迷糊著，忽然被兩個兇神惡煞的漢子攔住：

“小子，找人？先交打聽費！”

二牛哪有錢，轉身想跑，卻被一把拽住。眼看要挨打，忽然旁邊沖出來個中年漢子，三拳兩腳就把那倆人打跑了。

“多謝大叔！”二牛驚魂未定。

那漢子轉過身來，二牛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熟——這眉眼，這鼻梁，好像在哪兒見過。

漢子聽說二牛是來找人的，便幫著打聽。

最后在一間破草棚里找到了二牛的叔叔，人確實是只剩一口氣了。

叔叔意識模糊，把漢子當成了侄子，緊緊拉著他的手，含含糊糊說了幾句“對不住”，就咽了氣。

漢子幫著二牛把叔叔埋了。分別時，二牛忍不住問：“大叔，您貴姓？”

“我姓陳。”漢子擺擺手，轉身走了。

二牛忽然想起，阿青好像也姓陳。再仔細回想那漢子的長相——難怪眼熟，和阿青真有七八分像！

回到家，二牛把經過跟祖母說了。

老太太聽了，倒也沒太悲傷：“早十來年前，最后一個兒子的死訊傳來，我就心死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兒，當初怕我拖累他，偷摸在外頭逍遙快活，這時候快要死了才想起我這個老娘嘞。”

老太太對這些舊事早就放下了，說完就躺下睡了。

倒是二牛，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想起了采石場見到的阿青父親，免不了又想起那枚鳥蛋，越想越不安——自己將來是要當大官的人，要是這事傳出去，豈不是污點？

半夜，二牛偷偷爬起來，從雞窩里取出那枚鳥蛋，決定扔得遠遠的。

剛走到院門口，隔壁的大黃狗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口就把鳥蛋叼了去，三兩下吞進了肚子。

二牛傻了眼，但轉念一想：也好，這下徹底干凈了。

第二天，祖母發現雞窩里的蛋不見了，又看見地上的狗爪印和碎蛋殼，氣得拿著掃帚追著黃狗打：“你這饞嘴的畜生！那可是稀罕東西！”

二牛在一旁看著，心里雖然有點可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幸虧處理好了，自己的“前程”總算保住了。

又過了些日子，王秀才宣布要走了。這次他考得不好，打算和幾個同窗去省城，跟那里的文人交流學習。

臨走前，秀才把學生們召集起來，掃了一圈，忽然嘆氣道：“可能咱們就是沒有發財的命。我剛剛才聽說，上次給阿青作獎勵的那種鳥蛋，居然是一種快絕跡的珍禽。如今朝廷都派人下來找了，說是找到的人，重金賞賜，一輩子榮華富貴不說，還能封個官做做。”

學生們一片嘩然。

秀才搖搖頭：“可惜啊，那蛋不見了。不然的話……唉，這都是命。”

二牛聽得心里怦怦直跳，但面上還強裝鎮定。哪有這么夸張？朝廷還為了個鳥蛋大動干戈？

直到一個月后，二牛進城賣柴，看見城門口貼著一張大大的告示，旁邊還圍了不少人。

他擠過去一看，上頭畫著一只極其美麗的鳥，翠綠的羽毛，長長的尾羽。

旁邊還畫了一枚鳥蛋，那形狀、斑點，和他撿的那枚十分相似！

后面有文字說明，說這是一種珍稀鳥類，朝廷下令保護。

有個官差在旁邊解答百姓的疑問：“這不是那種絕跡的，只是長得很像。絕跡的那種啊，據古書上記載，最大的差別是毛色——這只是綠的，絕跡的那種是火紅色的，鳥蛋上面有梅花形斑點。”

果然和秀才帶來的消息一樣。

“官爺，既然長得像，那綠色的能孵出紅色的來嗎？”旁邊一個小孩天真地問。

官差哈哈大笑：“你這娃娃，‘龍生龍鳳生鳳’的道理也不知？綠毛鳥哪能生出紅毛鳥來？”

二牛站在那兒，渾身冰冷，這才驚覺自己都做了什么……

龍生龍，鳳生鳳……

那天晚上，二牛做了一夜的夢。夢里有一只火紅色的鳥，在天空盤旋，最后化作一縷青煙，飄向遠方。

他爬起來，點亮油燈，拿出那本沒翻過幾次的《三字經》。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人之初，性本善。”

二牛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