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堡籌備婚禮那陣子,準婆婆一句話讓我連夜預(yù)約了理發(fā)店“現(xiàn)在姑娘們頭發(fā)都亂糟糟的,哪像我們那時候講究”。
她說話時翻著手里的復(fù)古雜志,眼神掃過我扎成馬尾的黑發(fā),尾音帶著“嗯”的上揚,聽不出是建議還是評判。
我對這位準婆婆一直有點怵。
她是那種典型的華人女強人,開著自己的進出口公司,指甲永遠涂著正紅色,連給我遞水果都帶著“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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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要是能討她歡心,就像拿到了人生“合格證書”畢竟在我成長里,很少有長輩給過這種“被認可”的感覺。
德國理發(fā)師我試過不少,可他們對著亞洲人的黑發(fā)總犯愁。
要么剪得像狗啃,要么燙完直得像沒燙,最后還是朋友推薦了Sumi的店。
那是間藏在小巷里的韓式理發(fā)店,Sumi本人看著四十歲左右,穿黑色緊身衣,頭發(fā)利落地扎在腦后,剪子在她手里轉(zhuǎn)得像玩雜技,看著就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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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i瞇眼看了半天,點點頭,“這個不難,就是你頭發(fā)太硬,得用大號卷棒,多上點定型。”
我當(dāng)時光顧著高興,沒注意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燙頭過程挺安靜,只有吹風(fēng)機的嗡嗡聲。
Sumi話不多,偶爾問一句“溫度還行嗎”,大部分時間盯著鏡子里的我,手指機械地卷著頭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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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刷著手機里的婚禮清單,心里美滋滋地盤算,準婆婆看到我這頭卷發(fā),會不會笑著夸句“懂事”?
鏡子里的我差點哭出來原本要的“復(fù)古溫婉大波浪”,變成了一腦袋炸開的方便面,發(fā)梢還焦了半截,活像我老家村口曬太陽的奶奶。
我伸手扯了扯,硬邦邦的,梳都梳不動。
Sumi站在旁邊,眼神躲閃,“剛燙完都這樣,洗洗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對著鏡子坐了半小時,越看越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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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婚本來就是人生大事,頭發(fā)搞成這樣,怎么見人?更怕準婆婆看到,心里又給我減分。
腦子一熱,打開點評軟件,匿名敲了段差評,“理發(fā)師帶著情緒工作,把顧客頭發(fā)燙成枯草,毫無職業(yè)道德。”
點發(fā)送的時候,手都在抖。
婚禮前一周有個行業(yè)展會,我得代表公司站臺,總不能頂著這頭“奶奶卷”見客戶。
本來想硬著頭皮找別家,可漢堡的亞洲理發(fā)師就那么幾個,Sumi是唯一能處理我這種又粗又硬黑發(f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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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我只好撥通她的電話,假裝是新客戶,“聽說你做亞洲頭發(fā)很厲害,我想修修頭發(fā)。”
推開理發(fā)店門時,Sumi正在給一個客人剪發(fā)。
她抬頭看到我,手里的剪刀“哐當(dāng)”掉在地上。
客人走后,她把我拽到里間,手機“啪”地拍在桌上正是我那條差評。
“是你寫的吧?”她聲音發(fā)顫,眼圈一下子紅了,“我那天兒子摔斷腿,在醫(yī)院跑了一整天,回來強撐著給你做頭發(fā),你就這么毀我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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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把我推進里間的雜貨間,“砰”地鎖了門。
里面黑乎乎的,堆著染發(fā)劑箱子和舊吹風(fēng)機,空氣里有股化學(xué)藥水味。
我拍著門喊,“你這是非法拘禁!”
外面沒動靜,過了會兒傳來壓抑的哭聲,“我老公罵我光顧著賺錢不管孩子,兒子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你一句差評,我這個月房租都懸了……”
那一刻我氣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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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著門縫聽,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逼兒子學(xué)鋼琴,說‘媽媽當(dāng)年沒條件,你必須出人頭地’,我讓女兒讀私立學(xué)校,哪怕每天打兩份工……我以為拼命賺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就是對的,可現(xiàn)在兒子摔斷腿,老公要離婚,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靠在門上,突然想起自己。
為了準婆婆一句“頭發(fā)不講究”,我折騰自己燙頭,為了她一句“德國菜沒營養(yǎng)”,我對著菜譜學(xué)紅燒肉學(xué)到半夜。
后來才發(fā)現(xiàn),我討好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心里那個總怕“不夠好”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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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外面?zhèn)鱽砬瞄T聲。
Sumi老公帶著兩個孩子來了,手里還提著蛋糕,“今天你生日,孩子們非要給你驚喜。”
她慌忙開鎖,看到我時臉都白了。
我趕緊打圓場,“阿姨是店里新員工,來幫忙整理倉庫的。”
那頓飯吃得挺奇妙,她兒子舉著蛋糕問我,“阿姨,你頭發(fā)好酷,像動畫片里的獅子王。”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第一次覺得這頭“奶奶卷”也沒那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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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結(jié)束后,Sumi把我拉到一邊,從包里掏出個信封,“這是你那天的理發(fā)費,我退給你。還有……對不起,不該鎖你。”
我把信封推回去,“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寫差評的時候,沒想過你可能正經(jīng)歷難處。
”她突然笑了,“其實你頭發(fā)重新護理下能救,婚禮要幫忙做發(fā)型嗎?算我賠罪。”
婚禮當(dāng)天狀況百出,鴿子在紅毯上拉了屎,我穿著高跟鞋崴了腳,香檳杯還沒碰就摔碎了。
換作以前,我早急得掉眼淚,可那天看著鏡子里Sumi給我盤的低馬尾沒燙卷,就簡單編了幾縷碎發(fā),清爽又利落突然覺得特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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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婆婆過來挽著我胳膊,“這發(fā)型挺好,看著精神。”
原來她在意的不是卷不卷,是我舒不舒服。
儀式結(jié)束后,Sumi抱著個禮盒過來,里面是件香檳色禮服,“我本來買了想自己穿,覺得你穿更合適。”
她老公跟在后面,手里牽著活蹦亂跳的兒子,“之前誤會你了,對不起。”
我拉著她的手拍照,兩個頂著黑眼圈的女人,笑得比新娘還開心。
現(xiàn)在每次回漢堡,我都會去Sumi店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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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視頻,Sumi說她兒子放棄鋼琴改學(xué)了街舞,女兒轉(zhuǎn)學(xué)去了公立學(xué)校,“現(xiàn)在周末一家人去公園騎車,比以前打兩份工開心多了”。
我給她看我新剪的短發(fā),她笑著說,“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自在。”
那一刻突然明白,每個在生活里掙扎的人,都需要一個擁抱不是別人給的,是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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