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天國 | 人貴自知之明

三天前，收到阿哥寄來的《錫聯堂·自知齋文集》。該書扉頁之后有一張照片，是父親2000年手書“人貴自知之明”，六個大字力透紙背、端莊典雅。

記得十多年前我在阿哥家里見過這幅字，此刻，再次見到父親手澤，仿佛時光倒流，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容、嚴肅又不失親切的神態就在眼前。

“人貴自知之明”，是父親極為推崇的做人準則，更是他對我們這幫子女的諄諄告誡。今天對照這句話，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的我，是否真有自知之明？正好借這個機會，溫習一下何謂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源于《道德經》中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老子認為，認清自己比認清他人更加高明。《論語》中也有一則關于知人與自知的對話，孔子問子貢（端木賜）與顏回相比誰更強些，子貢自評“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孔子則自謙道“吾與女（汝）弗如也”，實際上是對子貢有自知之明的贊許。

西人也有自知之明類似的說法，建于孔子同時代的古希臘德爾斐神廟，其門楣上刻的三句箴言之一就是“認識你自己”。經古希臘“三賢”直至近代的笛卡爾、康德等哲人的持續探究，“認識你自己”發展成為西方哲學的一個核心命題。

從普遍意義上講，“自知”可從“人到底是什么”開始，即回答人的共同屬性問題。一方面，人是動物，或者說人具有動物的自然屬性。另一方面，人又明顯區別于動物，換言之，人超越了動物本能，具有人之所以為人的“人性”。蘇格拉底主張“靈魂是人的本質所在”，而亞里士多德提出“人是理性的動物”。所以，人在保持生命力的同時，應當培養學習、思考與創造能力，并遵守社會規范，做一個理性且理智的文明人。

從個體意義上講，“自知”意味著認識人的特殊性與唯一性，即每個人都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獨立個體，天資秉性各異，具有獨一無二的存在價值。由此出發，人應當保持獨立人格，不卑不亢，平等對待，不互相攀比，也不隨波逐流，更不趨炎附勢。《莊子》所記載的邯鄲學步、東施效顰的寓言故事，警示人們脫離自身條件、盲目效仿的結果是完全丟掉自我。而在AI時代，人們也得警惕陷入大數據缺陷所產生的“幻覺”，以及被算法所定義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從而逐漸喪失人的主體性。

從終極意義上講，“自知”就是承認自己的無知，意識到人對自己、別人以及世界的認識永遠是淺薄的，如蘇格拉底所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人只是人而非神，人具有自身無法克服的局限性，每個人乃至整個人類都存在未知領域，或者對很多問題無能為力。即使在人們自以為比較擅長的領域，依然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明白這一點，人就應該保持謙虛敬慎，摒棄傲慢與偏見，不自我陶醉，不好高騖遠，也不強迫自己凡事追求完美。

清代史震林《西青散記》有句：“聰明人可惜者三，妄譏議謂之薄，自炫獎謂之驕，懷憤激謂之躁。”究其根源，所謂“聰明人”的“薄、驕、躁”三種習氣，都與缺乏自知之明有關，其實這樣的人不能算是聰明人。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我剛參加工作，覺得很有道理便抄錄下來，壓在宿舍玻璃臺板下。三十多年過去了，我與真正的聰明人還有不小差距。

當然，做人不應止于自知。人貴自知，而后自省，進而自律，更要自強。自強才是順應天道，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因此，自知并不意味著退縮和逃避，而是要對自己負責，知不足而進取。自知，是知道自己要成為什么樣的人，說到底是要做一個明白人、通透的人，自強不息、自我完善的人。

在我眼里，父親就是一個踐行“自知、自省、自律、自強”的人。他一貫尊重人性、尊重知識，雖出身于舊時代、生活在小縣城，卻以敏銳的眼光觀察外面的大世界，對自己、家庭、教育和社會有著清醒的認識，再艱苦的條件下也能堅守良知、正道直行，以身作則、向上向好，為子女及后輩樹立了良好家教家風。

“人貴自知之明”，愿父親在天之靈繼續指引我，努力做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2025年12月21日，冬至夜

【錢久耀先生簡介】武肅王錢镠三十二世孫久耀公，學名玉鑫，寄僧名永康。生于民國十五年（丙寅年）五月十七日（1926年6月26日），卒于2004年10月11日（甲申年八月廿八日）。久耀公年少持家，終身操勞。一生持節剛正，行事有毅力。謀生余暇，苦練書法，臨諸家帖神形兼備，尤喜鄭文公、張猛龍、李北海書風，名聞鄉里。教子嚴，常以明朝大儒、寧海鄉賢方孝孺先生讀書事，教導子女，務求學業有成。（摘自《寧海學西錢氏宗譜》2015年續修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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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錢天國

□ 照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