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可·穆勒：回歸電影的“部落”

本文轉自：HIIFF海南島國際電影節

12月7日，第七屆海南島國際電影節迎來第二期大師班，“金椰獎”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馬可·穆勒“電影節的另一面：策展與創作的對話”大師班在輕松而深刻的氛圍中展開。本次大師班由獨立電影記者、主持人、電影活動策劃鄭照君主持，特邀本屆電影節“金椰獎”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意大利著名電影制片人、學者、策展人馬可·穆勒擔任主講嘉賓，并邀請電影學者、海南島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李迅與青年導演梁鳴作為對談嘉賓，共同圍繞電影節策展的邏輯、挑戰與未來展開深入探討。

大師班現場

策展：平衡過去與未來

馬可·穆勒在開場即指出，策展工作遠非簡單的“選片”，而是一場需要兼具歷史視野與未來洞察的“平衡藝術”。“策展工作一方面是選擇市場上、制作環境中已經存在的優秀影片；但另一方面，也必須著眼于未來。這里的‘未來’不是指通常所說的創投項目，而是打造一個真正為導演提供展現個性與創作渴望的平臺。”

馬可·穆勒

他分享了自己在洛迦諾電影節的經驗，指出電影節應當像建筑中的“放大樣”一樣，在有限的時間內放大正在發生的電影現象，幫助觀眾更清晰地看見那些值得關注的作品與地區。在這一過程中，策展人必須做出判斷：“這里比那里更重要”“這位導演比那位導演更值得關注”。這種選擇并非為了制造等級，而是為了突出電影文化的多樣性與活力。

李迅在此基礎上補充道，當代電影節的策展早已超越單純的影片篩選，成為影片宣發與產業推動的關鍵環節。他特別提到“集體創作”模式的復興——從歐洲到南美再到亞洲，電影人通過集體合作降低成本、激發創意，這正是電影節應當關注并支持的方向。

電影的“部落”

電影學者、海南島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李迅在對談時提及，海南島國際電影節非常關注“集體創作”的模式。例如，我們持續關注阿根廷的潘佩羅小組和美國的Omnes Films創作集體。這種集體創作在全世界，從歐洲到南美到東亞都有實踐。它能有效降低成本，促進創作者之間的磨合，在共同目標下融合個人風格，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方式。

李迅

馬可·穆勒對此回應道，和“集體”相比，自己更喜歡“部落”這個詞，因為這個詞代表著更多元的包容性，和對成員創作個性的保護。他以本屆“金椰獎”評委會另一位成員、潘佩羅小組主將利納斯舉例，“你們知道他最有名的作品《花》有多長時間嗎？13個半小時！也就是說，在他所屬的部落里面，沒有人會說，‘對不起我們預算不夠，不能做這種特別過分的自我表達，你一定要集中，一定要控制！’而是真的可以做各種各樣的實驗。”

與此同時，馬可·穆勒也認為，在對創作個性的支持方面，電影節同樣承擔著類似的使命。電影節的使命不在于“培養”觀眾，而在于“尋找”那些愿意接受新事物的觀眾，“我們必須想辦法吸引觀眾接受非常規的體驗。觀眾確實存在，關鍵在于如何觸及他們。”

馬可·穆勒

他進一步指出，年輕觀眾對“全球南方”電影的了解往往局限于商業類型片，而電影節可以通過策劃類型與作者性結合的單元——例如以具有創新意識的恐怖類型片為引子，逐步引導觀眾接觸印度獨立制片、拉美新電影等地區的作品，從而拓展其觀影經驗。

梁鳴從創作者與觀眾的雙重身份出發，呼應了這一觀點。他談到自己參加國內外電影節的經歷：“作為導演，我帶著作品走了不少電影節。我有一個強烈的感受：不是我和團隊帶著電影去陌生國度，而是電影帶著我們去和當地的觀眾交流。”但與此相伴的是，很多平時完全不關注電影節的朋友甚至會認為，電影節只是供“電影圈”內部交流的平臺，展示出電影節活動和大眾認知之間亟待彌合的鴻溝。

梁鳴

“中國電影的內涵是極其多元的”

作為中國電影的長期觀察者與推動者，馬可·穆勒強調，“中國電影”應代表多元而非單一的形象。“我們每一次說出‘中國電影’這四個字，都要意識到，這四個字的背后，蘊含著很多非常不一樣的經驗、潮流、方向，不僅是內地或港澳臺這么簡單的區分，而是無數導演在風格上做新的嘗試。”

他回憶起1994年的威尼斯電影節，那一年的金獅獎頒給了蔡明亮的《愛情萬歲》，最佳男主角頒給了《陽光燦爛的日子》的主演夏雨，而把“金奧塞拉獎”的最佳攝影頒給了王家衛執導的《東邪西毒》，來自中國兩岸三地的電影同時獲獎，展現出中國電影截然不同的面向。“從那一年起，突然所有的發行商都明白了，中國電影是多面的，有很多彼此之間完全不一樣的中國電影。”

他特別提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意大利出版中國電影書籍的經歷——那些作品曾是海外了解中國第五代、第六代導演幾乎唯一的系統文字資料，影響深遠。

馬可·穆勒

李迅表示，當我們籠統地談論中國電影時，其實很難喚起世界觀眾的興趣。藝術史一再告訴我們，相比于國家或民族，人們首先記住的，是作者、是導演、是藝術家。所以當我們想把中國電影傳播到世界上去的時候，一定要有足夠優秀的導演讓國際觀眾記住。因此，作為全年最后一個主要國際電影節，海南島國際電影節始終重視挖掘、發現有才華、有潛力的導演。其中既包括已經在這一整年的各大節展中證明自己的導演，也要包含那些尚未被電影節系統發現的導演。

李迅

梁鳴以自己的創作經歷為例，表達了對馬可·穆勒的敬意：“我越接觸馬可·穆勒先生，越能感受到他對中國電影真摯的熱愛。我的第一部電影因他的青睞獲得第一個榮譽，第二部電影也經由他推薦走向國際。只要他認可你的作品，他就會非常熱心地，向各大國際電影節的人推薦，去給他們寫信推薦，說今天有這樣一部中文電影，你們要關注。”

而當梁鳴自己也開始從事電影節評審工作的時候，他也將這份對好電影的熱忱接續了下去，“我要告訴自己，我此刻不能光憑我自己的喜好來做選擇，如果我這樣做了，那一定是一個片面的，不夠豐富的選擇。”

梁鳴

整場大師班在熱烈的掌聲中落下帷幕。馬可·穆勒、李迅與梁鳴從策展人、學者、創作者三重維度，共同勾勒出電影節作為文化平臺、產業推手與觀眾橋梁的豐富面貌。策展不僅是選擇與安排，更是一場與歷史與未來、商業與藝術、觀眾與創作者持續對話的實踐。在電影日益多元、觀眾不斷迭代的今天，電影節或許正需要成為這樣一面棱鏡——既照亮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也映照出我們對于電影最本真的熱愛與期待。

大師班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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