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不住的老爹

人說“閑人有閑福”，可咱今天要講的這位，卻是閑不住的命。

陳家寨有個陳老漢，今年六十有三。

兒子叫陳福根，經商發了跡，在城里置辦了宅子，娶了媳婦兒，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便預備著把老爹也接到城里來。

左鄰右舍都來賀喜：“陳老哥，這下可好了，兒子有出息，接你進城享福去啦！”

陳老漢笑得合不攏嘴，嘴上說著“有啥好享的福”，心里卻是甜絲絲的。他這輩子吃苦受累，把兒子拉扯大，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進了城，陳老漢算是開了眼界。

福根家住在城東的“富貴巷”，高門大戶，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陳府”兩個鎏金大字。

一進門，兩個丫鬟就迎上來：“老太爺好！”

老漢被領到自己的房間，嚯！雕花大床、絲綢被褥、八仙桌、太師椅，樣樣齊全。窗明幾凈，連個灰塵星子都瞧不見。

頭一天，老漢還覺著新鮮。

第二天，就不太對勁了。

早晨剛睜開眼，丫鬟就在外頭候著：“老太爺，洗臉水打好了。”

老漢要自己倒水，丫鬟忙說：“可使不得，讓少爺知道了，要罵我們的。”

吃飯時更不用說了，八個菜擺了一桌，老漢剛要夾遠處的菜，兒媳王氏忙起身給夾到碗里：“爹，您坐著，我來。”

飯畢，老漢想收拾碗筷，廚娘嚇得臉都白了：“老太爺，這是我們的活計，您歇著就好。”

到了下午，老漢實在坐不住，想找點事做，看見院里花圃長了幾根雜草，便蹲下身去拔。

剛拔了兩根，園丁就跑過來：“老太爺，這活計我來，您老歇著。”

老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心里頭空落落的。

在老家時，他每天忙里忙外：喂雞、劈柴、挑水、種菜，閑了還能去隔壁老張頭家喝杯茶、下盤棋。

左鄰右舍，誰家有事都能搭把手；誰家做了好吃的，也能分一碗嘗嘗。

寨子里的人見了面，總得嘮幾句：“吃了沒？”“昨兒個那場雨下得好！”

可在這兒呢？宅子寬敞明亮，卻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丫鬟仆人們倒是恭敬，可開口閉口就是“老太爺”，說完就低眉順眼地站著，連句家常話都不敢說。

福根看出爹悶悶不樂，便提議：“爹，要不我陪您去戲園子聽聽戲？”

老漢擺擺手：“那咿咿呀呀的，聽不慣。”

“那去茶樓坐坐？”

“一個人坐著，怪沒意思的。”

兒媳王氏也說：“爹，要不我陪您逛逛綢緞莊，給您做幾身新衣裳？”

老漢嘆了口氣：“衣裳夠穿了，做那么多干啥。”

這樣過了十來天，老漢實在憋不住了。這天早飯時，他說：“我出去溜達溜達。”

福根忙說：“爹，我讓阿貴陪您去。”阿貴是家里的車夫。

“不用不用，我就隨便走走，丟不了。”老漢擺擺手，執意要一個人去。

出了陳府大門，老漢深深吸了口氣。這城里的空氣，總覺得沒有鄉下清爽，帶著股說不出的味道。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店鋪鱗次櫛比。

賣糖人的、賣綢緞的、賣字畫的，熱鬧倒是熱鬧，可這熱鬧是別人的，跟他沒關系。

走了半個時辰，老漢覺得累了，便在路邊一個石墩上坐下歇腳。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想找個人說說話，可城里人腳步匆匆，誰也不搭理誰。

第二天，他又出來了，閑得發慌就開始數數。

從家門口往東走，數步數。

一步、兩步、三步......數到三百二十八步，是個綢緞莊；再數二百一十五步，是個藥鋪；又數一百七十三步，是個茶館......

