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趙明昊：美國真想要一個“后霸權秩序”嗎？

美東時間1月3日凌晨，美軍突襲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并抓走委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引發國際社會的強烈批評。美國總統特朗普稱，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至實施“安全”過渡，并宣布美國大型石油企業進駐委內瑞拉。

特朗普2.0政府這場以所謂的打擊“毒品恐怖主義”的軍事行動，本質上就是通過武力干預攫取他國石油資源，強化美國在新版“門羅主義”框架下對西半球的資源霸權主導地位。

本文分析認為，特朗普2.0政府想要的是采取實用主義態度，更加重視鞏固美國的實力基礎，減少美國維護全球秩序的負擔，打造一個低成本的霸權。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趙明昊，文章來源于“中美聚焦”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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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特朗普政府以極為低調的方式發布了新版《國家安全戰略》。這份文件嚴厲批評了美國外交政策精英的一種執念，即“永久主宰世界”符合美國的利益。它似乎想要向世界表明，特朗普政府將放棄對全球霸權的追求。然而，這份戰略報告同時提出，美國將打造最強大的經濟和工業基礎，尋求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與核力量。它還強調，美國將維護其主導聯盟體系，并構建他國無法匹敵的“軟實力”。

顯然，這是一份充滿內在矛盾的政策文件，它體現了美國在尋求“后霸權秩序”與維護全球主導地位之間的巨大張力。簡言之，特朗普政府既想要推進“戰略收縮”，同時也試圖進行“擴張”。作為一個受傷的超級大國，美國想尋求韜光養晦，以重振自身實力，鞏固對西半球的掌控，整頓聯盟體系。這更像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2026年1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海湖莊園舉行新聞發布會，稱美軍前一晚突襲委內瑞拉、抓走委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

二戰后，美國成為國際公共產品的主要供給者，維護全球領導地位長期以來一直是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理念。但特朗普及其核心幕僚毫不掩飾對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和美國長期追求霸權地位的不滿。特朗普本人認為，美國對國際秩序的維護已經對美國自身利益造成嚴重傷害。在他看來，無論是奉行全球主義理念的民主黨精英，還是共和黨內部的新保守主義勢力，都誤導了美國的外交政策，浪費了巨大的資源，忽視了美國民眾的真正利益。《華盛頓郵報》外交事務專欄作家伊沙恩·塔魯爾直言：“放眼國際舞臺，特朗普看到的是一個被要求做得太多、被盟友蒙騙、被對手利用的美國。”

特朗普政府的很多高官也宣揚這種觀念。2025年1月，魯比奧在參議院參加國務卿提名確認聽證會時稱，二戰后建立的國際秩序已經過時，而且已經被用作對抗美國的工具。魯比奧認為，冷戰后形成的以美國為唯一超級大國的“單極世界”是一種反常現象，世界終將回歸多極狀態；在新的多極世界中，美國的政策目標必須是優先提升美國自身利益，而非充當“全球政府”去解決全球性問題。2025年5月，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稱，特朗普政府對過去的道德主義和說教式外交政策不感興趣，其政策將以常識和國家利益為準則，在共同利益基礎上尋求與相關國家合作。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第二任期對國際格局的判斷出現值得重視的變化，“多極世界”成為美國外交政策敘事中的重要語匯。然而，特朗普政府不會接受一個平等的多極世界，它仍然強調國際格局中大國權力競爭的底色。2025年5月，副總統萬斯在美國海軍學院畢業典禮上發表講話，批評此前美國外交政策忽視了來自大國競爭對手的真正威脅。萬斯稱，美國將回歸基于現實主義的、保護核心國家利益的戰略，美國的力量應當被更精確地運用在事關核心利益的大國競爭上，而不是用于輸出民主等無謂的長期消耗中。

▲2025年10月28日，特朗普在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陪同下前往駐日美國海軍橫須賀基地。

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展現了特朗普政府崇尚實力、以利益為基礎、信奉交易主義的特征。它聲稱，美國不能允許任何國家變得過于強大，以至于能夠威脅美國利益。雖然這份文件沒有將中國描述為“威脅”，但“中國”被提及20多次，字里行間展現了美國對“中國挑戰”的焦慮感。中國被認為與美國“近乎勢均力敵”，而經濟和科技實力的較量是中美博弈的關鍵。這份戰略明確提出，對臺海沖突進行威懾是特朗普政府的優先事項，美國將把第一島鏈的海上安全問題相互關聯。這意味著美國力圖深化臺海、南海和東海問題的聯動，繼續擴大在亞太地區的前沿軍事部署。這一戰略報告發布后不久，特朗普政府就宣布對臺灣地區進行規模超過110億美元的軍售。

特朗普政府信奉“基于實力的和平”，其國家安全戰略非常重視圍繞關鍵礦產、港口與航道主導權等實際利益的爭奪。這份報告著重闡述了“門羅主義的特朗普推論”，提出美國將確保主導西半球的戰略資源，擴展與相關國家的軍事關系，削弱“敵對外部勢力”在拉美國家的影響力。雖然報告聲稱美國“支持各國的主權權利”，傾向于不干涉主義，但特朗普政府卻不斷加大對委內瑞拉的施壓，試圖在該國推動“政權更迭”。

在特朗普看來，獲取關鍵礦產、掌控港口和航道等戰略性資源對實現“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目標至關重要，這也是美國應對與中國等大國博弈的關鍵所在。新版《國家安全戰略》稱，與阿聯酋、沙特等中東地區國家的合作，有助于美國在人工智能技術領域保持領先地位。這份文件僅用三個段落描述非洲，表示美國對非洲地區的能源和關鍵礦產資源興趣濃厚，支持美國企業參與非洲地區的核能、液化天然氣等技術開發。特朗普政府強調，將與那些“承諾向美國商品和服務開放市場”的非洲國家開展合作。據報道，魯比奧在國務院內部明確提出，爭奪能源和資源的主導權是美國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

無疑，新版《國家安全戰略》透露了特朗普政府的諸多政策偏好，如其更加看重利益而非價值觀、輕視歐洲的作用。但不應認為這份文件意味著美國將徹底放棄對全球主導地位的追求。特朗普政府想要的是采取實用主義態度，更加重視鞏固美國的實力基礎，減少美國維護全球秩序的負擔，打造一個低成本的霸權。■

文章來源于“中美聚焦”公眾號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