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一生未寄！李商隱的無人收信之旅

千年詩唱終無題，

一腔深情，終究難赴！

1

唐穆宗長慶二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早了一些。

51歲的白居易下職經過勤政樓，春寒料峭間，倏然發現一百年前玄宗皇帝種下的那棵柳樹已見嫩綠新芽。對著半朽之樹，恍覺自己已是垂暮之年，悵然動懷，寫下了一首《勤政樓西老柳》。

《勤政樓西老柳》

半朽臨風樹，多情立馬人。

開元一枝柳，長慶二年春。

這一年的傷春人還有很多。

年僅十歲的李商隱此刻正在北歸的商船上，船上黑漆漆的棺材里，躺著他的父親李嗣。渾濁的江水被疾駛的木船劈開，從船舷兩側翻起一排排浪花。少年的眼睛里除了哀傷，還有與著年齡不相符的堅毅。從3歲起，跟著做幕僚的父親輾轉于浙江各地，生活的顛沛艱辛早已讓這個心思敏感的孩子過早的成熟，而作為家中長子，父親驟亡后，他必須負擔起當家的責任，照顧年幼的弟弟和寡母。

此時，這個倔強的少年還不知道，未來的他會在唐朝詩壇留下如此濃重的一筆。那個叫白樂天的老人，甚至因為欣賞他的詩才，玩笑說愿意投胎當他的兒子。而這一刻的他們，還只是沒落大唐帝國里兩條毫不相干的平行線。

這一年10月，白居易將會赴任杭州刺史。為官3年，他疏浚西湖，修堤筑壩，福澤一方百姓。只不過那條叫白堤的湖堤其實并非白居易所筑，在他來杭州之前就已存在，那時還稱白沙堤。

而10歲的李商隱將為親父扶棺回到老家滎陽。一邊跟著堂叔父刻苦學習，一邊“傭書販舂”苦苦支撐門庭。

2

李商隱出生底層官吏家庭，從他的高祖開始，整整五代，都沒有在唐帝國擔任過什么顯赫的職位，只是流轉地方，充任俗吏幕僚。盡管有歷史學家考證，李商隱的血管里可能有著和唐朝宗室一樣的“王孫”血統，但這種堂皇的空頭銜，卻無法挽回家族式微沒落的命運。

或許是骨子里的“王族精神”，讓這個小官僚家族始終堅挺著高傲的頭顱。李商隱的家庭在政治上雖不煊赫，但整個家族的文化教養卻是非常講究的，可以稱的上世代儒墨，書香傳家了。

“五年讀經書，七年弄筆硯”，即便是在顛沛流離的求生路上，他的父親從來都沒有松懈對他的啟蒙教育。父死回鄉后，李商隱非常幸運的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位“恩師”——他的堂叔父。

這位叔父在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資料，甚至連名字也沒有，我們只能通過李商隱自己寫的悼念文字里去窺知一二。他的這位堂叔是個非常有個性的古代讀書人，李商隱記述他“年十八，能通五經”，應該算是天才級的讀書人了。可是自他老爹死后，他就在老爹墳前搭了草廬為父親守墳，而且發誓終身不祿仕。從此以后謝絕一切仕途邀約，留在故鄉潛心學問、教導家族子弟。

在以孝為先的古代，結廬守孝的榜樣并不少數，但像李商隱叔父那樣執行的如此純粹、如此徹底的，也算是奇人。如此純粹的人，想必學問也是味醇道正的。李商隱說他是“時人莫得而知的古文大家”，這位“晦跡隱德”的叔父對李商隱影響頗大，義山詩作對典故的運用可謂爐火純青，而這一切的滋養，顯然離不開他扎實的古文修養。

