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泰：應將定向消費補貼轉收入補貼，居民會把錢花在最需要的地方

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站在中國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節點，如何為未來五年謀篇布局、凝聚共識？新的一年，中國經濟將呈現怎樣的新圖景？產業格局又會迎來哪些確定性趨勢？

新年開局，《產聯會客廳》推出《預見2026》專題，我們將對話多位財經學者與市場觀察家，力圖穿越短期波動與市場噪音，共同探尋中國經濟的深層脈動、產業躍遷的清晰軌跡與未來發展的確定性。

文 | 鄭青春

本期對話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副會長、萬博新經濟研究院院長滕泰。滕泰認為，當前中國經濟的核心挑戰在于內需不足，其直接表現為房地產低迷、民間投資下滑與居民消費乏力。解決問題的關鍵在于國民收入支出結構的轉變，必須通過財政與收入結構的雙重改革來提振消費：一方面，將無效低效投資轉向居民收入補貼，以及劃轉更多國有股來補充社保基金；另一方面，通過更加寬松的貨幣政策提高資本市場投資回報，來替代房地產的財富效應，從根本上提升居民的消費能力和意愿。

面向未來，經濟增長需要依靠“新供給創造新需求”的邏輯。滕泰表示，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興產業不僅能成為新的產業支柱，更將深刻重塑各行業與生活方式，創造全新消費場景。同時，一個健康發展的資本市場有望接替房地產過去在拉動投資、增加居民財富方面的關鍵角色，與新興產業共同構成未來經濟增長的雙引擎。

產聯會客廳： 2026年，您認為國內經濟面臨的主要挑戰是什么？其中，最需要著力解決的核心問題是什么？

滕泰：2026年中國經濟面臨的主要問題是內需不足，其中尤為突出的表現為三個方面：一是房地產市場的持續低迷，包括交易量萎縮、價格下行以及投資負增長，這對投資和消費都形成了拖累；二是民間投資下滑，2025年1—11月已出現5.3%的負增長，市場預期與信心亟待改善；三是居民消費占GDP比重過低，消費活力不足。

盡管2026年房地產價格進一步下行空間有限，相關風險也將逐步化解，但鑒于快速城鎮化階段已過，未來較長時間內難以依靠房價回升或房地產投資反彈來拉動經濟增長，房地產過去帶動投資、消費和居民財產性收入的功能，需由新的增長動力替代。

因此，2026年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提振消費。當前內需不足是結構性問題，背后是投資過剩、低效投資和部分行業產能過剩，不能再簡單依靠擴大投資。必須著力促進消費活躍與繁榮，只有消費市場回暖，企業銷售與盈利才能改善，民間投資信心才能恢復，從而形成“消費激活市場—市場引導企業—企業增加有效投資”的良性循環。這是暢通2026年經濟運行的關鍵路徑。

產聯會客廳：過去20多年，中國消費率呈下降趨勢。您認為其根本原因是什么？要扭轉這一趨勢，最關鍵的一步改革是什么？

滕泰：過去20多年中國消費率呈下降趨勢，其根本原因在于國民支出結構中投資率持續上升擠占了消費，從而造成消費率相應下降。2000年，中國消費率約為63%，之后最低降至55%以下，目前僅約56%，下降了近10個百分點；同期投資率則顯著上升。從國際比較看，中國消費率低于世界平均水平15—20個百分點，而投資率則高出15—20個百分點。

因此，扭轉消費率偏低的關鍵，在于降低投資率、提高消費率。這不僅有助于優化結構，還能顯著擴大總需求：當前財政資金用于投資的乘數效應僅約1.06倍，而若轉為居民消費補貼或收入補貼，消費乘數可達3倍以上。若將1萬億元財政資金從基建投資轉移至居民補貼，可帶動總需求增長2萬億元以上。

關鍵改革在于兩方面：一是調整財政支出結構，減少無效低效投資，增加對居民的消費和收入補貼；二是改革國民收入結構，通過落實居民增收計劃、劃撥國有股權充實社保、降息以及穩定房地產和股市，切實提升居民可支配收入與財產性收入，從而持續激活消費、暢通經濟循環。

產聯會客廳：您主張將補貼形式轉變為“收入補貼”。與定向消費補貼相比，您認為其核心優勢何在？

滕泰：將消費補貼轉為直接向居民發放收入補貼，其核心優勢在于能夠更有效、更公平地提振整體消費。

收入補貼讓居民可以自主決定如何消費，每個家庭會把錢花在最需要的地方，從而真正激發消費意愿。相反，定向消費補貼往往指定購買特定商品，一方面不夠公平，不需要該商品的家庭無法受益；另一方面效率較低，例如對汽車或家電的補貼，可能只是讓原本就打算購買的居民節省了開支，并未顯著增加消費總量。

此外，收入補貼直達家庭和個人，直接增加了社會總需求。而定向補貼容易刺激特定商品的供給，反而可能加劇相關領域的生產過剩，如近年來家電和汽車領域的補貼并未有效緩解供給過剩問題。因此，政府應提高收入補貼的總量，將消費選擇權交給居民，讓市場這些行業通過新供給來創造新需求，這樣才能從根源上促進消費增長。

產聯會客廳：在房地產拉動減弱后，您認為哪些產業最有可能成長為新的經濟支柱？

滕泰：當房地產走過快速發展階段后，未來增長的新引擎必然是以人工智能、高端芯片、民用航空航天、創新藥、高端服務業、新消費等為代表的新興產業。我在2012年就提出“新供給創造新需求”這一原理，現在它已被寫入“十五”規劃建議，成為連接供給側改革與擴大內需的理論基礎。

像房地產或過剩工業產品這樣的“老供給”，常常一個單位的供給創造不了一個單位的需求，房子蓋成爛尾樓、產品變成庫存，循環就中斷了。而新供給能成倍創造新需求。就像喬布斯創造 iPhone 之前，世界對智能手機的需求是零；一旦出現，不僅人們離不開它，還衍生出無數新需求。未來的人工智能也是如此：只有新供給創造新需求，新需求再引領新供給，才能持續改變生活方式、推動經濟增長。

從產業看，新興產業將替代房地產的增長功能。但房地產不只關乎產業，它還帶動幾十個行業投資、提振消費、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誰來接替這些作用？恐怕只有資本市場。

如果未來資本市場能走出“慢牛、長牛、健康牛”，它就能激發有效投資、增加居民財產收入、擴大財富效應，成為新的“財富池”，替代過去房地產在經濟中的相應功能。

產聯會客廳：展望2026年，哪些新消費場景最具潛力？它們如何體現“軟價值”的增長邏輯？

滕泰：展望2026年乃至整個“十五”期間，增長最快的領域仍將是人工智能的應用。正如任正非先生所說，人工智能帶來的經濟增長僅占其對世界影響的2%，其余98%體現在它對現有生活方式與工作方式的深刻重塑。

正如30年前互聯網誕生后，徹底改變了商業、交通、金融乃至各行各業一樣，未來人工智能也將重新定義所有行業，創造出大量新的消費場景。這將是一個“新供給創造新需求，新需求引領新供給”的持續循環過程，不斷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提升生活質量，并由此驅動新的經濟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