一連數了好幾天，街上的商鋪、招牌、甚至路邊的樹，都被他數了個遍。

這天下午，老漢數到城西的“平安街”，正數著地上的青石板，忽然看見石板縫里有個亮晶晶的東西。

他彎腰一看，是一文錢。

雖說如今兒子有出息，吃穿不愁，可老漢窮苦慣了，看見地上有錢，下意識就撿了起來。

銅錢在手心里摸著溫熱，他才反應過來：“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拿了心不安。”

是啊，這錢雖少，可萬一丟錢的是個苦命人，這一文錢說不定能買兩個饅頭充饑呢。

老漢趕緊把錢放回原處，然后退后兩步，站在原地等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個老嫗挎著籃子經過，一眼看見那文錢，便彎下腰準備撿。

“咳、咳！”老漢故意咳嗽了兩聲。

老嫗嚇了一跳，抬頭看見老漢，臉一紅：“這錢......是您掉的？”

老漢搖搖頭：“不是我的，我也是看見的。不過既是別人掉的，咱們撿了不好。”

老嫗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要不，咱們捐給安濟坊？”

安濟坊是專門收容孤兒老人的地方，官府辦的，老百姓都信得過。

老漢眼睛一亮：“這主意好！”

兩人來到安濟坊，把那文錢交給了管事。管事連聲道謝：“二位善心，定有好報。”

從安濟坊出來，天色已近黃昏。老漢往家走，腳步輕快了許多，心里覺得特別踏實。

回到家，晚飯已經擺好了。

福根見爹回來，忙問：“爹，您今天去哪兒了？這么晚才回來。”

老漢樂呵呵地說：“今天可做了件好事。”

便把撿錢捐錢的事說了一遍。

福根和媳婦聽了，對視一眼，都露出笑容。

王氏說：“爹，您今天氣色真好。”

福根也說：“是啊，爹，您進城這么久，今天總算笑了。”

自打那天起，老漢像是變了個人。

每天早早起來，吃了早飯就出門，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溜達，而是專往人多的地方去，眼睛也亮了許多，總想看看能不能再幫上點忙。

這樣過了七八天，老漢又撿著東西了。

這天他在城東的“狀元橋”附近溜達，忽然看見橋墩下有個亮晶晶的物件。

走近一看，竟是一塊玉佩！通體碧綠，雕著龍鳳紋樣，一看就價值不菲。

老漢心里咯噔一下：這么貴重的東西，丟的人該多著急啊！

于是他照舊守在一旁，等著失主到來。正好旁邊樹蔭下有個石墩子，便往上一坐，搖著蒲扇，也順道歇歇腳。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個身影從老漢斜對面的巷口快步走了出來，將玉佩一把撿了起來！轉身就跑！

“站住！前面那后生！東西是你的么？！”老漢“騰”地站起來，中氣十足地喝問一聲。

阿旺這才看清，竟是陳老太爺！心里頓時叫苦不迭：壞了！怎么這么巧……

這下可要露餡了，他慌得下意識就往前跑了兩步。

他這一跑，在陳老漢眼里，更是坐實了“賊人搶了東西想溜”！

“好小子！還敢跑！”老漢那股子倔脾氣和正義感全上來了。

心想這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搶東西，還了得？

隨即上前一把按住他：“我看你往哪兒跑！把東西交出來！”

“老……老太爺！我是陳少爺的伙計阿旺啊！”阿旺趕緊亮明身份。

老漢氣不打一處來，“我兒子的伙計？你……你好的不學，學人偷搶？我兒子就這么教你的？！”

“不是！天大的誤會！”阿旺急得汗如雨下，也顧不上“做戲”了，把前因后果說了個明白，“前頭拐角有個皮孩子牽著條大黃狗到處跑，我怕撞著您，才趕緊把玉佩撿起來，想挪個地方……我真不是賊啊！”

陳老漢聽糊涂了，“挪地方？這玉佩是你放的？”

小伙計不敢看他了，“東家讓我放的……想……想讓您有點事做，讓您開心開心……”

老漢恍然大悟，不禁搖頭失笑——兒子這份絞盡腦汁的孝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