從十歲到十七歲，少年李商隱跟著堂叔父刻苦求學，為日后的飛翔滋養一雙強大的翅膀。

3

刻苦并不能掩蓋天才的事實。

在語言創作這個領域，李商隱無疑是有天賦的。他具有超人的領悟力和創造力，他總是能最敏銳的捕捉到萬物的情感，然后用最恰當的語言表達他的思想。第一次吃竹筍，一般人只會說“鮮掉了眉毛”，他卻說“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云一寸心”。俗人只能淺嘗筍的滋味，而我們的李大詩人卻能夠感通翠竹的凌云氣節。晚秋荷塘邊，他想“留得枯荷聽雨聲”；之于相思愁，他說“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王蒙先生認為，李商隱這一類詩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它直觀地捕捉住了語言的最高層次——超語言，從而表現為一種“心靈場”的結構。

但凡在青春慕艾的年紀，看過幾本瓊瑤阿姨的小說的，總能背出幾句李商隱的名句。什么“昨夜星辰昨夜風”，什么“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青春惆悵和青澀愛情的百般滋味，總能在唇齒吟哦間涌上心頭。那一刻我們都應該無比感謝那個叫李義山的詩人，正是他的靈心善感，讓我們一次次的感受到了生命的浪漫和美好，讓我們這一個個平凡的人生因為有了詩意而更有張力。

4

求生總是不易。

窮困的家境和入世的門風使得李商隱無法隱居鄉野，在他短暫的一生里，從十七歲入令狐楚幕府踏入仕途，到46歲去世，三十年中有二十年輾轉于各處幕府。東到兗州，北到涇州，南到桂林，西到梓州，遠離家室，四處漂泊。

對親人和家的思念，也讓我們的李大詩人有了更多的靈感和作品。

這一首選入中學課本的《夜雨寄北》，就是他在四川工作時寫的一首寄懷詩。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在《萬首唐人絕句》題作《夜雨寄內》，“內”就是“內人”也就是妻子：現傳李詩各本題作《夜雨寄北》，“北”就是北方的人，可以指妻子，也可以指朋友。有人經過考證，認為它作于作者的妻子王氏去世之后，因而不是“寄內”詩，而是寫贈長安友人的。但從詩的內容看，按“寄內”理解，似乎更確切一些。

李商隱的詩向來以“清詞麗句”“綺靡瑰妍”而著稱，這首詩卻難得的語言樸實，就像尋常里的日常問答，通俗易懂。但語淺并不妨礙情深，在細膩恬淡的思歸情緒里，處處能都讀懂他的款款情深。

一個尋常的雨夜，我們的詩人正在被入骨的思念所侵蝕，他只想讓筆墨記載這無盡的愁思。這一刻，他也不再去精磨詞句工不工，用典妥不妥，他甚至根本無暇去想有什么千年相思的典故。隨著手腕旋轉，筆端傾瀉而出的是他綿綿的思念和淡淡的惆悵。

詩作同年，他的妻子王氏病故，李商隱過了幾個月才知道妻子的死訊，他的這首寄內詩注定永遠無法抵達。

所謂情深不壽，大概說的就是這樣的愛情。李商隱和王氏結婚12年，聚少離多的婚姻生活并不能阻礙伉儷情深。事事不順的李商隱單單收獲了愛情，時隔千年，我們無從親身感知他們略帶苦澀的甜蜜愛情，只能通過他的一首首情詩去品讀他的累世情深。

5

短短46年人世間，留下了600余首詩歌，其中22首入選唐詩三百首，數量位列第四。后人評價李商隱的作品：繼承了杜甫七律錘煉謹嚴、沉郁頓挫的特色，又融合了齊梁詩的濃艷色彩、李賀詩的幻想象征手法，形成了深情綿邈、綺麗精工的獨特風格，自成一家。

但一腔深情，終究難赴。

對于這一生，李商隱有太多的不甘、遺憾、孤獨和悵惘，所有的情緒一首《錦瑟》曲盡其意。

《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值得慶幸的是，他的一往情深，在一代代讀書人的吟唱中，終成錦瑟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